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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坍塌 好景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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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很快烧了起来,王遇生还未来得及叫人打水救火,铺天盖地的箭矢便如蜂潮一般追随而至,深深扎入阁楼的缝隙中。
他们箭法极好又极刁钻,火势一触即发,不可收拾。
放火烧阁,引发山火,对方这是想要将他们困死在火场里!
“带长老们和弟子们下山避火!带上剑!”
众人拿上自己随身的武器,立即朝阁内的各个要处跑去。
罪证、金银细软,还有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小孩,都要赶快转移下山!
走到舍区里的孙少言大喊不好,立刻回到院门口招呼身边的剑偶等人与他同去:“孩子们还在饭堂里,多去些人!”
午饭时分,饭堂里只有吕三娘和几位年轻的弟子带着孩子们吃饭,寥寥几人根本管不过来!
几处院门大开,平日里停在阁外的马车统统驶进了内院里,孙少言和沈千仇从饭堂出来,手里像抓小鸡崽子一样一边一个,全部囫囵塞进车厢里。
木制的阁楼有大半都烧起来了,同属前院的学堂和办公室首当其冲,已是烧得浓烟滚滚。漆黑的烟尘吸进鼻子里,叫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许桠新简单制了十几块湿润的布巾让他们裹在脸上,大家忙而有序,一次又一次反复进进出出寻找失散的门人。
“簌簌……”
细微的声响犹如近在耳前,像是一根长木的断裂,王遇生于庭院内猛然回头,看见正在学堂门口张望、试图确认里面没有门人停留的朱渐渐,下意识对他大吼:“退后!”
朱渐渐听见声音,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旧听话地转头就跑,在倒塌的学阁砸上他的身体之前,王遇生终于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带离了塌陷的范围。
“轰隆!”
偌大的三层阁楼崩毁,砸在被门人们磨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
这上面的青瓦,没有艳丽的色泽,却从风雨飘摇下庇护着一批又一批学子,容他们可以挺直脊梁走进尘世中去。
如今它炸碎,带着无辜与愤怒,壮烈地化作一处仅供瞻仰和怀念的遗迹。
这样一座楼,压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必死之局。
王遇生来不及心痛,只觉得后怕得要命,转头揪着朱渐渐骂起来:“阁里人不是傻子,都上过自救课程,起了火不会往屋内跑,你倒是把如何判断危险建筑的知识点全忘了!”
朱渐渐被她骂了,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泪,带着哭腔说:“师姐,对不起……我一害怕,我,我就全忘了……”
他的双腿现在还在发抖,甚至现在都不敢回头看那片废墟一眼。
过了最气急时,王遇生冷静下来,看见地上站不起来的师弟,眼里划过一丝愧疚与不忍。
她将朱渐渐从地上拎起来,带到下一辆即将启程的马车旁,将他放在车辕上:“没什么对不起,你能自己活着,好好活着,就够了。”
当初那个孩子没有能力自己从火场逃离,现在的朱渐渐可以,就够了。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十全十美的伟人的。
“之前下山行商都是你驾车,今天我把他们托付给你,带他们下山去,你能做到的。”
她后退一步,身手矫健的护卫队门人骑在马上,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里有老人,下山时躲着点碎石,火还没烧到树林里,时间还够。”
“是!”
众人冲她拱手,伴随一声颤抖的“驾”,整个车队从西方向的坦道下山去。
恐惧的、迷茫的、坚强的瀚海阁人们,正在这浩浩荡荡的逃离中,展现出过往无法得见的形貌。
这一把火烧出了瀚海阁蓬勃的生命力,也让王遇生真切地感受到,严文俞想要教出来的是一只动如雷霆队伍。
他们不过二十岁上下,最年长也才二十三四岁,却临危不乱,处事沉着,就算比起训练有素的将帅之才也毫不逊色。
就在她目睹车队离去时,东北方向的山脚下,传来激昂的号角声。
一个山脚下的老队员爬上山来,气喘吁吁,脱力地跪倒在王遇生的脚边:“阁主,对方是古奇城南城的守军,和遥城守军没能全部拦住他们,部分人已经从东边上山了!”
王遇生心底所有的侥幸都被打破,只能仰头看着天,徒余叹息:“好大的手笔。”
若有军队压阵,瀚海阁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为今之计只能全部撤离,以待来日。
她将这位老队员扶起来,将他送到车边,让他和下一批队伍一起下山,然后在人群中紧紧抓住了沈千仇的手臂:“小沈,你带着剑偶,立刻护送证据下山。”
沈千仇抱了几个灰扑扑的孩子,现在一身焦味,陡然被抓住还有些紧张,待听清王遇生的要求后,才松下身体:“好,左右孩子们都回来得差不多了,我先保护证据下山。”
“也要保重自己,你们的命,都比那些东西重要。”为了复仇,许多人都能做到舍生忘死,可是算她没用吧,在她心里,任何一条性命都要比所谓的罪证更加重要。
人死了,就算沉冤昭雪又有什么用?
王遇生抽身离去时,有一只手握住她温热的鎏金护臂,她回头,看见剑偶怅然的脸。
“我不会有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
王遇生没有时间再处理他的依恋,只能摸了摸他的脸,将他那张细腻的脸皮蹭得更脏了,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去。
她穿过重重人群,命令路过的门人立即撤离,不得延误,然后去舍区的水井边找到了焦头烂额的孙少言:“还有哪几个孩子没找到?”
孙少言回答:“王之予和郑寒,其他都已经送下山去了!”
这两个孩子平时都是吕三娘在看的,偏偏今日最皮的这两个不见踪影,吕三娘大概是一直在找,也没见着人在哪里。
王遇生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她与孙少言常外出,对这两个孩子不够了解,偏偏吕三娘也不知去了哪里,让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我去找他们,你带一辆马车去西南边的险道准备接应。火烧得太厉害了,你记得给马车和马上淋湿,不然下不去山。”
这最后一辆车,怕是要用闯的才能出去,林间已经能依稀听见甲胄的摩擦声,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生!”不知为何,孙少言的神情突然焦急起来,“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这山上就会烧成灰,一个活口都剩不下,在那之前你必须下山,否则……”
“我心里有数。”
王遇生知道自己于瀚海阁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顶梁柱,主心骨,引航标。
她不能轻易地死去,但也不可能对门人困在火场中视若无睹,不然她是个狗屁的阁主!
与孙少言分别后,王遇生开始转头往刚才不曾寻过的地方走去。
现下情况越是危急,王遇生心头越是镇定,凡乱一丝一毫,都会错失他们的蛛丝马迹。
王之予调皮胆大,多半会自己往开阔的地方跑,瀚海阁教过如何躲避走水带来的浓烟和火势,往这些方向找可能会好些。
郑寒是个王之予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两个人焦不离孟,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一定就在身旁。
至于吕三娘……
王遇生毫无头绪。
事变时,陈季还在后厨做最后一道清炒时蔬。
听见外头象征走水的哨音,他顾不得手里的锅铲还在翻炒,立即用火钳将灶膛里的柴火夹出来丢在地上,用水缸里的清水将整个后厨浇了个透。
他起初以为是阁内有人玩火失手才导致走水,提着木桶走到了水井前头,正要打水救火,没想到刚走出门外,就看见天上晚霞似的火光。
不远处,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来。
“陈师兄!”
“师兄……呜呜呜……”
郑寒已经哭得快断气了,王之予看起来倒是还精神得很,一头扎进了陈季湿漉漉的怀里。
陈季一边拢着两个孩子,一边将他们往远离火势的地方带了些,蹲下来轻轻拍着郑寒的背,否则火还没烧过来,他先把自己哭昏过去了。
王之予有条不紊地讲述了他们方才的经历,原来这两个孩子抢先吃完了饭想去树上抓秋天最后的蝉,但是还没抓到,就听见了阁里的警报。郑寒一害怕,就从树上摔下来摔痛了屁股。
待郑寒缓过劲来能够走动后,他们便互相搀扶着想回到饭堂去,里头却早已空无一人。
学堂起了火,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往后院的方向走,因此错过了前来寻找他们的大人,一路走到了厨房附近。
“阁主他们估计找你们找得满头包了,下次乖乖的,别再乱跑了。”
两个孩子一起点点头,看起来像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们这辈子早经历过比这还要惨痛的变故,只是有人成长了,有人没有,好在他俩总会陪伴彼此,不让对方走丢。
陈季脱下围裙,挂在灶台边的铁钩上,拿起木架上用来捆柴的粗糙麻绳,对两个孩子说:“待会儿我带你们去找车,在此之前,我得先做个延时的机关。你们走远些,到院子里,我很快就好。”
他正说着,将两个孩子往远处推,自己却背过身子朝里走去。
宽大厚重的手掌离开他们的肩膀,无依无靠的感觉空得可怕。
“陈师兄!你不要丢下我们!”
郑寒心里害怕,眼见面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要离开视线,竟追进厨房去抓住了陈季的衣角。
陈季自然不可能将郑寒带到危险的地方去看着他做事,又不能用力将郑寒扯开丢到一边,连王之予也来帮忙扯开郑寒,三个人立即缠作一团。
火情不等人,整座瀚海阁都是用上好的木材建造,烧起来如吹灰点火一样轻松。隔壁的仓房被数丈高的藏书阁挤垮,连带着整栋楼都朝后厨碾了下来——
“小心!”
陈季推了一把两个孩子,横梁顶不住万钧之力轰然断裂,直直砸在地窖的入口前,将他们划分成遥不可及的两头。
“陈师兄!”王之予被迷眼的热度晃了一下,再一睁眼就看见陈季被死死困在了里面,不由得惊慌大喊。
她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小树苗似的,没多大力气,但她仍旧去灶上找了铁质的锅铲,插进两根木头中间用力地撬动。
高热的燃木夹住铲柄,竟然将它烧软烧弯了。
“之予,之予你听我说!”
陈季越扒在废墟的缝隙中,努力露出一只完整的眼睛看着王之予,“我出不去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快!”
一片烧毁的木架彻底坍塌,溅起火浪。
王之予死死地抓住郑寒,不让他因为惊恐再度跑散。她虽然也怕得发抖,但却没有转身就跑,而是靠近缝隙里那只瞪圆了的眼:“陈师兄,你别怕!我去找王师姐,她肯定能救你出来的!”
王遇生无所不能,只要她在,这一切困难都会被解决的!
听见这个名字,陈季心头有些酸涩,他压抑住诸多复杂的心绪,缓下语调来:“你听我说,你们从西南方向的山路口出去,路上只要遇见阁内的大人们,就告诉他们,下课后我会在厨房点火,一定,一定要在那之前全部撤离!”
“什么意思?陈师兄,为什么还要在厨房里点火啊?”
这后厨里到处都是火焰,救火还来不及,为什么还要点火?
陈季对他们笑了笑,安慰他们道:“没什么,是大人之间的暗号,只要你告诉他们,他们都会明白的。”
王之予是全阁上下唯一一个在全家获罪时靠自己逃出生天的孩子,如今已过去六年,陈季相信她能做得比当初更好。
送走这两个孩子,陈季又搬来几块湿透的木材堵在唯一的缝隙处,摸着黑从密道一圈一圈往下走。
后厨是他最常来的地方,一日三餐从不缺席,这屋子里哪里多了块砖哪里少了个背篓他都一清二楚,绝不会在这里摔伤自己。
还有那条密道——
以及最深处几百根捻在一起的引线。
王师姐不知道这个地方,严阁主在世时曾三令五申不能让她知晓此事。知道这个密道的人只有内阁的护卫队、卫师姐、周师姐与他而已。
陈季可以理解严阁主的想法,王师姐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和他们不一样,这里是王师姐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的一个家,她对这里有多喜爱与不舍,大家都看在眼里。
真到了弃车保帅、断臂求生的时刻,王师姐未必下得去这个手,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拗得过她。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阴差阳错的,他独自留在这里,即将平稳地、不受阻挠地完成他的使命。
他摸了摸胸口装着的火石,紧紧贴着这一把引线坐了下来。
等待,等待身体里的信号,在这一片漆黑里指引他正确的时间。
陈季,原名成先季,在家中排行第四,因为年少体轻得救,性坚忍,不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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