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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撤离 她不会抛下 ...

  •   山脚下,等待王遇生下山的人已是五内俱焚。
      距离分别早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上面争分夺秒的你追我逃,护卫队又带下来了吕三娘的遗体,王遇生却始终不见踪影。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早已让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所有还留在山下不肯离开的人都为此深深揪心。

      “我去找她!”
      沈千仇目送周徒驾着装载证据的马车向南离开,立刻主动请缨要上去接应。
      身侧有一人比她更快,剑偶根本无需任何人的许可,就已冲到了密林前。
      大家跟不上他,正要出言相劝,却听见一道呵斥的声音,让众人如释重负:“干什么干什么?不想活了?”
      王遇生拍着满头满身的土块和碎石,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剑偶一看见她,就冲上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再也不肯松手。
      这种惶恐,在王遇生一次又一次身涉险境后变得越发浓郁,也让剑偶心里的那点天长地久的幻想越来越遥远。
      他本以为只要令行禁止、言听计从,就可以永远跟在王遇生身边,可是想要王遇生死的人有那么多,就算他们一起逃到天涯海角,也会如影随形。

      王遇生不知道此刻剑偶在想什么,她的确是脱力了,现在浑身上下酸得很,于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也没想着站起来。
      懒马等在山下,看见自己的主人出现,走过来伸出又长又热的舌头舔她的脸。
      “很臭,走开。”
      王遇生对这主仆情深的画面早已免疫,抬手就把她的大马头推得远远的。懒马下不来台,想喷王遇生一脸鼻涕,却又被剑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坏东西!这两个人都是坏东西!
      它怒喷一口气,转头贴到枕星身边去求安慰了。
      枕星比它高出小半头,一低头就能用衔铁的钢圈蹭到它的脸侧,给予它些许抚慰。

      王遇生被搀着走到人堆儿里来,看向不曾下马的众人,大多染尘,却毫发无损:“都没事吧?”
      卫姜阑见她身上血迹点点,皱起眉,点了点头:“孩子们坐着马车去南镇了,那里有严家人可以接应,十分安全。齐姐带着镇上的卫队自发去拦截追兵,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快点离开。”
      现下山脚只余他们几人,若要策马疾驰,很快就能赶上瀚海阁南下的队伍。
      王遇生闻言点头,剑偶松开她的身体,沈千仇坐在马上伸手一提,就将王遇生稳稳地放在了懒马的背脊上。

      马队即刻开始动身向前,王遇生却没有立即驱使懒马跟上他们的脚步。
      “阿生?”孙少言落在马队最末,不解地看向她。
      风擦过她的鬓角,挽起她飞扬的马尾,只一眼,他就明白了王遇生的想法,还来不及开口制止,就见王遇生扬起了染血的马鞭。
      “齐五是古奇城守军的逃兵。”
      王遇生调转马头,决绝挥鞭,懒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去。它从未如此神勇,也许是因为马背上的人坚若磐石,于是让它也学会了义无反顾。

      王遇生非去不可——齐五与古奇城守军对垒,绝对会被昔日同袍认出身份。
      南国军法,逃营者,斩立决!
      除去齐五,还有山下自发形成的卫队成员们,他们只是到和遥城来谋一份差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群只想混口饭吃的人,竟然肯为了昔日的情分以身相酬!
      他们留下,是因为他们认为这里是家。
      王遇生不会抛弃每一个家人。

      “王遇生!不许去!”卫姜阑于人群中勒紧缰绳,从数里之外投来一眼,她的眼神严厉凶狠,王遇生却从中读出色厉内荏的怯意。
      “你是瀚海阁阁主,你得带着我们走出去。”
      卫姜阑咬紧下唇,想要像以往一样命令她。
      但王遇生早已不是过去的王遇生了,她身有重担,当为民谋,为民死!

      “瀚海阁阁主要你听令,护送瀚海阁门人尽数抵达南镇,若有损伤,拿你是问!”

      她既非老弱,又无远志,怎可被众人掩护着仓促逃离?她这一生所求唯有这一点感情,如果从小看她长大的乡亲们为了护她而死,她以后如何自处?
      见王遇生离队远去,两道身影想也未想,从队伍中抽身跟随,三人一起消失在了凌乱的街道中。

      少年人踏熠熠刀兵,从来无惧是否某日会一去不回。

      “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从你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了。”
      一个“鼠目寸光”,只看当下的人。
      外出太久,孙少言都快忘了,王遇生幼时是怎样坚定地走向面前的一碗面、一支笔、一把剑。
      就算人言可畏,就算众说纷纭,王遇生也会无数次直奔心中所想。
      孙少言趴在马上痛哭起来。

      王遇生在滚烫的风里驰马狂奔,心中满是愧悔。
      那只无形的手,那个无所不知的人,总能恰如其分地洞悉她的懦弱,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的痴心妄想全部击碎。
      她所有安于现状的不舍,所有关于牺牲的抗拒,全都在严文俞的棋盘上。
      就连乾王的急不可耐,郑月歇的从旁协助,都是严文俞手里用来掌握局势的法宝。
      严文俞敢合眼而去,必定是算到了千百步之外。

      她一次又一次将王遇生旁逸斜出的心撕得鲜血淋漓,用最残忍的手段告诉自己最心爱的徒弟,从始至终并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每当王遇生想要逃离严文俞的计划,总会撞得头破血流。那些逝去的门徒是血淋淋的警告,如果王遇生当初舍得走入下一步,说不定能将祸水东引,万般手段皆追她而去,便能护顾得所有人周全。
      因为她贪恋眼前,所以今日满盘皆输。
      如今王遇生被这不容抵抗的“命运”裹挟着一路向前,像只被点燃翅膀的飞蛾,仍旧在无助地挣扎。
      为她无法磨灭的软弱,所挣扎。

      村镇中一片狼藉,路边的摊位被悉数撞翻,绘上九天神女的灯盏被踩成碎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蜷缩在屋内,不敢轻举妄动。
      街道正中,古奇城的守军甲胄光亮,气势如虹。
      这是将军手下的一支组建不久的小队,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顶天立地,手握一把尖刺战刀,端坐在高头大马上。
      与福州城、和遥城这样经营民生的城池不同,古奇城重武兴兵,文将军信奉以戒为固,以怠为败,养得如此一支威风八面的军队在手,让古奇城守军成了各方招揽的对象。
      文将军的女儿年少领兵,头一次出征竟然就遇见了昔日的军营之耻败笔。

      “你这叛徒竟还敢凑到我前头来找死。”
      刀头沉沉坠在身侧,散发出渴求鲜血的气息,不远处的齐五看清了她的刀和这副少有的体格,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你们古奇城不拿士兵当人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你母亲不许我归家送终,不肯全我孝道,我又如何敢信你文家会跟随乾王一道忠君爱国?”
      文济才知道她的用意——离散军心,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女人也就能使出些不入流的招数,一点长进都没有——不屑地嗤笑:“冥顽不灵……”
      她抬起左手,微微勾起手指,身后的兵卒将战刀插回马背上的刀鞘中,齐齐摘下背上悬挂的弓箭,挽弓如月。
      “逃兵齐五,身充行伍,背军逃归,纵放逆党,泄露军机,当就地诛灭。身后从者,若有顽抗,皆为同党,格杀勿论!”
      话毕,文济才看也没看对面是否有人已生退意,手腕一倒,离弦而去的利箭将对方包裹在内。
      只是那箭头,与方才扎穿瀚海阁房顶的那些一模一样。
      齐五等人身上并无甲胄,只有一把割舍不去的旧剑,在箭影纷纷中勉强护住自己,有几人被箭不慎射中,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令人看花了眼的银光中,有一刀一剑从左右杀出,将飞扬的箭矢斩于马蹄之前。
      得此二人庇护,齐五喘息着,拔出了扎在大腿上的箭头,将它丢在马下,看向来人:“王遇生,你疯了是不是!回来做什么?不是让小卫带你们走吗?”
      “我哪是那样的人?”当着齐五的面,王遇生学她拔下肩头的箭,箭头的倒钩翻出一块血肉来,血液正在汩汩向外流淌。
      王遇生随手把剑掷回敌军中,轻而易举便取了一个人的性命。等她转身抬手时,文济才才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的脸,自然也听见了齐五方才唤她的名字。

      王遇生。

      文济才呆立当场,欲出声训斥的双唇开合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颇受乾王忌惮的乱贼,竟然是那个半年前闯进军营里替蒋楠受罪的女人。
      与军令一同传下来的罪名与污言,尽数泼在这个名字头上,让文济才先一步恨上了姓名背后的人,更觉得此次出兵是师出有名。
      哪怕手里只有乾王的调令却没有朝廷的旨意,单凭窃取凭借盗窃军机的罪名,她们也敢拔营出阵。

      但是当她看清王遇生的脸时,一切都变了。
      过去无暇深思的那些细节全部一一浮上水面。

      一个南国人,一个暗地里与平陵蒋家交好的人,偷窃乾王驻军军营的机密做什么?
      乾王又为何不告上朝廷,将蒋朋与王遇生一起治罪?仅仅抓住一个平民,毁掉一个扣上贼窝名头的江湖门派,有什么意义?
      可是已经行差踏错到了这一步,母亲站队乾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私自出兵,罪在轻重之间,何况作为文家将,军令如山。

      “王遇生……”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文济才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发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只要你是无辜的,我能替你作保,让母亲放你一条生路。”
      “呵。”
      王遇生以笑答她。
      她们身后,剑偶与几个山下的义士的马后拴着一架整洁的板车,上面陈放躺着一具厚重的棺椁,棺材钉将棺口彻底封死,只待入土。
      那一樽棺木里躺着谁,文济才不知,可是这里所有人皆是王遇生的亲朋,更无一人不是因古奇城军队而死。

      今日本是乞巧节,家家户户门前挂了五颜六色的织线用作装饰,门口还放了精美的绣品,共邻里交换观赏。
      如今绣品被粗粝的马蹄刮花,断裂的丝线与散架的织物委顿一地,被马蹄肆无忌惮地碾作尘土。属于这个镇上最纯粹的幸福全都沉在土里,燎动起王遇生最深的怒意。

      天暗了,可是她的眼映着跳动的火光,比天上的星更明亮。
      “这里没有人会跟你走。”

      展开腰间的布囊,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粗糙的小竹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王遇生曾经在无人处吹响过它,音质清澈,丝毫不因外观的粗陋而有所逊色。
      这柄短笛,是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越海赠与她的。
      王遇生抖了抖里面的灰土,将它凑到唇边,吹响了第一道曲。
      笛声清脆嘹亮,响遏行云,短促如燕雀啁啾,长音如鹰击长空的嘶鸣。

      和遥城中群山震动,万鸟悲歌,其中一声鹰啸直冲云霄,宛如相和。林里惊起如云的鸟儿,此起彼伏地哀鸣着,在文济才等人头顶上盘旋。
      “什么东西?”
      “是巫术,这女人会巫术!”
      众士兵乱作一团,有几只乌鸦大胆降落至地面,琢食地上的尸首。
      文济才挥刀赶走它们,朝身后大呼:“不要慌张!不过是苍音阁的小小音技!”
      以前是听说苍音阁的音技能够扰人心智,影响内力运行,如今才知这小小曲调竟能操控百鸟万兽为己所用,简直是邪门歪道!
      军队一边不断挥舞着武器驱赶鸟群,一边分神观望这王遇生这一头,生怕他们趁机偷袭导致死伤惨重。
      偏偏此时王遇生早已带头收了剑,沈千仇便也跟着她收刀入鞘。

      随着曲调逐渐呜咽幽怨,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群鸟齐刷刷俯冲而下,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砸向地面,一时间众人目不能视,鸟羽翻飞!
      众兵士们牢牢捂住双眼保护要害,却见鸟喙纷纷与他们擦肩而过,扎到地面上——
      千千万万根马蹄下的棉线被群鸟衔起,齐心协力朝天上飞去。
      缠结的棉线紧紧缠住马蹄与马身,将它们围成凌乱的线团。其余并未衔丝的雀鸟不住地啄伤军马双目,群马受惊之下陆续翻倒在地,引起天地共振!
      文济才被□□的骏马压住半边身体,隔着千丝万缕,她最后看了王遇生一眼。

      王遇生收紧手里的缰绳,在队尾徐徐后退,眼中是纯粹的寒冷。
      文济才听见她说:“此仇,我要他用命来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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