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乞巧 流火 ...
-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七,七月流火转瞬即逝,他们回到瀚海阁励精图治也已有了近百日。
其间王遇生收到书信数封,有宁家寄来的情书,有天河驿站的季度经营报函,有金福泽发了财以后分来的珠宝,也有水戏台的战帖——最后一个被王遇生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堆里,生怕看清了上头的字半夜做噩梦。
刘长老带领的队伍早已在芜岛城安营扎寨,据信上说,赤翎派寻了一处大庄子给他们使用,租金分毫不取,还有一车队的文房四宝排着队送过来供他们使用。陈情的双亲带头,携书日日旁听,给足了瀚海阁面子。
芜岛城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纷纷到学馆来求学问道,很是满足了刘长老好为人师的毛病。
见他们过得不错,主张这个计划的新任阁主背过身去偷偷按了按心口舒了口气。
她当初确是觉得此事可行,瀚海阁上下不能坐以待毙,可是前去芜岛城一路向东,盛夏苦长,人情又异,她心里还是诸多牵挂。
现在哪怕知道去了的弟子们也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是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至于阁里头,情况就更好了。
沈千仇这舍区长老当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有她管着,整个舍区的风气比原来好了不少。她随时都有可能查寝,且总是一间一间地检查,那些不叠被子的、毛巾乱放的、不倒洗脚水的宿舍,所有舍员通通罚做公区的卫生!
有她这样盯着,大家都畏惧不少,在她开设的破阵刀课程上也表现得安静、乖巧。
长老们带着若干弟子照本宣科,处理日常事务,孙少言、卫姜阑等人各司其职,才能在整个夏季结束后带着满满的成就写完述职报告,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晒秋阳。
剑偶成功接替了王遇生的位置,被数不清的小孩追在屁股后头——要吃的。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了,谁好说话谁爱板着脸都门儿清,他们都知道只要去找剑偶哥哥点菜,十次里有八次都能实现!
“你俩怎么还差了辈了?”
王遇生丢开手里上报的文书,对同办公室的沈千仇笑道。
他们仨一个是沈长老,一个是阁主大人,再加上一个剑偶哥哥,横竖差不过四岁的人被硬生生划分成了老中小三个辈分,凑齐了个三代同堂。
“上次我来送东西的时候有个孩子跟我说:女人要显得年纪大点好,有威望。男人呢,显得年纪小点好,方便你吃嫩草。”齐五从门外进来,将一大缸子信件与文书狠狠摔在她桌子上,震飞了一干杂物:“人家孩子都这么有觉悟,你怎么不懂?”
王遇生惊骇欲绝,捂着自己的双眼不愿面对现实:“我懂,我都懂!但是你能不能懂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拿上来的东西不要捂那么严实,路上该丢一点就丢一点吗?”
“我丢过了啊!路上骑马牵驴颠得就剩一半了,你看!”齐五打开手里的口袋,底下一个大洞能看见她三日没换过的靴面。
“阁!主!”
办公室里的各位长老纷纷怒目相向,沈千仇连忙出门叫护卫队到山道上把遗失的资料捡回来。
两个带头胡闹的人正被满办公室的人目光凌迟着,齐五虽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倒还勉强算是尊敬长辈。办公室的长老们个个都跟她娘差不多大,惹她们生气还是让她心生一丝羞惭。
为了将功补过,齐五连忙找了件正事来分散注意:“周徒快到山下了,好像带了很了不得的证据回来。”
这三个月以来瀚海阁陆陆续续收到不少罪证,早已垒了一箩筐,装在防火防潮的箱子里好好保存着。
这些东西说起来早足够判乾王一个夷三族了,奈何他三族里几乎全是姓赵的,所以在王遇生看来这些证据还差了几分力道。
所以带回消息的周徒,至关重要。
周徒周师姐,从小就看不惯她,自从年满离山之后就少有归家。王遇生也是继任阁主之位后才知道,周徒下山便在乾王手底下的官宦周边打探消息,如今归来,想必是有了足以一纸定乾坤的收获。
众人都听见了那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一不留神,齐五就逃之夭夭了。
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年岁介于沈千仇与王遇生之间,纤长的眼尾像要飞进鬓角里,扬得高高的。她的发束得很紧,更显得整张脸像一把被攥得紧紧的剑。
“二十天后东北边的阜埔城将派队伍护送一盒特供进宫中的丹药,此药用于治疗头痛,但是长期服用会导致肺气不顺,心脉衰竭。乾王当初献药时只说其一不说其二,赵阍如今日日痰中带血,此物一定能成为他谋逆的铁证。”
她人还未站定,话先说了一大串,等走到悬挂纸张的影壁面前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硕大、陈旧的羊皮地图,固定在墙上。
这是一张极详尽的南国地图,无论是不起眼的城镇村落,还是山川河流、长桥岸道,都被详细地记录在上面。
瀚海阁的舆图课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王遇生看过上面的路线标注,这支押送丹药的队伍自和遥城北面的古奇城城中向东出发,在与芜岛城交界的边缘转道北上,横穿过整个绵彩城,最后从南大门进京。
这一路关口不断,顾及此事隐秘,队伍几乎都挑小道行走,很少入城。
没有守城官兵的戒备,要想动手更加容易。
“我记下了,二十日后我会亲自带人出城去追,截获这批物证。”
周徒负手在地图前站了半晌,实在没听见下文,骤然发怒:“得到证据以后呢?你还要再等下去吗?我早便说过,你优柔寡断,不是个当阁主的好材料!”
周徒怒目而斥,带着谁也看不起的傲慢,显然对这百日时光中王遇生的毫无作为感到不齿。
王遇生垂眸不答。
百日……
这四年来她昼夜不可得的安宁,远胜过困境中倏而高歌的畅快,也强于她单骑独行的潇洒散漫。
她一生中所有心甘情愿的停驻都在此处。
见王遇生态度回避,周徒眼底的血色更深了一层,当即对她破口大骂:“你脑子不清醒是吗?如今摆出这畏畏缩缩的做派,我看你是真想带着全阁人一起去死!”
门口窸窸窣窣了一阵,听到动静的孙少言不知何时摘了脸上漏光的草帽,从竹编摇摇椅上爬起身来,溜达到周徒背后:“好了,也别一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时机还没成熟,不能冲动啊。”
“不成熟?那什么时候成熟?等到赵阍两脚一蹬两眼一闭、乾王监国就算成熟吗?”
何皇后仅有的一双儿女年不过十七,无论哪个登基都是主少国疑的局面。等到了那时,再也没人能制衡乾王,洗刷冤屈一事也就无从谈起。
孙少言被她怼了回来,满目无奈。
这一场闹着,办公室里的长老们都没了做事的心情。
周徒之言所言非虚,王遇生的顾虑也并非空穴来风,这样的大事上长老们不曾偏私,只是忧虑的种子已在这争端中悄然种下,再难拔除。
终究还是金长老手上一甩将算珠归位,扶桌起身,到门口去伸了个懒腰:“唉……小周,你一路奔波也是辛苦,先回房间去休息一下吧。这件事我们会做安排,你别急。”
见她出来劝架,周徒收了收身上的气焰,只是依旧不太服气,撂下一句“我回山下去住”就离开了阁里。
终于送走了这尊怒其不争的大神,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稍有缓解,几位长老默默低下头继续工作,没有吱声。
“至于你……”金长老转过身来,险些没能从那山丘一样高的信函后头看见王遇生的脸,也难为周徒在这样的局面下能跟王遇生吵吵这么久。
她用手点了点王遇生和孙少言这几个年轻人,说:“去小饭堂等着,还有一刻就要开饭了,你们几个叫上小卫她们,都去吧。”
大过节的别整这么不开心,有什么事都往后推一推。
“来咯来咯,各位小心!”
王遇生刚落座,陈季就端着一口大锅从后厨赶来。
乞巧节没什么非吃不可的传统菜式,一切都是应季的最好,所以这锅刚从东湖送来的酱烧海兔成了全桌最期待的菜肴。
这海兔下锅前还在动,大家不敢等下去,早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催促着陈季将这乞巧节的团圆宴提前到中午,免得新鲜的食材失了风味。
陈季也不嫌麻烦,对于做菜他有一万分的热忱,当场就调了料汁准备红烧。
剑偶替陈季拍完一大盘蒜后就去旁边颠勺,出了一道姜爆鸭。这是他到瀚海阁以后学会的新菜式,如今已经得心应手,做十人份也不在话下。
他的户籍早就置办好了,王遇生见他一路安分,乐于助人,在半路上就修书一封替他向阁里提了这事,这段时间正好批复下来。
有了这张户籍,剑偶偶尔也可以下山去逛逛街,不必每日都关在山头上当伙夫。
剑偶当然没有异议,可是当王遇生说阁里的弟子的感谢不作数时,一切又困难起来。
孩子们多好哄呀,一块糖,一碗甜汤就能换来道谢,这不是跟作弊没两样嘛?
为了避免他作弊,王遇生特意派了朱渐渐守在他身边,将所有美味的厨余剩菜全部一扫而空,不给他做人情的机会。
临近饭点,大家都齐聚在长老专用的小饭堂里,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菜肴摆了整整一张八仙桌。
除开酱烧海兔和姜爆鸭,还有水煮牛肉、鸡丝凉面、脆皮烧鸭等等菜肴,每个人面前都是自己最爱吃的。
桌上的小酒杯里盛满了新酿的果酒,闻起来香甜清新,却不醉人。
她身边如今最亲近的人都在此处,这种幸福很难用三言两句来概括,正因如此,才让她格外迟疑与不舍。
乾王势力日益壮大,王遇生仍在按兵不动,如果诸位同门报仇雪恨的心愿因她而错失良机,于他们而言是否是一种背叛?
“阁主,还不赶快说两句吉祥话?好开饭了!”
所有人将王遇生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又像一圈干柴牢牢捆住中心这一团烧得不够旺盛的火。
王遇生被架起来,只好举起手里的杯盏:“嗯,那就祝瀚海阁声名远扬,平安顺遂。”
“干杯!”
十几个小杯凑到一起,敲击出粼粼的微波,从内向外振开。
卫姜阑看清王遇生面上强撑的愉快,将自己手里的酒杯退了一寸,没有和其它人碰上。
大家先是痛快地挑几块大肉过了过嘴瘾,才有人问起:“陈季呢?怎么不来一起吃?”
剑偶为了答话,连忙咽下嘴里的海兔,被腥味冲得直皱眉头。这海兔陈季特意用大量料酒去腥,又佐以浓油赤酱,按理来说不该让他再吃出腥味才是,可惜他对鱼获海产的味道太敏感,看来是要辜负陈季的一片好意了。
“他说还有饭要做,待会儿我去帮他。”
这些日子剑偶和陈季一起窝在后厨,关系相当不错,王遇生便做主将他俩迁到一块当舍友,有陈季陪了段时间,剑偶都敢在旁人面前主动接话了。
“你先吃饱,大不了我晚点带他下山去开小灶。”
王遇生给剑偶碗里夹了一块带点皮的鸭腿肉,顺便给他把果酿倒上,叫他往沈千仇身边靠点,不然抢不到菜吃。
被王遇生摆摆手吆走的许桠新嘴里偷偷嘟囔着:“到底是给陈季开小灶还是给你再开一次啊……”
“看破不说破……”
正当里头其乐融融时,外面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敌袭!”
窗外数不清的飞鸟像乌云一般腾空而起,几乎搬空了整座山头,刺耳的呼喊和尖锐的哨声响彻云霄。
众人踏出堂前,看见一根沾满火油的箭矢破空而来,深深扎进了学堂的房梁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