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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说书 潘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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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内,前往芜岛城的队伍便已整装待发。
临行前王遇生特意在金长老割肉的眼神里拨出了大量金银供他们差旅使用,更替他们所有人的衣着装饰翻新了一遍。
“出门在外别让人家笑话。”
她如是说。
车队下山后,山上空了一大块,并且还将再少一批下山开蒙的弟子,初夏的炽风终于能在阁里流转,而不是撞到某位弟子的身上就偃旗息鼓。
分出去这老些人以后,王遇生感觉自己背着三山五岳的肩膀没那么疼了,积淤成疾的杂事终于开始正常流转,桌上也不再有堆积如山的事项要办。
她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听一听严文俞曾经想要告诉她的那些事。
讲学一事果然还是潘长老最擅长,虽然王遇生一向畏惧听她讲学,但惨就惨在别人也讲不明白,只能叫王遇生硬着头皮听。
好在这几年什么难打交道的人王遇生都见过,只要潘长老今天不讲文绉绉的古文,她应当都能够听得懂。
潘长老带着王遇生一路走进瀚海阁的藏书室,一进门就直奔尽头那张曹长老歇脚的卧榻去。
正值初夏,曹长老的腿脚舒坦了些,自己能从榻上下来走动几步,此时正在窗边看书,见她们进来眉眼都没动弹,懒洋洋地晒太阳。
潘长老也不愿打扰她,自己搬开脚踏,伸手往那架旧床底下掏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用头上的玉簪头捅进锁眼开了第一层,又将王遇生扯近,用那剑柄尾端开了第二道,得见里头一沓厚厚的纸张。
王遇生越过盒盖看着,见上面四四方方、舞文弄墨,问:“里头是传给我的银票?”
“呸!我看你真是掉进钱眼里了!”潘长老啐了她一口,小心地将这些纸拿出来递到她手心里:“看看吧,边看边说,省点时间,我还有好多作业没批。”
阁里最小的一批孩子也要满十岁了,将要学习些各自感兴趣的科目,在结业以前,潘长老还要好好审核一遍他们的功课才能放行。
王遇生点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
第一张第一列便写着三个大字:
孙少言。
王遇生一顿,往下继续看。
原名楚云捷,其母协领京郊神武军,曾与赵嬴交好,后因大逆不道之言见罪,全家被判斩首。此子心性坚韧,善言辞,精力足,宜外派。
怎么会对这个嘻嘻哈哈的孙师兄下这样的判词……
王遇生惊觉严文俞与她审视门人用的并非同一套体系,于大计有用,便笔录在案,其余无关痛痒的特质就这样轻轻飞去,路过不识。
孙少言后面就是一向不喜她的周师姐,周师姐后是吴师兄,再下一张便是她自己……
赵嬴之女。
这是一份瀚海阁上下所有收回来的弟子的身世档案。
“老严虽说是出身寒门,但其实祖上也颇有渊源。”
严家的前身闫家,乃是西南地区抗击敌寇的武将名门,只可惜当时前朝权宦当道,奸佞横行,这一脉于交战中断送于敌寇之手,只留下几个老弱苟延残喘。
此时山河破碎,多股势力各有依仗,纷纷揭竿而起,南国彻底陷入群雄逐鹿的混战之中。为保全族中后脉,闫家一行人改闫为严,东躲西藏,终于熬到了赵氏脱颖而出,一统南国。
严家底蕴深厚,奈何灭门之事过去不久,又是前朝之旧臣,即使族中之人投身科举,也不敢太过展现才华,当时的家主只敢谋个地方小官,带着全家偏安一隅。
就这样苟延残喘了百年之久,族内终是出了严文俞这样惊才绝艳的天才。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打小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史书政见一点即通,还能根据各种文体化为己用。更难得的是她为人和善圆滑,自小不与人相争,受尽族中喜爱。
严氏是否要就此崛起?族内众说纷纭。
最后严文俞终是以新科状元的身份一脚踏进了官场。
她知先帝贤明,宽仁待下,又不乏雄韬武略,为人臣者当择明主,赵氏是一个好的出路,严氏也能凭此重获声名。既全了她报效之心,又不负族中多年栽培,可谓一举两得。
凭借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后,严文俞在朝中结识了不少好友,其中就有蒋朋、周文等人。
德王赵嬴当时也与她走得很近,数年相处中,严文俞深知赵嬴品性,更是为南国日后的辉煌未来憧憬不已。
一切轨迹从赵嬴被害后急转直下,先帝先后悲痛欲绝,无心朝政,到后来无言薨逝,将江山草草地交托给了大皇子赵阍,三皇子赵毅也改了过去难听的封号,封了乾王。
一切回天乏术。
严文俞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她只能努力去争个太傅之位,培养下一任继承人,也许还能在鹤发垂髫之际看到希望。
然后谭河之乱发生了。
“谭河之乱是乾王为了排除异己做出来的一场大戏,除了与他针锋相对的官员,还有许多原本与此事牵扯不大的也纷纷落罪,老严深入查探了一番,发现这些官员都曾对赵嬴被害之事提出过疑议。”
查过没多久,严文俞选择离朝入世,四海游历。
潘长老那时候还只是个好不容易熬到国子监丞的小官,只能低头默默教自己的书,两耳不敢闻窗外事。
但可惜,铁马冰河入梦来。
北国很快再度来犯,周文每日焦头烂额,若非蒋朋时不时还帮衬着,早就跟监军顶撞起来,被京城里头摘了帽子。
潘长老实在害怕血洗的刀光剑影某一日降落到她头上,也实在厌倦了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于是在得知严文俞成立瀚海阁以后便抱着自己的毕生积蓄跑路了
这边,王遇生已将手里的信纸看到第十几张,曾日日相见的师妹师弟们,既往将来都写在了上头。
“吕三娘,原名扈三娘,其父乃前朝高僧之女,常年侍奉宫中,后因先帝薨逝被捕……资质平平,缺乏野心……难堪大用……”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寥寥几笔定下无可逆转的决断。
严文俞周到圆滑了一辈子,偏偏在这些纸张上半点不加掩饰,生怕自己再委婉个一星半点,便让王遇生错过她尖刻的指引。
她当初满怀期待以为能和明君一起开创盛世,却终究因为太过软弱错失良机,任由事态恶化,如今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她集齐你们这些孩子,又苦心孤诣地搜集证据,便是希望你们能进京鸣冤,恢复你的王女身份。”讲完这个故事,潘长老也有些梗得慌。
她在阁内教书十数年,每天和顽劣的、顺从的、聪明的、愚笨的孩子们打交道,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骤然旧事重提,难免惆怅:“如果没出什么意外,你那里应当还有一本从县主府得到的账本。”
王遇生点点头,那账本跟着她们一路上山下海,还没散架,正全须全尾地放在她床头上。
“这账本还不够,按理来说蒋朋那里应该还有一些关于乾王暗中屯兵的证据,这样的东西越多,我们的筹码也越多。”
得益于严文俞广交挚友,如今天南海北的助力数不胜数,纵使没几个人敢当面和乾王叫板,但只要有足够多的罪证,凭借乾王的政敌便能将他斩落马下。
“然后,凭借这些罪证,求当今严查乾王,寻得契机重审谭河之乱,是吗?”
潘长老所想王遇生自然明白,她当初深入乾王封地军营时,便大概窥见了他的敌人阵营有多强大。
世家虽日渐衰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尚书在朝捏着整个尚书令,还在源源不断地为方家积累权势。
何家出了一位皇后,瓜分了半个内宫的权柄,乾王这样的实权王常年停留在京中,早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袁之熙兄长那样的北衙禁军,天子近臣,若不除去虎视眈眈的皇亲国戚,便无法在天子心里往前再捎捎位置。
“中书令韩訾出身寒门,是个纯臣,这些年在世家与乾王中间很不好过,但当今器重他,所以在朝里说话很有分量。等收集完罪证,你便能去寻他,至少不会求告无门。”潘长老讲得口干舌燥,但房间里的茶壶早就成了摆设,里头全是灰,她只能咽了咽唾沫,给这件事草草结尾。
王遇生细细梳理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这些东西,难道当今真的全然不知?”
天子并非耳目闭塞之人,恰恰相反,他的耳目遍布天下。有时根本无需等他来寻,无论是枕边的何皇后,还是日日面圣的方尚书,负责弹劾和不负责弹劾的那些人,每天都恨不得揪起他的耳朵对他大声朗诵这些罪名。
他不会不知,只是佯装不知。
不处理,不查证,只能证明他还有许多事要依仗乾王,所以不能动手。
玉胶的银子,就有不少进了天子的私库,还有许多不方便他出面的事,那些不义的、不体面的脏事都可以交给乾王。
要从一个人手上夺走他的趁手的兵器,谈何容易?
王遇生将这疑虑说来,等着潘长老的解答。
潘长老将那枚大开的铜锁挂在锁扣上,有些东西既然从盒子里放了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他们的联盟并非坚不可摧,朝中众人忍耐已久,早就坐不住了。由他们推波助澜,证据只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并且这些年来瀚海阁许多下山的弟子都去往高门大宅探听消息,只要乾王异动,随时都会报到阁里来。”
而那时,就是出发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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