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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劝说 五十多岁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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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遇生回阁内将何城主的意思一一传达了,各位长老听了都很满意,压在案头的筹备终于开始施行,可以正式开始列出人员清单了。
阁里哪些弟子学问好她懵然不知,只能全权托付给潘长老,只是额外嘱托卫姜阑选些擅长打理各种事务的弟子,列一份名单出来给她审一审,看起来对于外派芜岛城一事势在必得。
各位长老虽然大多不愿意挪窝,也不清楚这个任务最后会落到谁头上,但王遇生终究是阁主,就算她要点胸无点墨的李长老过去,她们也只能据理力争,没有直接驳回的道理。
否则阁里早乱套了!
好在王遇生若有所思地出去了,否则办公室里每个人下值后都要去后厨领一碗安神汤。
近晚饭的时辰,阁里没了课程,王遇生跟着下课的弟子们涌进舍区,他们分头散去了,王遇生却直直走到了刘长老值班的屋舍门前。
看清里面什么状况后,她也有些惊讶:沈千仇在里头,正蹲在墙角用石砖和湿润的泥土补洞。
刘长老和颜悦色地在一旁抄着手看,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操劳这些年,终于有人能搭把手了,他乐得清闲。
看他们这样,王遇生心里微微一动,手上敲了敲门框,问:“忙着呢?”
刘长老回过头来,抹了抹自己下巴上那一撮小胡须,笑眯眯地回:“不忙不忙,这位小友来帮我补补这墙根底下耗子掏的洞。我本来想叫工人来修,结果这位小友很热情,拎着东西就来帮忙了。”
凹凸不平、缝隙成片的墙面三两下被刮刀擦平,墙面看起来格外斑驳,但于用途上是无碍了。
“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手艺。”
王遇生啧啧称奇,绕去外面看了看,又用手指戳了戳砖面:一动不动。
好手艺。
沈千仇用布巾将地上的泥渣擦了擦,把毛巾一甩,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不是什么奇巧神通,只是无所事事时四处闲逛碰上了。听说瀚海阁请工人上山少说要一两日,我怕这些书被啃成镂空的,就做主简单修复了一下。”
她一贯如此贴心又周到,王遇生是最晓得的,此时看了又看,也和刘长老一样满意得不得了!
“小沈,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冷知热的还得是闺中密友啊……”
沈千仇不明所以,不知道她又在抽哪门子疯。
“小友啊……”
沈千仇还没应付明白这个小的,老的那个又发话了。
“您叫我小沈就成。”
沈千仇不敢担这一句友,谦和恭敬地面向他颔首,等待接下来的吩咐。
“欸,好,小沈,那个……一一七寝室今早来报了屋顶上漏雨,我还没来得及去修……”
不愧是家中大弟子,这些长辈撅一撅屁股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沈千仇早有准备,答应得也很爽快:“没问题,我这就去。”
“好孩子好孩子,梯子在那边。”
刘长老伸手指了指大门背后一架几尺高的木梯,沈千仇单手将它提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朝外去。
她这一走,屋内安安静静的,阁里的小孩已经过了尖叫疯跑的年纪,也不算吵闹,刘长老抱着一壶煮得发黑的茶水看着她,安定、祥和:“小王这次下山游历,感觉怎么样啊?交到不少新朋友吧?”
这孩子捡来时是由他开蒙,后来在他讲解下取下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了现在。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名字不雅致,没内涵,惦记着替她重新取一个,可是随着王遇生在这个名字上越长越大,两者竟然愈发契合,谁是名谁是人都快分不清了。
“学会了很多东西,也见识到了人间苦难。”当王遇生不再拘泥于自己的方寸天地,将自己下放到尘埃里,方可见最真实的民生,“朋友也很多,其中有一个想联合瀚海阁在当地办学。”
刘长老脸上浮出很夸张的惊讶,像个哄孩子的大人,可惜王遇生不再是个一哄就乐的小屁孩,她要把这个老头推到台前去,去合适的位置发光发热。
“我准备让你带队去芜岛城协助办学。”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商量,王遇生野得很,说话经常没大没小的,他习惯了便不会觉得冒犯:“我年纪大咯,做不了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太累了。”
猜到他会拒绝,王遇生指了指地上的铜盆,里面被火烧得焦煳,刷都刷不下来。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被罚抄独行列传的时候,碰上屋里烛火不够来取,还从你桌上顺走了现成的一篇。”
一个会在值班时默写独行列传的人,谁能说他对那一处波云诡谲中残存的一丝丝至臻至善没有任何期待?
昔日由他亲手篡改的史书,还有拨乱反正的一日吗?
“刘长老,如今科举盛行,世家可运作的范围越来越小,明明该是个好的开始,可不少举子仍在官场上苟且求生,还有不少人为了前途通达直接投入乾王麾下,他狼子野心……岂能让他如愿?
“若你肯出山,瀚海阁便能将影响力扩大至芜岛城,如此下去,南国将遍布瀚海阁的学子!星星之火,某日也可燎原!
“最后,是我私心,我的王女身份早已走漏了风声,乾王这一路使尽了手段,下一次还不知道来的是谁。若瀚海阁能多一分助力,也许那一日来临前,我们也能多一份准备。”
刘长老听完,默默良久。
他是先帝跟前编史书的少监,放在过去,那叫兰台君子。
谁能想到,一个君子,竟受亲王之命,曲笔诬书,颠倒黑白。
他当然不甘,可是屠刀架在脖子上,他再不甘也得忍气吞声。
话又说回来,年近六十的老头了,在他垂垂老矣之际,王遇生竟然又给他指了一条壮志凌云的道路,实在是……
太诱人了。
他可是真到了死而无憾的年纪了,此时再去追一追此生意难平,成则得遂其意,败则一了百了,真让人抓起来砍刀子也不是很亏。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我走了以后,这群孩子们不得翻了天去啊?这活谁来干?”
“你自己都找好了。”王遇生对着墙根下努了努嘴。
刘长老哀叹一声:“那是我找来申请退休用的!”
王遇生见他这样就头痛,连忙把他推出值班室,往长老们居住的别院去:“知道了,别吵吵了,赶紧收拾行李吧,东西也别带太多,到那边再拿钱买。”
“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的老被褥老笔墨也得带上!”
“成成成,都依你,赶紧!”
亲眼见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收拾行囊,王遇生才放下心。
她去了后厨一趟,找陈季要了一碗热腾腾甜蜜蜜的绿豆汤,转道往别院背面去。
别院后头有一片小竹林,一开始是为了风雅所植,后来这竹子疯了似地乱长,压都压不住,险些把地基都冲坏。
自从某天吴长老起夜的时候被屋子里长出来的笋尖扎了脚,瀚海阁每年春天便新增了一个固定的工作,就是全阁上下一起来竹林里砍竹子拔笋子。
几百号人倾巢而出,才勉勉强强控制住了这片竹林的长势。
严文俞的坟在这里,在这片随时会被竹子围殴的竹林中心。
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算尸身腐朽成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百年以后被竹子从坟里叉出来该有多尴尬?
若那时瀚海阁还在,不知道隔了几代的弟子看见自己的祖师姥姥挂在天上,也要吓得半死的吧?
这位威名赫赫的前阁主总是这样,每次想出些小巧思,往往惊世骇俗,常人难以理解。
若要让王遇生来想,只能猜她是想阁内弟子们每年都来看看她,无论百年千年,只要还有后人在,就不会太孤单。
至慧之人也会怕孤单吗?
王遇生走到她坟前,席地而坐,将手里的瓷碗放在她坟前。
严文俞不爱喝酒,只为了提神喝些酽茶,王遇生想来想去,只好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这里。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都猜到了。你要为谭河之乱受冤的朝臣平反,你想掀翻乾王,还所有受他所害之人一个清白。”
在这份名单里,地位最高,影响最大的,就是赵嬴。
所以瀚海阁的阁主只能是王遇生,严文俞盼着她能匡扶正义,也要求她必须如此。
她的命运,早在从那个边缘小镇被捡回时就已注定。
“我知道自己性情顽劣,每天偷鸡摸狗、上房揭瓦,你养育我十几年不容易。为了这份养育之恩,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尽心去做的,只是如果做得不够好,还请你千万别怪我。”
说完,王遇生想把汤如酒一般撒在坟前,想起正是盛夏,甜的东西恐会招来蚊虫老鼠一类,于是大大方方坐在严文俞面前将碗里的绿豆汤一饮而尽。
“我喝了就当你喝过了啊。”
她起身拂去衣摆上的灰土,这衣服可贵,上面的鸾鸟是用孔雀羽绣的,精致又脆弱,如果洗不干净,回去一定挨骂。
竹影簌簌,打在她背上,目送她又一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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