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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拜山头 有熟人好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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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和遥城,一行人直奔城主府去。
王遇生要去拜见城主,因而停在了城主府门口,城主府与城衙比邻而居,内有小门,来往极其方便。
剩下的队伍中,齐五替瀚海阁押运税银惯了,又认识字,就随城衙的官吏一起将税银带进库里交接签字,其余人便散去各自找些吃食。
这城主府外头看起来高门大户,匾额上的字迹龙飞凤舞,真当走进来才发现内里十分破败。
当初何城主初上任时是没钱修,现在是舍不得花钱修,许多地方能看出刷了漆补了瓦的痕迹,地上倒也修得平整,叫人进进出出时再紧急也不会摔伤。
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书童一路将她带了进去,手里还捏着城里头流行的画本,只将她送到后院门口。
王遇生倒也不嫌他怠慢,这个年纪的孩子没在院里放风筝就算懂事了,哪能指望这么多?于是自己朝里面走去。
这府里人比周文府上还要少,估计除了这个书童,也只有一二小厮、两个厨子而已,没多少人气儿,倒也不显得寥落寂寞,许是隔壁的府衙日日吵闹的缘故。
她按照府邸修葺的逻辑,往书房的位置找了一圈,没人。
她又去卧房、亭台、前厅等地找过,皆是空无一人,不得已,她又回到府门前问刚才那躲懒的书童何城主所在何处。
这回小童子倒是精神了,把手里的书页一合,将她带到花圃深处的泥土上,事了拂衣去。
而那里,一个身着褐色短衫的老人正半跪在地上挖土,像极了一个盼收成的老农。
“见过城主。”王遇生惊疑地看了看,确定老人没有先回过头给她确认下身份的意思以后,乖乖作揖行了个礼。
听见她的声音,地上像只大蛤蟆一样蹲伏的老人缓缓直起腰来,微微仰起头看着她。
何城主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整个人看起来慈祥平和。
别看他现在这么老态龙钟、寄情花草,这位何城主可是出身积岳城何氏,与皇后殿下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只是他虽出身高贵,却颇受族内排挤,最终轮到和遥城来任职。
和遥城偏僻,民风淳朴,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每年政绩不佳,收不来多少税银。何城主初到和遥时终日郁郁,他仕途不顺,家里又不肯帮衬,十有八九要老死和遥。
后来得知严文俞就在附近的山头上经营门派,偶然得她开解,才逐渐打起精神开始处理和遥城的事务。
那时的和遥连官员都不齐全,许多事都需他亲力亲为,每天忙得掉光了头发,一来二去竟叫他在疲惫中寻到了一丝乐趣。
相比起家里那些金银珠宝、二十四孝都哄不好的长辈,这城里因为一个馒头一碗面就喜笑颜开的人比比皆是,他有能力、也能很轻松地让这些人快乐起来。
这座城里的人一年的花费,也不顶何家半个月多。
见过一两个铜板的享受,方能察觉到过去花钱如流水的奢侈,他自此醒悟,从此多加节省。
而有了严文俞和瀚海阁的帮衬,他的政绩也渐渐有了起色,从十数个城池的末尾勉强挤到了中游。
他倒也可以更进一步,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卷生卷死,将百姓卷得精疲力竭换来金光灿灿的政绩,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若是被调回京城,离开这世外桃源,才真是失了意义所在。
“你是为了修学堂的事儿来的?”
何城主站起身在裤腿上抹了抹土,不讲究的样子和王遇生如出一辙,她从中寻到些亲切感,就跟着他一起去井边那桶浑浊的井水里看他净手。
“这事情我早便让城衙备下了,地就选在城北画室旁边,你们既然敲定了,那我就找人去把屋子修起来。这是个利民的好事儿,你新上任,也勉强算个开门红吧。”
何城主拎起水桶,像所有养花种地的老人一样往方才侍弄过的花花草草上头浇去,晒得干瘪的叶片吸了些水,变得饱满翠绿。
“您不怕我办事儿不利索,误了好事?”
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见识,严文俞的风云过往她尽数没有,好吃懒做的缺点倒是一大堆。
何城主没拿这小少年的胆怯当回事,他们那辈天大的事都熬过来了,这都不算什么。他放下水桶,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铁锹丢进空花盆里,抱起盆走远了:“你别干糊涂事,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阁里就行。哪那么多承天受命的人,过好自己日子就得了。”
他原来也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凌云壮志,怎能在这么个边远小城挥霍一生?
真干起来才发现,鸿鹄安知燕雀之志哉!
王遇生离府时,距离她去拜访才过了半个时辰,她还以为怎么说也得在那客套一会,没想到这么干脆地收到了逐客令。
很委婉的,拍拍屁股丢下你走了的那种。
城主府门前很热闹,甚至有卖冰糖葫芦的拎着草垛子在这里叫卖,甜蜜的糖稀顺着风铺满一条街,倒也是奇景。
趁这个空,王遇生去看了看城北那块地,原本是一个有钱人置办的宅院,后来人死了,房子也荒废了,就一直空着。
不远处有一间老画室,卖些松柏竹菊一类的画作,来往的都是些讲究人,风气倒还不错,距离其余几座小城也不算太远,的确是个风水宝地。
学堂选址再好也不过如此了,待她归山,向长老们汇报过此事,就可以开始排班分工。
车队已经先一步回返,王遇生骑着马慢悠悠地出城,涉水而过,回到镇中。
下午街上仍旧热闹,家长里短的热闹。
包子铺的老板在点钱,面馆的小学徒在为了晚上的生意抓紧扯面,代写书信的读书人收了褂子准备回家淘米,卖不出去的菜正在被半卖半送,餐馆旁的小酒肆才刚支了门要开张,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灰。
在这一堆人中,悠闲的打铁铺静悄悄的,一点敲击声都没有。
王遇生朝那边走过去,正巧一个打着赤膊穿围裙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位脸像个文弱秀才却一身腱子肉的男子,是她手中剑与剑鞘的匠人。
“柳哥……”
王遇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起他那死在火中的兄长。
还是柳长生先一步说:“不必介怀,阁主能回来,我便都明白了。”
他都知道。
柳长生知道,严文俞知道,非要她去祝寿的卫姜阑应该也知晓此事。
最后身处其中的她反而一无所知。
柳长生今天没活,为他送新模具的孙少言最后才来,所以难得清闲。见王遇生不准备马上离开,于是坐在店门口的竹编凳子上,邀请她一起歇个凉。
“我哥他啊,老是忘不了以前的事情,爹丢下我们逃了,娘被流放,弟弟病逝。他总是觉得,如果他能深入那些权贵的后院,得到一两分情报,也许我们全家就能逃出生天,现在还好好的聚在一起。”
一转眼,就只剩下柳长生一个人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柳长生突然问:“他……做得好吗?”
“他为我指了路,留了证,我……感激他。”
王遇生说完这句话,觉得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好像她吞吃了一个人身上剐下来的血肉,还要称赞其美味。
不管有意无意,是由谁主导,王遇生早已背上了一条条人命,她被迫欠下的人命债,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
拾骨为阶,方能在及冠之年独揽大权。
“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四年过去,王遇生早已焕然一新,那四年后的柳无痕是否也是一副崭新的样子?
王遇生察觉到他话里的遗憾,努力回想起在福州城的那段日子,挑了些柳长生可能感兴趣的话说:“他长得好看,就是实在羞涩。”
第一次见面就赏她个闭门羹吃,第二次见面接住她,又不敢和她靠得太近。
“哈哈哈哈……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
第三次见面,柳无痕就牵着她的手教她写字,那时倒没见他有什么生疏。
相比之下柳长生爽朗大方,在街坊中是数一数二的帅小伙,和什么人都聊得来、混得开。
“你俩真是不像,虽然张了很像的脸,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文臣谁是武将。”就像宁真和宁璞一样,从同一个娘胎里生下来,却有完全不一样的喜好。
又想起她们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打理家事一定很艰辛。
人这一生,结识了这么多朋友,便会如此,你在一生中所有不经意的时刻都会想起她们,关心她们的近况。
不如过几日修书一封去吧,反正也离开大半个月了。
她将思绪拉回来,拖动了自己的小竹凳,与柳长生面对面地坐着,希望显得自己更认真些:“阁里不久要派人去芜岛城建立驻点,协助赤翎派办学,我想让你一起去。”
瀚海阁并不以武学见长,在这里打铁打的大多是一些日常用的农忙器具。
可王遇生最明白他打出来的东西有多好,她手里从不离身的剑与鞘都出自他手,是不世的神兵利器。
但凡他手艺差那么一点,王遇生敢肯定,自己绝对无法苟活至如今。
柳长生和刘长老一样,若就在这方寸之间磋磨下去,无异于白璧蒙尘。而今恰好有这样开疆拓土的机会,不如驱他们出去,搏出个青史留名来。
赤翎派擅使小弓与短剑,芜岛城又与东湖城相接,柳长生的锻造技术一定能在那边物尽其用,发扬光大。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陈清利害,将脑海里的一二三四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柳长生笑着点点头对她说:“好啊。”
言笑晏晏,从容不迫,这一眼,恍惚间竟有故人归来之感。
王遇生怔住,微蹙的眉间是说不出的难过。
她好像回到了冰天雪地里,那里有一盏茶,泡茶人的手上还能闻到浓郁的墨香。
见她如此,柳无痕笑开了:“阁主今天喝了错认水了?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他粗糙宽大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甚至还掉下来两颗小小的铁屑。
这铁屑太有标志性了,王遇生根本不能从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找到柳无痕的影子,刚才应该是她思绪太重,带到了眼前,实在是荒唐。
“哪有那功夫……欸,来了。”
远处聒噪的马蹄声成片传来,带头的孙少言背后跟着马车,看起来轻快又自在。他终于跑完了其他地方,带回了柳长生所需的造具,甚至还带了些玉胶给他。
王遇生起身,懒马乖巧地走来停在她面前,马镫一晃一晃的,看起来不好踩。她翻身上马,在打马离去前和柳长生告了别:“等出发的日子定下来,我再派人下来通知你。”
“嗯。”
待王遇生和孙少言他们启程后,柳长生提着店门口的小凳,目送了一段距离。
方才他确是故意模仿柳无痕的神情,他只是想知道柳无痕的付出是否在王遇生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哪怕再少,都好。
这世上能毫不留情地利用他们兄弟的人太多了,若为这样的人死,他觉得死不瞑目。
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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