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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欢迎仪式 游子久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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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遇生看着这重新刷过漆的阁楼群,这几年它变了许多,又好像没有变过。
幼年种下的树,如今二人合抱都抱不住了,上面有许多鸟儿筑巢,叽叽喳喳的声音悦耳动听。
许久不见的师弟师妹们凑上来,竟有些不敢认她,他们唤她:“王师姐?”
这一切让她有了实感。
一别四年,一切好似什么都没变,卫姜阑处事果决,阁内便整洁简约。这瀚海阁谁主事,便会带上谁的气质。
今日她回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一直不曾归来的缘由:
她害怕。
害怕回到这个没有老师在的瀚海阁,害怕她必须重新习惯没有严文俞的一切。
可以依靠别人引航的日子不再有了,以后的路王遇生必须自己走,还要带许多人一起走。
这样大的责任在她肩头,她怎么担得起……
到现在,再抗拒,她也必须担起来了。
严文俞用这一路的见闻给她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为苍生太平,万死方酬。
现在的她,终于能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公道,赴汤蹈火。
“师——姐——”
确认真是她归家后,一声嘹亮的欢呼响彻云霄。
听见外头的动静,书堂内简直炸开了锅,一时间课也没人听了,全都一涌而出顺着十几级台阶来到大门前。
有个小女孩最机灵,像个灵活的猴一样顺着她的大腿爬到了肩头,抱住她的脖子大喊一声:“王师姐!”
王遇生抬住她的屁股让她挂得更稳些:“欸!之予现在爬树这么厉害啊?东边那颗老榕树上的鸟蛋掏过没?”
“没有……各位长老新定了门规说不许爬树,说会伤害帮大树捉虫的小鸟。”
提到爬树,王之予一下蔫掉了,脸上皱巴巴的,像霜打的茄子。她是新一代爬树大赛的第一名,可惜这称呼还没捂热乎,禁令就下来了,让人好生遗憾。
“一回来就带坏师妹,出去这几年净不学好!”
这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全阁上下默契地保持肃静,连再小的小孩也克制住了吵闹的欲望。
王遇生把王之予放下来,朝石阶走过去,潘长老手里捏着教鞭,依旧板着张棺材脸:“扰乱我的课堂,抄书去吧你!”
“这阁里还有她没抄过的书吗?”一个白衣女子从偏院的门里走出来,和潘长老一样,懒得给王遇生一点好脸色。
王遇生见到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在我身上抠抠搜搜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等回了寝室再跟你一起数罪齐发!”
卫姜阑听了她的豪言壮语,翻了个淋漓尽致的大白眼,横竖这烂摊子终于有人接了,她乐得清闲。
看王遇生只顾着与旧人闲话,卫姜阑作为代理阁主三年,已习惯了主动走上前去,问候远道而来的客人:“二位便是沈少侠与剑偶公子吧,这不着调的出门吆五喝六,给你们添麻烦了。”
“行走江湖间互相帮衬是寻常事,若无她协助,我恐怕求路无门。”
卫姜阑先道谢,态度显得很和善,沈千仇便也以礼相待,剑偶不善言辞,只能跟着点了点头,一双眼睛还盯在王遇生的身上。
孙少言看有人接待客人,带着此次的金银与货品就要往金长老所在的账库方向去,被当场喝住。
“跑哪去,还没带客人下榻,你倒想着溜墙根了!”
孙少言只觉百口莫辩:“这事不是你安排吗?”
前管事——注意这个前字,对当事人如今的心态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卫姜阑朝王遇生的方向抬抬下巴,一脸倨傲:“阁主回来了,现在这些事儿不归我管。”
那该谁管?
四人一起调转目光,看向人堆儿里的孩子王。
虽说他们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赶鸭子上架刷油刷酱的这一刻,不免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她……真能干好吗?
孩子王本人刚过了重逢的新鲜劲,师妹师弟们七手八脚地差点给她扯散架了,课还是要上的,她真不想再承受潘长老的怒火了。
“来来来听我号令啊,排好队!”王遇生站在人群里左一挥手右一摆头,将冲出来的孩子们排成了一个方阵,二十几颗小脑袋齐刷刷望着她的动作。
王遇生确认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指尖朝着书堂的方向,英勇地呼喊:“冲锋!”
“噢噢噢噢!!”
孩子们拔腿就跑,擦着潘长老的长衫一头撞进书堂里,她自己则拍拍从这些泥猴子身上粘来的灰土,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搞定。”
在场诸人看得目瞪口呆,潘长老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继续教书去了。
王遇生从剑偶手里接过自己的包袱,大摇大摆地向后院走去:“等久了吧?咱们先去将行李放一放,小沈住我对门那间空宿舍,是以前李师姐住的,屋子挺敞亮,朝南晒得匀。剑偶住孙师兄宿舍背后那间,跟他住得近伙食格外好,好东西也多。”
放饭的时辰、厨房的使用、洗漱用水的位置,这一路上都让她走马观花地点了个遍,瀚海阁这几年修得愈发大,好在寝室附近五脏俱全,不消再跑到别处去。
将他们各自送进自己的居所安顿下后,王遇生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里面是十年如一日的干净、整洁,屋子里只有墨香和被子枕头松软的香味。卫姜阑没跟着回来,不晓得又去做什么了,徒留她一人独自面对旧景旧情。
房间的门上了锁,钥匙放在进门处的花盆底下,王遇生开门进去,看见里面的景色,默默无言。
屋内多了几座衣架,数套华服一件一件妥帖平整地撑在上头,有些是属于阁主的规制,有些却是日常的服装。
它们件件都不输县主曾为她准备过的那些,甚至更加庄重,在任何场合下都不会黯淡失色。
究竟要从多少笔生意的利润里,才能一点一点抠出来这些银子?
光是想想金长老和卫姜阑挑灯夜算的画面,她都觉鼻酸。
床铺上的被褥全部换得崭新,却还是一模一样的款式,连上面晒出来的棉花香味也大同小异。
王遇生将包袱丢在脚边,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床沿。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不懂事,后悔自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让她们等得这样辛苦。
她坐在这里,真真正正回到了过去,将心沉没在这片羊水一样温暖又安全的水面下。
而后滋生出顶天立地的勇气来。
金长老账库这边,正因为新的账目忙得废寝忘食。
金福泽送来的珠宝十分珍贵,颗颗都是举世罕见的珍品,她自留了一只发钗,一串手链,再扣去要留下给王遇生充场面的那份,剩下的全部记账充进了公库里。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今年做秋衣时便能给人人都多做一件羊毛夹袄,还能再多添几盆炭火在书堂中,省得学生抄书时挨冻。
等入完这一批账,头顶上已是月明星稀。
离开书室时卫姜阑顺手带走了门前公用的提灯,从长老们居住的院落绕行回到弟子们的舍区。
卫姜阑也没想到她的日子如今还是这样辛苦。王遇生归家,她大权旁落,却还得没日没夜地蹲在金长老身边算账,享不了清闲。
说她命苦,倒也不见得,毕竟除了她没人能对这算盘如臂指使,她也绝不能容忍有任何错漏出现在瀚海阁的库房之中。
许是因为看账看多了,连阁内谁脚滑踩碎了浴桶、谁喂马时没关好门让马跑进山里这样的亏损她都了然于胸,因此人来人往时总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没好脸色。
一路走来,连个敢跟她打招呼的人都没有,若是有人目光与她碰上了,便弯弯腰行礼,若没被瞧见,大多数人就猫着腰偷偷溜走了。
所以当她前进路上直杵杵站着一个人不闪不避时,用脚后跟都能想到那是谁。
“怎么?四年不回,你认床了?”
同寝六年,除开觅食,她从没见过王遇生大半夜到处溜达,没想到四年没见,这个家伙的坏习惯倒是与日俱增。
王遇生被她当面蛐蛐,将手里捏着的一条饱满珠帘挂在她颈上,一扭身贴到她身侧来,和她共享同一片视野,照同一片灯光,手上不忘推着她继续向前走:“这不是看你总不回来,担心你来着嘛。这些年辛苦你了,你比我做得好,也更适合这个阁主之位。”
这倒还像句人话。
卫姜阑摸了摸颈上的珠链,知道这就是方才盘出来的账里缺的那一串,也不作声,只是顺着小路慢慢往前走,绕着舍区巡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未归位的器具、还在乱跑的弟子之类。
“我才不当这个阁主,上有长老下有小孩,一天到头净受夹板气。”使唤王遇生将院里的井绳卷好时,卫姜阑说话的声音变得很低,她可不想让谁听见阁主大晚上还在外头闲逛,省得又带起一股夜游风潮。
走到一半,远处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弟子,他们远远地看见卫姜阑,下意识低下了头,而后才像是认出了身边的新任阁主,又忙不迭地侧过身补了个躬身。
卫姜阑摆摆手,横跨一步让出路来,他们便快步离去了。
二位话事人在这里,可不需要他们再去抓谁违纪,再留下去挨批的人说不定会变成他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瞧见他们忙慌慌的背影,王遇生无声地咧开了嘴。
“还是有威严才好,你瞧我这样嬉皮笑脸的,根本压不住人。要不还是换个人来,你觉得谁合适?周师姐?孙师兄?”
“你要是敢让孙少言压我一头,我就半夜偷偷拿你们俩的寝衣擦恭桶。”卫姜阑恨不得咬她两口解恨,同时将手里的灯盏提得更远了些,避免惊醒孩子们的美梦,“想来想去,也就你来当阁主我还能忍忍,毕竟关上寝室门我就能收拾你,也算出了口白天的恶气。”
如果是别人,卫姜阑想,她应该会时时紧盯,不许那人行差踏错半步,若出了什么纰漏,就在暗处将那人处理掉,然后取而代之。
浑然不知自己与危险失之交臂的二傻子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满脑子都是自己当上阁主后拿捏室友的日日夜夜,没忍住笑出了声:“哈,你要是凶我了,我就半夜在房间里点灯加班,气死你!”
“我看你是出去以后皮痒痒了!给我站住!”
摇曳的灯盏在跑动中被吹熄,二人拉拉扯扯地向寝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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