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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瀚海旧事(下)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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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遇生!”
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眉眼中尽是庆幸。
今天潘长老竟然点名了!
潘长老的课缺席者寥寥,大家都不敢轻易缺席这十二年前一甲榜眼的课程,但她就是点名了,随心所欲,不讲道理。
第一次呼唤没人应,潘长老坐在案前声如洪钟地又喊了一次:“王遇生!”
“到!”“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矫揉造作的男声,一道是清脆坚定的女声。
郑月歇和卫姜阑同时朝彼此看去,看清对方的面庞时互相瞪了一眼别过脸去。
这下王遇生无论如何也没有被放过的风险了,潘长老走下来,环视了一圈,发现满满当当的学生中,竟还有一个空位:“最后一遍,王遇生!”
“到!”“到!”“到!”
这次响起的声音变成了三道,趴在地上狗爬入场的王遇生暗叹吾命休矣,直起身来和卫姜阑与郑月歇的目光撞个正着。
郑月歇无辜地朝她耸了耸肩,刚才答到的三个都是女声,这锅他一点都不想背!
奇了怪了,那还有谁?
顶着潘长老杀人一般的目光扫过去,小师妹吕三娘眼里含着两汪热泪,十分抱歉地看着她。
王遇生心里一软。罢了罢了,不就是抄书罚跪吗?也不是头一回了,反正她的字写得丑,抄多了只会越来越丑,交上去以后还能顺带伤害潘长老的眼睛,当真伤敌三百自损五千。
她破罐破摔,跪坐在松软的坐垫上,软得像滩泥巴。
这批坐垫是孙少言前日从山下带回来的好东西,在上边就算是坐上一天也不会屁股痛。
潘长老果然罚了她抄书,开始讲今天的史学。
桌面上的书讲了一大半还是光洁如新,室内点着清新的桂花香,这香料是严文俞亲手调的,便宜好闻,独一无二,很适合穿着走街串巷。
这风雅的功夫,全阁上下只有郑月歇这“浪荡子”学会了。只是他总拿捏不好比例,拿着各种香末在寝室里调配,调臭了就卷着被子和同寝的孙少言孔雀东南飞,各自找避难所去。
有时他觉得意犹未尽,便会挑卫姜阑不在的时候来祸祸王遇生。正巧今日她抄书抄得手痛,无暇休憩,那卧房变成了他天然的香坊。
“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这雷是谁?陈又是谁?他们如胶似漆吗?友人、亲人还是爱侣?怎么被放在这一课里……
脑子里想不通,要背这一篇课文愈发困难,她跪在房内书桌坐垫上,外头阳光正好,树影落到她案前,只是她却不能出去逍遥快活……
“要是让卫姜阑知道你又在我们寝室里调香,我可保不住你。”王遇生正奋笔疾书,那羊毫笔尖都分叉了,被她捏起来并作一条继续用。
草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旁逸斜出的字,她一直抄到鼻尖闻见不知是香是臭的气味才把书砸到郑月歇头上。
在桌前的她都闻见了,郑月歇在她床边上还喘得上气吗?
里头幽幽地飘来一句:“唉,拿错香粉了……”
王遇生手里的笔断了。
一炷香后,简单收拾完香灰的郑月歇提着笔,四仰八叉地坐在她身边,抽了一张纸开始写:“《独行列传》啊,潘长老还挺会选的。”
“啥意思,看不懂。”她古文成绩最差了,简短的诗句还能理解,这样长篇的古文读起来几乎是一头雾水。好在抄书不必懂,背下来就成。
“两个老实人为了谁当官推来推去的,好傻。”
他笔尖将两个人名圈起来,成了王遇生书上唯一的注解。
王遇生长长地哀叹一声,认命般继续书写,这一百遍可不简单,若是抄不完还要被潘长老收利息呢!
门前一个颀长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草纸,看见他们二人后展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师姐……我来帮你,今天不好意思呀……”
还知道自带纸笔!真是好孩子!
“多大事儿,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答到呢。”
至于结果怎样,暂且按下不提。
王遇生快活地邀她来自己身侧,吕三娘坐在她左手边,只占据了两张纸那么大的地界,一手蝇头小楷又规矩又整齐。
“你瞧瞧吕师妹的字多好看,你再瞧瞧你,全是连笔,看都看不清。”
郑月歇无端被指责,指着自己的鼻尖,怒目圆睁:“我?你说我?我这可是师从姚大学士的行书,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
他争辩的声音被打断,外头的脚步声近了,吕三娘抬起头,甜甜地唤了一声:“卫师姐回来啦!”
卫姜阑跨进门槛,先是对吕三娘点了点头,而后环视了一整圈房间,看见王遇生房内地上残留的香灰末,眼神最后落在郑月歇身上:“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带着你那些鸡零狗碎跑到我们房间来?”
“我我…我帮……帮主抄书呢!”
郑月歇见卫姜阑面色黑似锅底,写字的手更勤快了,没几次呼吸就抄完了一篇。
“我要告状!他刚才一直拖拖拉拉的,一柱香都没抄完一张纸!”王遇生怒起,踹了他一脚。
吕三娘抱着纸笔又躲远了些,占据的地界再度缩小。她一边听她们吵架一边笑,手都抖了,字也变得凌乱:“师姐,我好像抄坏了……”
纸张被抽走,王遇生打眼看了看吕三娘抄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啧啧称奇:“比我写得强太多,佳作,不能算坏了。”
卫姜阑放下书册跪坐在王遇生正对面,将写好的所有纸张拿起来数了一遍,发现才二十来遍,顿觉头痛:“你这样抄,要抄到明天天亮吗?”
卫姜阑睡觉不喜光亮,王遇生若要抄,必得在书案上点灯,叫她怎么睡?
于是哀叹自己命不好后,卫姜阑在桌下找到了自己的毛笔,抽出来蘸了浓墨,为这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桌面上的纸张越垒越高,夏风很轻,吹不走这点少年心事,只能吹来一堆活蹦乱跳的小孩。
“师姐!你今天没陪我练剑!”
“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师姐抄书呢!抄完了也该先去给我买糖!”
“没良心!师姐都累了还在那糖糖糖!你这头馋猪!”
严文俞的课结束了,一群师妹师弟险些将门板都撞烂。他们围着书桌站了一圈,像一群圆溜溜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卫姜阑实在不耐烦了,一个眼刀过去,屋内就静下来,孙少言终于趁机挤进来找到了自己的室友,还有约好了要去算总账的好账房。
“怎么在抄书?金长老那边等着你清账呢,又要制衣了,旧账算不完新账不敢开始,小心赶不上入秋。”
他发冠都挤松了,几缕碎发挂在脸边上,看起来疯疯癫癫。
卫姜阑头也没回,背对着大门给桌上腾了个位置:“抄完走,着急就来帮忙。”
“你干嘛帮她?这不有那么多人吗?今天睡觉之前肯定能抄完。”
“我不看见郑月歇带着他的香粉滚出去我就浑身难受!”卫姜阑骇人的目光扫过来,把孙少言砍了个九九八十一段:“你到底帮不帮?”
孙少言膝盖一软,跪在书桌前。
太阳快落山了,外头传来些饭香,众人闻见以后抄得更加急了。吕三娘先放了笔,带着几个小豆丁吃饭去,不多时就跑了回来:“先停笔!今晚吃腌笃鲜!”
“什么!”
大家丢了笔,一起冲出房间。
深夜,书房中。
潘长老将那厚厚的一叠纸张摊开,上头至少有十几种字迹,有些连上下篇都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还有几张笔迹稚嫩虚浮,全是错别字。
“你说说,这怎么得了?王遇生天天读书都读进同窗肚子里去了,明天提问,肯定还是一问三不知!”
她气得抱着纸张全部放在了一旁的严文俞桌上,严文俞本来在重新编撰平陵风物志,猝不及防撞进一堆鬼画符,抓笔的手紧了紧。
“你自己看!”
潘长老吹了自己桌上的灯,提着凳子坐在严文俞旁边,手里的竹条“啪”往上一甩,严文俞心头差点停了一拍。
自己这位好姐妹究竟何时才能改改这一惊一乍的脾气,若是再过十年她垂垂老矣,还不得被吓得上西天去。
严文俞看着这满桌的笔墨,花了许多时间才找到王遇生写的那几篇。
剩下的那些里,有些字迹刚正,有些笔锋飘逸,有些是好辨认的楷体,还有些字更丑的,像是小孩所写。
而内容,偏偏是这一篇。
她放下纸张,神色复杂,良久后苦涩地笑了:“这孩子人缘竟然这样好……”
连刘长老也替她抄了一篇。
“她现在只怕是比你还一呼百应。”
“那……也很好啊……”
想起了那个计划,潘长老也沉默下来,屋里的油灯快燃尽了,即将淹进灯油中的灯芯还在摇摇欲坠地坚持最后一段路,不肯倒下让一室归为漆黑。
屋内气氛沉郁,外头却一片欢声笑语。
今日是加课,课名为观星。这门课程开给小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知天文通地理,而是对星象有个简单的概念,方便金长老以后开讲星辰变换与地动水流之间的关系。
“你们看啊,那个是牛郎星,那个是织女星……”
吕三娘坐在一群小孩中间,指引着他们的视线从南到北。那两颗星辰今夜异常明亮,和北斗七星一起吸引着目光。
“它们现在隔得很远,不过七月初七的时候就会汇聚到一起。”
“吕师姐!它们汇聚到一起的时候会做什么呀?约会吗?会不会一起吃好吃的?织女星会不会给牛郎星带特产啊?”
王之予小朋友从一众还摸不着头脑的小孩里脱颖而出,第一个回想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
在某些书本里,他们是一对夫妻星,经历磨难以后一年仅一次可相会,是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可是她还想听听吕师姐怎么说,吕师姐讲故事是所有师兄师姐里顶顶厉害的一位,虽然郑师兄也会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可他好像只爱给王师姐讲……
“嗯……”吕三娘把她拉到身边,这故事很传统,她不知道讲给小孩听合不合适。
别人都是怎么做的呢?
阁主喜欢做寓言新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在她嘴里总是有另一种走向,里头的主角往往意气风发志向高远,让人听了热血沸腾,只想在这世上大展拳脚。
郑月歇永远将所有故事讲成浪漫的爱情神话,然后拉着王遇生问哪个像你哪个像我。
她吕三娘,是不是也应该说些自己的话?
“它们也有可能是同事呀!你瞧啊,孙师兄经常下山,有时会走好几个月,回来就找阁主和金长老汇报工作……是不是也很像牵牛织女星?”
“噫!工作,真可怕。”
小孩们一起搓搓鸡皮疙瘩,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当牛做马的感觉。
王之予独自思考了一会,问:“那它们谁是下属?”
“唔……牛郎星是下属吧,你看我们瀚海阁,阁主是女子,金长老潘长老也是女子,管男生宿舍的李长老是男子,管饭堂的刘长老也是男子,可在阁主她们面前都说不上什么话。”
这很有说服力,大家都认可了这个答案。
没过多久,许多孩子已经开始揉眼睛、打哈欠了,吕三娘便做主带着他们回了宿舍区。
小孩子在十岁之前还睡着大通铺,正好顺路一起回到宿舍区。
经过某扇门前,王之予看见檐下站着一个浅云色长袍、手腕上挂着浅色手串的男子,手里还捏着个纸折出来的小老虎。
是花里胡哨的郑师兄。
王之予过去,小大人似地踮起脚想拍他的肩膀,未果,只能拍到手臂:“好好干,下属记得给领导带礼物!”
随即看了看他手里的小老虎,撇嘴:“这个太幼稚了,你得买些大人的玩意儿。”
说罢,她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什么意思啊?”郑月歇低头看看手里的小老虎,虽是纸折的,可上头至少用了七八种稀有的漆料,才不是幼稚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反驳王之予,身侧的窗开了。王遇生穿着寝裙靠过来,头发已全然散了,披在肩头,看他的眼神无奈又柔和:“半夜不睡,长黑眼圈了又来嚎。”
“我做了这个,你看看,听说这个老虎放床头就不会做噩梦……”
王遇生接过去,避开郑月歇的影子仔细瞧,颜色鲜艳,形状神似,是个好东西:“不错,回头我拿去插卫姜阑床柱的雕花上。”
“不行!这是给你做的,她要是想要,我再去给她买一个!”
“你钱多烧得慌呀?”
“反正不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王遇生将十六岁。
“阿生呀,你以后想做什么?”
王遇生和严文俞并排坐在书阁前的门槛上,这里的门槛是全阁上下最少补漆的地方,也是最干净、不用打扫的地方,刚刚好容纳一对异想天开的师徒。
孙少言十六岁时决心留在瀚海阁行商理事,李师姐十六岁时下山离去汇入尘世,钱师兄十六岁时出行游历著志,偶遇山崩罹难。
“郑月歇呢?”
“他说他想留在瀚海阁里打杂,我看他什么都会一点,也同意了。”严文俞指了指墙根底下的大笤帚,对王遇生说:“等林姥姥扫不动了,就让月歇去扫地。”
那个身上一点灰尘也不想沾的娇气包。
王遇生笑起来,手心撑在下巴上,看着空空的庭院。大家都歇息了,最亮的几颗星辰悬在天边,勤勤恳恳地陪伴着这一对师徒。
“我不知道。”
“那你……”严文俞的声音停顿了,王遇生从没见过她这样迟疑地讲话,这个瀚海阁的主心骨仿佛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不容小觑的,“你想当下一任阁主吗?”
“我?阁主?”王遇生搂着自己掉了一半的下巴,两颗眼珠子瞪得老大:“潘长老的考学我就没拿过优等,孙少言卫姜阑他们哪个都比我更适合当这个阁主吧?”
“可我就想选你,怎么办?”
王遇生偷偷将身侧的糕点盘子推远了一点,难怪严文俞突然给她开小灶,原来是鸿门宴。
她本不想回答,可老师的目光太刺眼,那点期盼几乎成了乞求,叫王遇生一退再退,背靠在门框上,无法躲避。
瀚海阁很好,严文俞也很好,可是一个学生怎么会想有一日当上别人老师应当如何?她距离严文俞的距离好比海底与山巅,若非严文俞的一场善心,她连严文俞的衣角都摸不到。
为什么是她?
“只能是你。”
她可以拒绝吗?
“你现在无法接受也没关系,我还没那么老,等我死了才轮到你,说不定那时候你都三四十了哈哈哈哈……”
死这个字触动了王遇生敏感的神经,她抬手逮了一块糕点塞进严文俞嘴里,差点呛得她驾鹤仙去。
“别说这种话!”
严文俞含着沾满碎屑的糕点,忍着咳嗽点了点头,伸手给炸毛的好学生顺了顺毛。
王遇生垂着头,削得较短的头发刚巧能被一条带子扎起来,虽然到处乱翘,好在是整洁。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一切都刚刚好,什么都不缺,但也平淡。
“我想出去学武功,看看外面的世界。”
瀚海阁方寸大小,可是孙师兄说外面有大千世界,不仅有功课、武学,还有人情世故,自然风光,无穷无尽。
严文俞经历过这些,所以能将这瀚海阁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孙少言所言不虚。
她还没见过其他人的生活,也许有所比较,才能作出决定。
“等我回来就给你回答,可以吗?”
“好啊,我现在就替你打点关系去,保管叫你像孙悟空西天取经一样!”
“饶了我吧……那也太艰苦了。”
可惜她们等来等去,竟是王遇生先等到了严文俞的死讯。
她还是没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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