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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瀚海旧事(中)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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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跟着严文俞回了她的“家”。
家是一个气派的大院子,里面的房子很高,不止一层,还没有窟窿。在她看来这就是顶顶好的房子。
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简直是修来的福气啊!
女娃又惧又盼,跟着严文俞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全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是每一个都在哭。
有的躲在角落里暗自垂泪,有的在床边声嘶力竭地号哭,有的把东西砸在地上,被一个焦头烂额的男人扫到一边。
那男人转头看见严文俞牵着女娃进来,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又上哪捡了一个回来啊?多大了?”
“五岁多了,是个孤儿,村民说就一直在附近吃百家饭,也没人管。”
“是个可怜孩子……”
男人将她带到大通铺旁边,给她拿了一套衣裳,女娃手一抹上衣服就惊呆了:织得很细密的棉料,穿上身一定很舒服,灰褐色不容易脏,去田里耕种的大人都爱穿这个颜色。
严文俞将她带到屏风后面去给她换了新衣裳,因为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瘦小一些,这衣服在她身上有点空荡,幸好腰带扎紧一些也能穿。
换好衣服以后,女娃被带到了床边,给她指明了被褥枕头,让她先休息一会。
“白家那个孩子呢?”
严文俞沉默着,摇了摇头。
男人苦笑了一声:“那孩子太大了,是不好藏……这样白家一门算是绝后了。”
“也好罢,不必继续吃这些苦头。”
在这乱世里,干脆利落地咽气和苟延残喘背负仇恨长大,谁也不知道孰优孰劣。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女娃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只能看屋子里的人。
这些孩子长得和她以前见过的小孩都不一样,各个粉雕玉琢的,脸蛋又圆又嫩,虽然在哭,却不显得狼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好像有些格格不入,于是抱着被子蜷缩在一旁,不敢入睡,也不敢多说话。
一直到了傍晚,男人端了几碗阳春面进来,每碗里头都卧了一个金灿灿的煎蛋,还有一把翠绿的葱花,叫人垂涎欲滴。
她第一个冲上去,一双手眼看就要直接伸进碗里去抓面吃,被男人拦下,教授了筷子的用法。
“你可以叫我……呃,刘叔……还是,刘长老吧。”
“刘长老。”
小孩子学东西是很快的,尤其是一个没吃过几次饱饭的孩子,寄人篱下学规矩更是手到擒来。其他孩子还没过来,她就已经用筷子搅起面卷大块大块地塞进嘴里。
死气沉沉的气氛被她搅弄汤面的动静扰得活泛起来,一个比她高一点的小子,面色悲痛,强撑着过来一同吃面,狼吞虎咽的样子像要把竹筷一起咬断。
他的妥协像一种连锁反应,几乎所有人都走了过来,即使食不下咽,即使满面泪痕,仍旧往嘴里塞着食物。
最后只剩下了墙角里一个苍白的女孩,讥诮地看了他们一眼,像在看一群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的猪仔,为了一餐饭抛却自己的悲伤与仇恨,而后摔门而去。
那时的王遇生还不懂什么是羞耻心,只隐隐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中的责备很沉重,让她进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里严文俞很少出现,她大概又去哪里捡孩子了,王遇生偶尔念着,总算不至于积郁成疾。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数月,期间刘长老发现只有王遇生未曾开蒙,大字不识一个,只能认得一两个人名。
横竖这些日子也是做饭喂饭穿衣洗衣,没什么趣味,刘长老找了一堆纸和笔,开始给王遇生开小灶。
那个苍白阴郁的女孩总是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对学字的王遇生更是不理不睬,每天在角落里将自己的双手扣得鲜血淋漓,结不了痂。
大通铺里哭声越来越少了,孩子们的脸上从悲痛转化为迷茫,不知往何处去的迷茫。
唯有吃饱喝足又识字的王遇生,查字典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是日,王遇生带着没舍得吃的鸡腿从饭堂回来,经过储菜的仓库,听见里头有星星点点的动静。附耳听去,像是幽咽的哭声在仓库中回荡。
是谁又在哭?难道是藏书阁里说的女鬼?
她好奇得紧,又怕这女鬼夺人性命,只能抠开一点窗纸,贴近了细细地看,看见了惨白的皮肤和手腕上银色的手链。
这不是那个不理人的女孩子吗?
王遇生大失所望,收回了视线,想要装作无事发生。奈何她走得太快,影子和她一样匆忙地来去,里头的人怒喝一声:“谁!?”
现在离开似乎是叫……做贼心肝?
踌躇过后,王遇生决定主动示好。她打开了仓库门,颤颤巍巍地从怀里逃出那一支油纸包着的鸡腿,说:“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吗?”
“你偷偷跟着我做什么?你也是来嘲笑我不识时务的吗?”
女孩一个抬手,那鸡腿落到地上,和杂乱的脚印混为一谈。
“你很久没来饭堂吃饭了,不吃到热饭,心情会不好的。”
王遇生每天和一个叫郑月歇的跟屁虫一同用饭,几乎从未在饭点见到这个女孩。从第一道出锅的炒时蔬,到最后一个出锅的炖排骨,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如果不是她现在还活着,王遇生几乎要以为她已经辟谷成功了。
郑月歇说这种人都是成了精的妖怪,不要人管的。
王遇生原先还不信,现在痛失一只鸡腿,也不得不信了。
那鸡腿……真的不能再捡起来吗?
王遇生心头蠢蠢欲动,目光不由得朝那边斜过去好几眼。女孩见了,站起身来将鸡腿遥遥抛出去数尺远,而后嚎啕大哭起来:“你是笨蛋吗?你是猪吗?你是蠢货傻子……”
王遇生一边被骂,一边偷偷瞟那只被丢得更远的鸡腿。它已经滚进泥土里了,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现在吃了许多好东西,有些不太想吃那么脏的食物了。
反正饭堂里还会有的吧……
这样想着,王遇生瘪了瘪嘴,任由她在自己身上锤了几下,发泄自己的愤怒,像在撕咬一个并不在眼前的敌人。
她开心就好吧,王遇生想,反正也不怎么痛。
经此一役,王遇生觉得自己一定会被这个女孩讨厌。被撞见狼狈的样子,尴尬和丢脸会让人难以相处,王遇生有时候在衣服上擦手被别人撞见也会恨不得找个水缸埋进去。
所以她的六岁,七岁,八岁……都在这个女孩冷冰冰的注视下度过,差点影响了她最自豪的食欲。
好在她都调节好了,甚至餐前饭后还能和她打打招呼。
十岁时,瀚海阁里最壮观整齐的房屋群修好了。
虽说男女大防一事早已被证实是荒诞的陈词滥调,但十岁的孩子还是应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这些年严文俞捡孩子的速度大不如前,捡回来的大人倒还多些,为了让大家都有个不错的居所,她便在北面山头上起了一大片屋子,说要作为“寝室”,这样也便于长老们管理。
刘长老举着拟好的清单一行一行唱着,到了最底下一行,竟停顿了一息。
“王遇生!你和卫姜阑一间!”
刘长老声音不算太洪亮,但官话说的很好。即便如此,王遇生也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
卫姜阑……是谁啊?
为什么这几年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老师新捡回来的小孩?没满十岁也不会出来住宿舍啊……
阴郁的女孩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抱着自己的被褥进了面前崭新的房里。
认识五年,朝夕相处,王遇生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真是有些……
王遇生又想在院子里找个水缸埋一埋了。
领着门房钥匙的王遇生走到自己的房间前,屋内还带着浓郁的松油气味,她很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但一想到要面对卫姜阑,又没了勇气。
王遇生等了一会,听见右边那间里头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才抱着自己的包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里面不算很大,但采光很好,正对门的是一张长书桌,足够两人放上笔墨纸砚。两分别是两间带门锁的卧房,卫姜阑已经在整理自己的床铺,空着的那一间属于王遇生。
所有迟疑和畏惧都在进入卧房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好大的床啊!”
王遇生丢下自己的包袱,将自己狠狠砸在床上,滚了好几个圈。坚硬的肩胛骨和木板撞在一起,爆发出激烈的响动。
果然,对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姜阑推门而入,在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怎……怎么了……”王遇生端坐起来,颤颤巍巍地问。
“和我同寝,不许大喊大叫,不许带外客进来,寝衣冬季两日一换夏季一日一换,我的笔墨纸砚放在共用书桌附近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挪用……”
喋喋不休的规矩一道一道地砸来,砸得王遇生面如死灰,只能连连应是。待送走了这忿怒相的大菩萨以后,她倒在床上,心痛自己即将到来的炼狱生活。
傍晚,王遇生有些睡不惯自己的新床,半夜爬起来想去后院打碗水喝。经过严文俞的居所门口,听见里面似有争执。
喋喋不休的是周师姐的声音:“你把一条狗放进嗜血的狼群里面,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你这是在害她,更是在给我们的计划留下破绽!”
想起周师姐平日对她看不惯的模样,王遇生不禁加快了脚步,水也未喝,直接扑回了床上。
许是她摔门动静太大,对门的卫姜阑房间里听见声响,起身起来看了一眼,似要发作。
等她走到王遇生门前,从那门缝里窥见一个裹得紧紧的小被包后,又觉得此时责难她并不是个好时机。
算了,立规矩什么的,明早再说。
卫姜阑提了下肩头披着的外衫,回了自己房间。
一道月光亘古不变地洒在大地上,陪伴长夜难眠的孩子们数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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