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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阿兄……我摔水里了……” “今日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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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轩之内湖风穿过纱幔,卷起薄薄纱帘,湖面波光晃得人眼微微发虚。
案上摆着几碟蜜饯、蒸果子,还有一小碗尚有余温的汤药,淡淡的药香混着花果甜气缠在一处。
王朝辞抓起一块蜜金橘,塞到嘴里嚼得咔嚓响,完全没察觉自家阿兄一句话,已经把庾书绾羞得快要把脑袋埋进胸口。
庾书绾小脸烧得滚烫,指尖把罗裙的丝绦绞得皱巴巴,方才认错人、脱口而出那句“多吃饭多晒太阳”的社死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偷偷抬眼瞟了王砚辞一眼,对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并无嘲弄,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难为情。
庾序妤神色镇定从容,悄悄往侧边半步,轻轻碰了碰庾书绾的衣袖,暗中提醒她稳住神态。
一侧的庾书荷安安静静垂着手,怯怯地站在后面,好奇又拘谨地打量轩内陈设。
王砚辞今年九岁有余,身子孱弱,说话语速偏缓,声音温润清朗:“二小郎性子跳脱,常被人认错,此事不足挂齿。二小娘子不必耿耿于怀。”
六岁的小姑娘,只要不过余无礼取闹,失了家教,一般都不会真的放在眼里,只会当是童言快语,图个乐呵!
王砚辞身份在那,两家又是邻居,自然是要给庾书绾台阶。
庾书绾咬了咬下唇,福了一小福:“多谢大郎君宽宥。今日满园花开得极好,大郎君待在此处,会不会太过无趣?”
“日光灼人,我不便久在花下走动,在此观湖,也别有一番意趣。”王砚辞目光落向窗外满湖荷叶嫩芽,顿了顿,又看向庾序妤,“庾大娘子平日在族学课业,想来应当十分充实。”
庾序妤淡淡应答:“不过跟着先生读几卷书,学些女红礼仪罢了。”
一旁王朝辞吃得满嘴糖渣,听得无趣,转眼就盯上轩外廊下跑过的别家孩童。
“阿兄,我出去玩啦!我去捉花瓣!”不等应答,小家伙提着蓝锦袍下摆,一阵风似的就冲出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凉轩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风吹纱幔的簌簌声响与湖水拍岸的轻响。
可这份清静没能维持多久。
一阵环佩叮当,三四位别家世家小娘子说说笑笑,沿着回廊往这边过来。
她们听闻王家大郎君在此处歇凉,都想来见一见这位汴京出了名才学出众却体弱多病的少年郎。
领头是李家的嫡小娘子,年岁稍长,约莫八九岁,一身绯色罗裙,身后跟着两三个同龄女伴。一行人踏入凉轩,看见庾家三姐妹也在此处,神色微微一愣。
赏花宴男女虽不严格隔绝,但世家小娘子扎堆待在男宾歇脚的凉轩,终究是惹眼。
李小娘子目光扫过庾序妤三人,笑意带着几分客套疏离,屈膝向王砚辞见礼,又敷衍地朝庾家姐妹点了点头。
“没想到庾家三位小娘子也在此纳凉。”
话语听不出错处,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分出嫡庶。
庾序妤一身月白玉兰襦裙,气度端庄,她便多看两眼;落到庾书绾、庾书荷两个庶女身上,只是淡淡一扫,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仁宋,嫡庶之分刻在待人接物的细节里。
庾书绾性子直,当即就感受到这份差别对待,小嘴微微抿起,心里不大痛快,差一点就要开口争辩。
庾序妤飞快斜过去一个眼神,拦住了她。
在外赴宴,万万不可当众起口角,丢的是整个庾尚书赐第脸面。
小孩子斗斗嘴,争个眼见高低什么的,庾序妤真不会计较。
从容上前,不卑不亢回了一礼:“李小娘子。此处湖风凉爽,我们恰好路过,稍作歇息。”
李小娘子也不接话,转头便围着王砚辞说话,又是夸赞他诗文名声,又是说起园子里新开的牡丹,句句都凑着少年。
一众小娘子簇拥在案前,叽叽喳喳,凉轩瞬间喧闹起来。
王砚辞本就不耐嘈杂,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依旧维持礼貌,应答得十分克制。
庾书绾挤在角落,看着一众小娘子围着王砚辞,心里莫名闷闷的,小手攥成小拳头。
庾书荷更是被喧闹的场面弄得局促不安,悄悄往庾序妤身后靠了靠。
庾序妤见此地渐渐拥挤嘈杂,继续留下来反倒尴尬,低声对两个庶妹说道:“我们不便久留,该退出去游园了。”
说完便领着两人向王砚辞告辞。
“叨扰大郎君多时,我们先行告退。”
王砚辞抬眸,轻轻颔首:“慢走。”
三姐妹退出临水凉轩,一踏出纱幔,喧闹人声被挡在身后。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满园海棠落英随风飘飞。
庾书绾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小声嘟囔:“方才李家小娘子好傲慢,明明大家都是来赴宴的,为何那样看待我与书荷。”
庾序妤缓步走在花间石板路上,闻言轻轻叹气。
“这便是世家的规矩。嫡庶有别,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改变。今日在外,只需守好自己的礼数,不必与人置气。”
庾书荷轻轻点头,垂眸捻起一片落在衣襟上的海棠花瓣。
三人顺着□□往前走,打算去前边牡丹园逛逛。
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惊呼。
方才跑出去疯玩的王朝辞,不知道跟哪家的小公子追逐嬉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直接摔进一旁浅浅的荷花池边!
池水不深,可半身衣裳瞬间浸得湿透,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王朝辞浑身湿漉漉站在池子里,头发滴着水,一脸懵。
扑通一声闷响!
荷花池岸边青苔湿滑,方才还蹦得欢实的王朝辞追逐玩伴,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滑进池边浅水区。池水只到孩童腰腹,不至于淹到人,可一身月蓝锦袍瞬间泡得透湿,乌黑的发辫顺着往下滴水。
“哗啦——”水花四溅。
周遭一同嬉闹的几家小公子全都吓慌了,连连往后退开,站在池边手足无措,有的张口惊呼出声。
“不好!王家二郎掉下去了!”
这一声叫喊传开,附近游园的宾客纷纷转头望过来。
庾序妤三姐妹刚好行至牡丹园岔口,闻声立刻快步赶过去。
就见王朝辞呆愣愣站在浅池水里,锦袍沉甸甸贴在身上,袖口下摆不停淌水,方才嘴里还嚼过蜜饯,此刻脸上沾了点点泥水,又冷又懵,眼眶隐隐泛红,却硬憋着不肯哭出来。
池岸布满滑溜溜的青苔,旁人也不敢贸然下水去拉,生怕自己也跟着失足滑落。跟随王朝辞的小厮方才慢了半步,此刻急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就要踩青苔往下跨。
“别踩青苔!容易一并摔下去!”庾序妤出声喝止。
她才六岁,小小个子,思路却十分清楚。环顾四周,岸边立着一根园丁修剪花木用的长竹杆。
庾序妤伸手指向竹杆:“把那根长竹竿拿过来!伸给二郎,叫他攥住,我们在岸上合力拉他上来!”
庾书绾反应极快,立刻跑过去,费力抱起那根又长又沉的竹竿,踉踉跄跄拖回池边。
庾书荷也上前,小手紧紧攥住竹竿尾端帮忙稳住。
小厮连忙醒悟,上前一同扶住竹竿。
竹竿一头递到王朝辞手边。
“抓住,抓紧不要松手!”庾序妤扬声说道。
王朝辞冻得微微发抖,连忙两只小手死死攥住竹身。岸上几人一齐发力,慢慢将他往岸边拖拽。脚下池底淤泥打滑,折腾两三下,总算把浑身湿漉漉的王朝辞拉回青砖岸上。
一上岸,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湿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嘴唇都泛出青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凉轩那边听见落水的动静,王砚辞不顾下人劝阻,撑着小厮的手臂快步赶过来。九岁多的少年本就体弱,快步赶路之后,呼吸已经微微急促,苍白的面颊染上一层薄红。
一眼看见浑身滴水的弟弟,王砚辞眉眼之间染上几分担忧。
“朝辞!”
王朝辞见到亲兄,方才硬憋住的委屈再也绷不住,鼻头一抽,眼眶哗哗就落下泪来。
“阿兄……我摔水里了……”
现场围拢过来的宾客越来越多,各家夫人、小娘子、世家公子层层围了一圈,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家那位绯色衣裙的嫡小娘子也挤在人群之中,方才事发之时她站得远远的,只敢惊慌呼喊,并未上前半分。
王砚辞低头打量弟弟,见只是浑身浸湿,没有磕碰见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转头看向一旁握着竹竿,裙摆沾了泥点的庾家三姐妹。
庾序妤月白襦裙下摆溅上不少泥水,不复来时那般干净雅致;庾书绾胳膊都被竹竿硌出淡淡的红印;素来胆小的庾书荷,手上也沾了青苔绿渍。
方才救人的一幕,尽数落在王砚辞眼底。
“今日多谢三位小娘子出手相助。若无你们处置得当,朝辞或许还要生出别的凶险。”王砚辞微微欠身,语气郑重真诚。
周围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恍然,原来是庾府这几位小娘子想出法子救人。
人群之中不少夫人暗暗点头,暗自记下庾家嫡女临事沉稳,两个庶女也肯出力,并非只会娇玩的闺阁孩童。
一旁李家小娘子神色略略有些不自在,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王家管事妈妈飞快带着两套干净替换的孩童衣衫匆匆赶来,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拿大斗篷把冻得发抖的王朝辞裹严实,赶忙带往附近的暖阁更换烘干衣裳。
王砚辞站在池边,湖风阵阵吹过来,禁不住轻咳两声。贴身小厮连忙上前,将薄披风又往他肩头拢紧几分。
庾序妤瞧见他咳嗽,便开口:“大郎君身子本就孱弱,此地风大,不宜久站,还是早些回凉轩歇息才好。二郎已经有人照料,不会再有差池。”
王砚辞看向眼前小小的姑娘,明明才六岁,处事思虑周全,气度远超寻常稚童。
浅浅颔首:“多谢庾大娘子关怀。改日王家,定登门向庾府致谢。”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各归游园。
一场落水风波就此平息,只是庾家三姐妹的裙摆衣袖全都沾上泥污水迹,好好赴宴,衣裳反倒弄得狼狈。
庾书绾低头望着自己水碧色罗裙上一大块泥印,垮下小脸:“好好的新裙子,这下脏透啦。”
庾书荷也望着衣袖上的青苔痕迹,有几分懊恼。
庾序妤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泥水的襦裙,倒是看得开:“衣裳脏了尚可洗干净。方才若是二郎受了伤,那才是真的麻烦。”
国公府的管事嬷嬷闻讯赶来,十分过意不去。
“三位小娘子为救王家二郎弄脏衣裙,府中备有干净的备用闺阁衣衫,请随老奴去往偏阁,换一身干爽衣裳,再重新整理梳妆。”
三人便跟着嬷嬷去往女眷的更衣偏阁。
关上阁门,丫鬟们上前帮忙褪去沾染泥污的衣裙。
换衣裳的时候,庾书绾还在叽叽喳喳回味方才的场面:“方才王大郎君郑重道谢的模样,当真好看。就是风一吹,他又咳嗽,看着叫人心疼。”
庾序妤一边任由丫鬟重新梳整双丫髻,心中暗想。
经此一事,庾家三姐妹,怕是要在汴京世家圈子留下名号了。
更衣完毕,重新收拾妥当,正要出门,门外传来丫鬟传话,说国公府准备了赏花宴的午宴,女眷宴席已经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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