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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柔刀、刀刀致命。 这狗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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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宋朝卯时三刻,天刚蒙蒙擦亮。
巍峨皇城的宫门大开,沿街宫灯尚未熄灭,一长串灯火绵延铺展。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而立,紫、绯、绿三色官袍层层铺开,远远望去,像一道规整鲜亮的彩河。
庾衡一身紫袍立于朝臣之列,腰间金鱼袋端正垂落,身姿挺拔如青松,周身气场沉稳自持。
左侧是性子圆滑的礼部韩尚书,右侧是寡言少语的枢密院同知,而前三排最显眼的位置,站着当朝参知政事——吕简。
吕简同样紫袍佩袋,官阶比庾衡高出半级,手握中书实权。
朝堂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位看着上朝必同行、见面必拱手,和气融洽无半分破绽,暗地里互递折子、互相制衡,早已拉扯了七八年。
今日早朝,前几段奏对都是常规公务。
地方秋税、州县贡赋、农桑核查,皆是走流程的琐事。御座上的官家听得慵懒闲适,时不时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轮到庾衡出列禀报,字字清晰利落:“两浙路秋税全数收缴,账目核对无误,可入库封存。”
官家随口一句:“庾卿勤勉,辛苦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此事便安然揭过。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早朝便这般平稳落幕,可就在正式朝议结束、百官准备退朝,官家起身欲往后殿用早膳的瞬间,堂上气氛骤然一沉。
本该率先离场的吕简,脚步一顿,转身立定朝堂正中。
目光精准锁定庾衡,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遭一众朝臣听得清清楚楚:“庾尚书,近日听闻淮南盐引较去年短少三千引,不知户部可核查清楚缘由了?”
满殿瞬间寂静。
在场老臣个个心里门清,这就是明知故问、刻意挑事。
半个月前庾衡早已当堂报备过淮南盐引损耗一事,有淮南转运司官印备案,账目流程齐全,明明白白摆在朝堂卷宗里。
吕简偏偏此刻旧事重提,哪里是问账目,分明是借机试探——试探庾衡近期户部查账的进度,试探他手里是否握着其他把柄。
这两冤家,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当真是让一旁众人,又惊又喜!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两人身上,默默吃瓜看戏。
面对刻意刁难,庾衡面色未变分毫。
从容抬手,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巧檀木算盘,指尖轻拨,两声清脆的噼啪声响彻静悄悄的大殿。
“吕相公消息倒是灵通。”
庾衡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气,宛如闲谈天气般从容:“三千引盐损耗,淮南转运司早已报备,全程留印存档,属实是路途损耗所致。”
话音一转,抬眸看向吕简,指尖算盘再度轻拨:“不过臣倒是好奇,吕相公执掌工部,去年河工专项银两,多出八千贯盈余。不知工部这边,可有对应印鉴账目佐证?”
一句话,精准反将一军。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这两人今天要在这对掐还是又互扔笏板?
周遭尚未退去的朝臣纷纷放慢脚步,低头的低头、假咳的假咳,却没一人敢真正挪动半步,耳朵全都竖得老高。
礼部韩尚书死死盯着自己的朝笏板,假装认真端详纹路;枢密院同知掩唇轻咳,试图淡化存在感;年轻的低层绿袍官员更是直接驻足,一脸津津有味。
吕简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八千贯河工银两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
去年工部采买物料,底下人为虚报账目、中饱私囊,多报了八千贯开支,折子递到他这里,一时松懈直接批复通过。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本以为天衣无缝,户部绝无可能查到,万万没料到,庾衡这狗东西不仅查得一清二楚,还敢当众挑明!
“庾尚书此话,是在质疑工部公务账目?”吕简语气发冷,自带高位威压。
“臣不敢。”
庾衡收了算盘,神色坦荡端正,滴水不漏:“户部核查钱粮损耗,工部核查工程开支,各司其职、各守其责而已。”
“相公主动问询户部盐引细账,臣自然据实回应。至于八千贯盈余,臣只劝相公一句——尽早自查为妙。”
“免得底下人账目出错,相公身居高位不知情,平白替旁人背了黑锅。”
一番话,温柔刀、刀刀致命。
接话,就是默认工部账目有猫腻;不接话,就是默认庾衡所言属实,落人口实。
进退两难。
吕简脸色青黑交加,死死盯着庾衡半晌,最终冷哼一声,狠狠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这狗东西,成精了。
看着吕简愤然离场的背影,满殿朝臣无人敢出声。
直到人彻底走远,礼部韩尚书才快步追上庾衡,压低声音好奇追问:“庾兄,那八千贯,你当真握着实锤?”
“属实无误。”庾衡淡淡颔首,语气从容,“但现在不能参。”
“太早出手,他尚有时间抹平账目、销毁证据。不如暂且按住,等他自露马脚、尾巴彻底露干净,再一击制胜。”
韩尚书闻言暗自佩服。
怪不得朝野上下都叫庾衡“铁算盘”,这人算账精准,算人心、算局势,更是分毫不差!
申时。
庾衡车马归府,踏入二门时,步履比往日沉重些许,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
廊下小厮连忙躬身行礼:“郎主回府!”
院中一派安然闲适。
这个时辰,清妤院安静得很,各司其职:大娘子庾序妤定然在伏案练字静心,二娘子庾书绾大概率蹲在院里掰着指头算账玩,三娘子庾书荷多半在角落扎马步练基本功。
府里岁月静好,全然不见朝堂的暗流汹涌。
庾衡无心休憩,径直走入书房,关门落座。
将今日带回的淮南盐引卷宗摊开,细细翻阅,越看,眉头越紧。
账目流程看着完美无缺:三千引盐,标注路途损耗,转运司印章齐全,数据一一对应,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刻意,完美得反常。
盐引损耗,或是受潮损毁、或是水路失事、或是沿途遗失,总归有具体缘由、明细记载。
唯独这一笔,通篇只有冷冰冰四个字——损耗在途。
六千贯银钱的盐货,轻飘飘四个字,便一笔勾销。
庾衡指尖噼里啪啦拨响算盘,反复核对三遍,数字全然对得上,可心底的疑虑半点未消。
提笔在卷宗空白处圈下重点,落笔批注:再查经手来源,细核沿途水驿。
正蹙眉沉思、琢磨查账突破口时,书房紧闭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杏眼澄澈透亮,带着几分灵动好奇。
小姑娘两根细细的手指扒着门框,袖口微卷,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渍,奶声奶气的嗓音软软响起:“爹,你回来啦?”
紧绷沉思的氛围瞬间被打散。
庾衡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瞬间染上温柔暖意,抬手温柔招手:“妤姐儿,进来。”
庾序妤立刻推开门,迈着哒哒小短腿跑到书案前,仰着白皙的小脸定定看他。
扫过爹爹微沉的眉眼,又瞥了眼案上密密麻麻的公务卷宗,小眉头轻轻皱起,直白问道:“爹,你又皱眉啦,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没人惹爹。”庾衡合上卷宗,不想让孩童沾染朝堂纷争。
可庾序妤偏偏不依,踮着脚尖扒住案沿,小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盯着他:“骗人!爹眉头都拧成小疙瘩了,明明就是有事烦心。”
稚语天真,却一语戳中真相。
庾衡无奈失笑,干脆伸手将小小的女儿打横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膝头,顺手用帕子擦去她指尖的墨痕,轻声道:“朝堂上有人故意找茬,拿户部账目试探为父。”
庾衡也就随口说说,当哄小孩子!
“找茬呀?”庾序妤眨了眨眼,瞬间懂了。
这套路她太熟了。
前世接管集团,董事会老股东、竞争对手最爱玩这套——无中生有挑小毛病,借机试探你的底线和底牌,牵着你的节奏走。
慌乱辩解,便落入圈套;置之不理,对方就得寸进尺。
最好的办法,从来都是先按住对方,再摆规矩讲道理。
她窝在庾衡温暖的怀里,晃着纤细的小腿,一本正经奶声支招:“爹,那你先按住他呀!”
“按住?”庾衡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家认真支招的小闺女。
“对呀!”庾序妤点头,小模样格外认真,“找你麻烦的人,不跟着他的话走。咱就好好答自己的事,然后顺势揪出他的问题。”
“方才爹是不是拨算盘了?你拨算盘噼里啪啦一响,心里就慌啦!”
庾衡彻底愣住。
方才朝堂上拨算盘,不过是习惯性从容之举,连自己都未曾多想。
没想到,被自家六岁小女儿一眼看透本质!
又惊又笑,收紧手臂把女儿搂得更稳:“我们妤姐儿,倒是看得通透。”
“那是!”小姑娘扬起小脸,一脸骄傲。
庾衡心下微动,索性轻声问道:“那妤姐儿说说,此人若是想暗中抹平账目、销毁证据,该如何应对?”
“不等他抹平呀!”庾序妤脱口而出,嗓音软糯却思路清晰,“他想偷偷收尾,爹就抢先一步,把规矩摆出来、咱告状去!”
依规办事,条条都在规矩里,想赖都赖不掉!
这番思路,通透老道,全然不像六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庾衡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多问深究,只满心暖意与骄傲。
自家妤姐儿,本就是天生聪慧、心思通透。
不再纠结烦忧,提笔铺开奏折纸,字字规整落笔。
通篇皆是当朝合规律条,无一句私怨、无半句构陷:依《元丰会计录》所载,千引以上损耗需附覆核明细,淮南三千引盐引仅注在途损耗,手续不全,申请转运司补报核查。
通篇公正严明,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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