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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堂嫂子上门了。 春莺,立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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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巳时刚过,日头爬得正暖。
庾尚书的赐第正门,忽然稳稳停了一辆厚重的青帷马车。
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堂伯母踩着高凳利落落地。
一身崭新的酱色褙子熨得平整锃亮,头上沉甸甸的赤金钗子迎着日光,亮得晃眼,透着一股子刻意张扬的气势。
身后紧跟着两个得力婆子,一个高举青罗伞替她遮日头,姿态恭谨;另一个单手拎着一只黑漆礼盒,胳膊被压得微微下坠,脚步都有些发沉。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盒子里装的哪里是登门拜访的礼品,分明是来找茬算账的“大麻烦”。
门房老仆远远瞥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脑袋飞速一探,看清堂伯母紧绷的黑脸,转身撒腿就往府里跑。
一路小跑冲到二门,正好撞见闲逛采景的春莺,老仆喘得直拍胸口,话都说不连贯:“春莺姑娘!不好了!堂伯母来了!脸色难看至极,摆明了来者不善,是来闹事的!”
春莺脚步骤然一顿。
下意识先扭头望了眼清妤院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主院廊下,稍一斟酌,果断抬脚往主院飞奔报信。
此刻主院廊下,清风徐徐,满架槐花瓣簌簌飘落,铺了薄薄一地雪白,景致闲适得不像话。
谢婉宁正带着三位妾室围坐一桌,悠哉悠哉打长牌,日子过得惬意又松弛。
谢春荷手边摆着一碟香甜软糯的枣泥酥,吃一口牌摸一手,嘴馋得停不下来;宋夏菊是个闲不住的,摸牌的间隙还要抽空捏着银针,在素色帕子上细细绣两针小花;
唯独李静兰最别致,腿上摊着随身的账册,手里拨着小巧的算盘珠,心思一半在牌桌,一半在账本上,漫不经心又有条不紊。
春莺快步冲到谢婉宁身侧,俯下身压低声音,将堂伯母登门闹事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
谢婉宁捏着牌的纤手,极轻地顿了一瞬。
慢悠悠将指尖那张牌翻过来看了眼,又不紧不慢扣回牌桌。
面上波澜不惊,唯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笑意看着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对面拨算盘摸账册的三位妾室瞬间心头一凛,下意识抬手,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立马归位收好,坐姿都端正了几分。
“堂嫂子上门了。”
谢婉宁淡淡开口,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极好,半点不见慌乱。
“春莺,立刻让人把正中堂收拾干净,摆上好茶点心。再去挨个请族里的女眷,二房、三房、五房,但凡在家的,全都请来。就说我谢婉宁闲来无事,邀大家过来喝茶闲话。”
春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追问:“淑人,是只请几位年长婶娘吗?”
“不用挑,全请。”
三个字落定,气场十足。
春莺瞬间回过味来,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去办事。
谢婉宁缓缓起身,三位妾室默契十足,齐刷刷跟着站起。
目光淡淡扫过谢二娘,方才还在偷吃枣泥酥的谢春荷秒懂,飞快把点心碟收进食盒,抬手蹭干净嘴角沾着的酥皮屑,一秒切换正经模样。
再看向宋三娘,绣花的宋夏菊立马将银针针线拢进宽袖,叠好帕子揣进袖口,端庄自持。
管账的李静兰秒懂,动作利落,合起账册、收好算盘,直接抱在怀里,妥妥一副随时待命查账的架势。
三人无声配合,熟练得让人心想:这怕是跟着淑人收拾人,早就练出条件反射了。
“走吧。”
谢婉宁抬手理了理褙子平整的衣襟,侧身对着窗边铜镜微微颔首。鬓边一朵浅金绢花稳稳当当,清雅端庄,不见半分戾气。
带着三位各司其职的妾室,步履从容地往中堂走去,慢悠悠的,全然不像是要去对峙闹事,反倒像在自家庭院悠闲散步。
另一边,清妤院内岁月静好。
庾序妤正端坐窗前练字,宣纸上整整齐齐,写满了端正工整的“礼”字。
春莺派人来报信时,刚好写完最后一笔,落笔收锋,字迹利落漂亮。
听完来人的禀报,不急不躁搁下狼毫,净手拭干,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褙子,又让贴身嬷嬷重新梳了个规整的发髻,半点慌乱无存。
旁人都忙着奔走忙活,她却静静坐在窗边,垂眸沉思了片刻。
堂伯母怒气冲冲上门,摆明了是来找她的麻烦。
而她娘亲不慌不忙,大肆召集全族女眷,哪里是单纯跟堂伯母掰扯小事?
这分明是借着这次上门闹事的由头,当众立规矩,顺带敲打整个庾氏族人少惹亲亲闺女。
庾序妤指尖轻轻摩挲着耳后那颗小巧的红痣,杏眼弯起一抹通透的笑意。
忽然想起前世。
丈夫去世后,接手家族企业,公司董事会里一群倚老卖老的老股东,仗着资历深,瞧不上她年轻掌权,隔三差五就找由头刁难挑刺。
当时最省事也最管用的法子,便是当众摆规矩、亮章程、给选择。
将所有股东全部请到会议室,账本摊开、条例摆明,笑着问一句:公司章程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执掌家业?
一场会议下来,所有暗地里的小动作、明面上的刁难,尽数平息。
今日谢婉宁这波操作,和她前世稳住局面的手段,简直是异曲同工,温柔又强势,杀人不见血。
想通其中关节,庾序妤从容起身,步履轻盈地往中堂走去。
此时的正中堂,已然坐满了人。
二房、三房、五房的女眷尽数到场,嫡出庶出、年长年少,足足七八个人。
众人身上衣衫齐齐整整,头上金钗银簪熠熠生辉,手腕玉镯叮当作响,个个打扮得端庄体面。
方才她们或是梳头理妆,或是对账管家,或是在家训诫晚辈,一听见“淑人邀喝茶”,没人敢拖沓,当即收拾妥当匆匆赶来。
庾府上下谁都清楚,谢婉宁性子温和低调,从不爱聚众闲谈。
但凡她特意召集全族女眷,必定是府中出了关乎族规体面的大事。
堂伯母独占左侧首座,身姿僵硬,满脸戾气。
面前的好茶热气袅袅,她一口未动,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谢婉宁端坐堂上主位,身姿雍容沉稳。
这老妇,怕不是出去单过久了,当真以为那一脉就能与嫡系叫板了?
三位妾室稳稳立在她身后,呈扇形将人护在中央,站位默契,气场十足。
谢二娘抱着食盒,眼里藏不住看热闹的笑意;宋三娘袖藏针线,一副稳坐钓鱼台、万事尽在掌握的淡然模样;李静兰抱着账册算盘,满脸“谁找茬我就给谁算笔明白账”的淡定。
三人笑容各不相同,却透着同款胸有成竹。
就在这时,庾序妤缓步踏入中堂。
满堂闲谈的话音瞬间停歇,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少女身姿纤细挺拔,一身月白衣衫清清浅浅,眉眼温顺柔和。
规规矩矩对着堂上众人屈膝行礼,嗓音软糯清甜,乖巧又懂事:“序妤见过各位伯母、婶娘。”
温顺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安分乖巧的小娘子。
谢婉宁当即朝她温柔招手,气场瞬间柔和下来:“妤姐儿过来,坐娘身边。”
庾序妤依言上前,在谢婉宁身侧的矮凳上端正坐好,腰背挺直,双手乖巧叠放在膝头,杏眼澄澈,安静又乖巧。
见人尽数到齐,憋了半天火气的堂伯母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淑人,您今日大张旗鼓,请遍族中女眷齐聚中堂,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婉宁端起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随意又淡然:“没什么特殊意思。”
“方才堂嫂子登门,嗓门响亮,半座府邸都听见了。处处宣扬我家妤姐儿在族学横行霸道、心性傲气,小小年纪便目中无人,将来定是难以管教。”
“我想着,这般关乎我庾氏小辈名声的大事,不能只我一人听见。索性请族里诸位姐妹婶娘过来,大家一起听听,当众评个公道是非。”
一顿,“还是堂嫂子觉得应该叫上族长?”
堂伯母脸色骤然一僵。
方才进门满心怒火,确实口无遮拦大肆嚷嚷过,本想先声夺人压对方一头,万万没料到,谢婉宁居然直接把她的话当众摆出来,让所有人评理。
“淑人,我绝非此意,我只是——”
“堂嫂子不必着急辩解。”
谢婉宁轻轻抬手,从容打断她的话,茶盏轻轻落在案几上,声响清脆,不大不小,刚好落进每个人耳中。
“咱们今日就事论事,将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
“前日族学小考,题目由林教席亲自拟定,当堂作答、当堂阅卷判分。我家妤姐儿仅写三字,便获林教席当众夸赞。”
“令爱书瑶当场当众出言质疑,污蔑妤姐儿作弊投机。林教席公正严明,当即出题核验,让妤姐儿当场复写、作答三道筹算,全部准确无误,半点猫腻无存。”
“书瑶诬告同窗一事,证据确凿,林教席依族学学规,罚她抄写《孝经》四遍。”
条理清晰,字字属实,没有半句添油加醋。
谢婉宁目光缓缓从堂伯母脸上扫过,落在座中每一位女眷脸上,神色坦荡:“全程皆是林教席秉公处置,恪守学规。堂嫂子是觉得,林教席判事不公?”
堂伯母嘴唇翕动,脸色青白交加,硬着头皮辩解:“我从未说林教席判错!”
“既然学规无误、先生公正,”谢婉宁语气依旧温和,追问却步步紧逼,滴水不漏,“那堂嫂子是觉得,我家妤姐儿天资出众、答题优异,是错的?”
“书瑶答卷纰漏百出,筹算错五道、默写漏三十余字,最终得丙等。妤姐儿答卷完美,获评甲等。”
“丙等之人当众诬告甲等之人,先生依规责罚,合情合理。敢问堂嫂子,此事究竟何处不妥?”
一连串温和的反问,堵得堂伯母哑口无言。
胸口憋着一口闷气,无从发泄,只能僵硬地端起茶盏,猛灌一大口热茶压下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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