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22、小考露锋 “她才六岁

　　族学乙班今日的气氛，跟往日的嬉嬉闹闹截然不同。
　　满堂学子个个正襟危坐，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小郎君小娘子，此刻都抿紧了嘴，大气不敢喘一口。
　　只因今日是月末小考。
　　林教席一早便端坐在讲台前，慢条斯理铺开三张平整竹纸，挥笔写下考题，字迹工整遒劲。
　　第一张，三字楷书题：人、仁、礼，要求通篇端楷，不许潦草。
　　第二张，十道筹算题，加减乘除均分，末尾两道还带了括号，是孩童最容易算错的题型。
　　第三张，默写题，摘《孝经》《武经》各一段，每段整整五十字，多一字少一字皆不算合格。
　　写完考题，林教席搁下笔，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孩童，声音清清冷冷传开：“一炷香限时，当堂答卷、当堂判分。”
　　“月末倒数三名，清扫学堂庭院三日。”
　　“正数前三，免去五日《孝经》抄写课业。”
　　话音落下，堂下瞬间炸开细碎的骚动。
　　免抄五日《孝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一众孩童瞬间精神抖擞，要知道每日抄经枯燥乏味，手腕都能写酸，能免五日，堪比放假。
　　后排的庾书绾当即小手一掐，紧张兮兮地偷偷回头，瞟向第一排的嫡姐庾序妤。
　　自家大姐平日里看着温温软软，谁也摸不准她的深浅，这小考能不能稳住，全看大姐发挥。
　　而第一排靠窗的庾序妤，头都没回。
　　只指尖捏着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饱墨汁，指尖在纸角微不可查点了一下。
　　一个极轻的暗号。
　　稳住，别慌。
　　庾书绾瞥见那点墨痕，瞬间安了心，乖乖转回头坐好。
　　林教席点燃案上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计时开始。”
　　他倚着椅背坐回案后，眼皮半垂，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卷，看似随意，实则将堂下所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霎时间，满堂只剩笔尖划过竹纸的沙沙声响。
　　庾书绾答题向来主打一个速度至上。
　　脑子转得飞快，下笔更是急得跟风跑一样，完全等不上笔画收尾。
　　简简单单一个“人”字，被她写得歪歪扭扭，两笔岔开，活像两条正在掐架的蚯蚓，左边一笔粗胖，右边一笔干瘪，丑得别具一格。
　　她半点不在意，草草写完三字，立刻翻页冲去筹算。
　　小手在桌下飞快掐算，十道题刷刷落笔，一气呵成。
　　写完又猛地翻回默写页，写了半段《孝经》，才猛然一拍脑门——忘了写《武经》！
　　又火急火燎翻页补写，答卷过程主打一个手忙脚乱、颠三倒四。
　　最后一排靠门的庾书荷，画风截然相反。
　　小姑娘性子沉静，做事稳妥，全程不慌不忙，慢条斯理落笔。
　　三字楷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干干净净。虽不如嫡姐字迹秀雅出众，却工整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筹算十题写完，她没有急着交卷，反倒逐题验算两遍，确认无误才罢休。
　　默写《武经》更是精准无比，“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一段，不多不少整整五十字，一字不差。
　　最惹眼的，还是第一排靠窗的庾序妤。
　　六岁的小女童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落笔从容不迫。
　　没人知晓，这具稚嫩躯体里，住着不是真正的六岁小童。
　　庾序妤前世父母皆是学界教授，自幼被逼着练字修身，虽然执掌了千亿公司一年时间，可从小长到大的文化涵养早已进了骨子里。
　　如今肉身年幼，手腕力道尚且不足，她便巧用以指力补腕力的法子，落笔轻缓，收笔沉稳。
　　“人”字撇弧温润不绵软，捺脚利落不僵硬。
　　“仁”字左右对称，留白恰到好处。
　　繁复的繁体“禮”字，更是疏密有致，一笔一划干净利落，末尾竖弯钩收得干脆漂亮。
　　短短三字，端方秀雅，胜过满堂所有人的字迹。
　　写完楷书，她翻到筹算考题。
　　这些孩童眼里难啃的算术题，对做了十年财务、经手亿万账目的心算大佬来说，纯属小儿科。
　　但庾序妤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年纪太小，锋芒太露只会惹来非议。
　　刻意压下速度，老老实实在草稿处打了两遍演算，确认无误后，才慢悠悠誊写标准答案，半点不显突兀。
　　最后的默写，她选了《孝经》经典段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五十字小楷，字字规整，如印刷一般工整好看。
　　就在她落笔收尾的瞬间，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教席不知何时离开了讲台，背着手，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垂眸静静看着她的答卷。
　　庾序妤察觉身后气息，笔尖未顿，呼吸轻轻放缓，依旧从容写完最后一字。
　　林教席静静看了许久，原本半眯的双眼，缓缓抬了起来，眼底满是诧异。
　　伸手轻轻拿起那张答卷，对着窗外天光细细打量，越看越满意。
　　“庾序妤。”
　　清冷的嗓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学堂。
　　“你上过几年私塾？”
　　庾序妤乖乖起身，小小一只，嗓音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回先生，学生未曾入过私塾，只在家随家母略学过些许笔墨算术。”
　　“你母何人？”
　　“家母谢氏。”
　　林教席闻言微微颔首，眼底了然，谢氏那可是百年书香世家，仁宋数一数二的学仕府第。
　　小心翼翼将答卷放回她案上，默默踱步回了讲台。
　　邻座的庾书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酸得厉害。
　　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人”字勉强工整，繁体“禮”字直接比例崩塌，十道筹算还错了两道，瞬间脸色恹恹，满心不甘。
　　一炷香转瞬即逝。
　　“停笔，交卷。”
　　众人依次交卷，林教席当场阅卷判分，速度极快。
　　“庾书荷，筹算全对，默写无错，书法中上——甲等。”
　　安静的小姑娘起身领卷，面上依旧淡然行礼，落座时，嘴角却悄悄悄悄翘了个浅浅的弧度。
　　“庾书绾，筹算全对，默写漏字二十，书法下等——乙等。”
　　庾书绾吐了吐舌头，毫不羞愧，反正算对了就行，字丑她认！
　　“庾书蓉，筹算错二，默写漏字十，书法中下——乙等。”
　　庾书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飞快卷起卷子塞进书袋，不愿让人多看一眼。
　　“庾书瑶，筹算错五，默写漏字三十，书法中下——丙等。”
　　这话一出，庾书瑶脸色瞬间惨白。
　　丙等！
　　不仅拿不到免抄奖励，搞不好还要垫底罚扫庭院！
　　那三人明明才六岁，没想到……
　　庾书瑶死死咬着下唇，起身领卷的瞬间，目光死死黏在庾序妤的答卷上。
　　那张纸上的小楷温润端方，字字好看，卷面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瑕疵，赫然是顶级甲等！
　　同样是六岁女童，凭什么庾序妤如此出众？
　　越看越嫉妒，心头的不甘和扭曲越攒越盛，猛地抬手，高声开口：“先生！学生有话要说！”
　　满堂瞬间一静。
　　所有孩童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鸦雀无声。
　　林教席抬眸：“何事？”
　　庾书瑶站直身子，声音紧绷，带着刻意的笃定：“庾序妤作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堂孩童满脸惊愕。
　　窗边的庾序妤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握着笔的小手稳稳当当，半点慌乱无。
　　林教席神色平静：“你何以断定她作弊？”
　　庾书瑶手指死死指着庾序妤的答卷，指尖都在发抖，语速极快，仿佛早已想好说辞：
　　“她才六岁！寻常六岁孩童，字迹尚且写不端正，怎么可能写出这般规整的楷书？定然是提前藏了字帖，或是找人提前代笔！”
　　“方才先生只在她身后看了片刻，未曾搜她袖袋、查她砚台！学生亲眼所见，她写字时屡次低头偷看袖口，定是藏了夹带！”
　　这话越说越笃定，倒真有几分真假难辨的架势。
　　旁边的庾书蓉低低“哦”了一声，语调轻飘飘的，没有附和，却自带煽风点火的味道，默认了这番说辞。
　　后排的庾书绾当场气炸！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攥紧小拳头就想拍桌起身怼回去。
　　敢污蔑她嫡姐！过分！
　　就在她要发作的瞬间，前方庾序妤头也没回，轻轻递来一个眼神。
　　稳住，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