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20、“动手打架了？” 转头对身旁

　　林教席四十来岁，身形清瘦，下巴留一撮短须，眼皮总是半垂着，看着像没睡醒。
　　拿着竹纸名册，挨个打量新来的三个小姑娘。
　　“庾序妤？”
　　庾序妤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叉手礼，声音清亮平稳：“学生庾序妤。”
　　“庾书绾？”
　　“我！”庾书绾大声应答，头上银铃叮铃一响。
　　“庾书荷？”
　　“学生在。”声音不高，身子站得笔直。
　　林教席抬抬眼皮，拿纸卷指向最后一排空位：“去那边落座。”
　　三人依次坐下，庾序妤靠左，庾书绾在中间，庾书荷靠右。
　　刚坐稳，庾书绾就侧过头，小声凑到庾序妤耳边：“嫡姐，你看第三排穿绿褙子的那个，她是不是在瞪我？”
　　庾序妤顺着方向看过去，是堂伯家的庾书瑶，一身豆绿衣裳。见她们望过来，庾书瑶鼻子一哼，扭头转开。
　　庾书绾撇撇嘴：“她哼什么呀，莫名其妙。”
　　“先别管她，好好看先生讲课。”庾序妤低声劝道。
　　小孩子嘛，总有那么几个出挑的。
　　林教席走到案前，提笔在竹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人字两笔，一撇一捺。撇要稳，捺要舒展。学写字，先要正心，心端正，字才端正。”
　　说完，便让所有人自行临摹。
　　庾序妤握笔稳稳，一笔一画写得整齐。
　　庾书荷写得慢，一笔一顿，字不算好看，但没有一笔潦草。
　　庾书绾攥着笔使劲写，一撇歪到左边，一捺翘向右边，两个笔画扭在一起，像两只闹别扭的小蚯蚓。
　　前边的庾书瑶回头瞥了一眼，噗嗤笑出声，声音不小：“庾二娘子，你这字，是鸡爪扒出来的吧？”
　　满屋子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庾书绾脸唰地变红，攥紧毛笔，差点抬手拍桌子。
　　庾序妤慢慢放下笔，声音软软的，却说得清楚：“书瑶姐姐，先生刚刚说，学字先学心。姐姐不专心练字，反倒取笑同窗，想来姐姐的字一定写得极好吧？”
　　庾书瑶一下子噎住，慌忙将自己写的纸往袖子底下藏。
　　庾书荷头都没抬，淡淡补了一句：“藏也没用，我看见了。比二姐的还歪，像被牛踩扁的泥印子。”
　　庾书绾瞬间忘了生气，转头好奇问：“真那么难看？”
　　“嗯。二姐的字至少像会扭的蚯蚓，她那个，一动不动。”
　　堂里有几个小娘子忍不住低低笑起来。庾书瑶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气得说不出话。
　　“肃静！”
　　林教席拿起戒尺，“啪”地敲了敲案桌，满堂立刻安静。
　　半垂着眼，缓缓开口：“庾书瑶、庾书绾、庾书荷、庾序妤，学堂喧哗取笑同窗，四人一并临摹《孝经》一遍，放学之前交上来。”
　　庾书绾嘴巴一瘪，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挂在睫毛上，眼看就要掉下来。
　　庾序妤轻轻碰一碰她胳膊，小声说：“再等一会儿就到午饭啦。”
　　庾书绾猛地把眼泪憋回去，吸吸鼻子，闷闷道：“抄就抄！”
　　日头偏西，课业结束。
　　族学月洞门外，九岁的庾序安已经等在那里。
　　穿着国子监的青布圆领衫，腰间挂一柄小铜剑，个子比同龄孩子高，看着比别的小郎君老成。
　　今日特意提早从国子监过来，接妹妹们放学。
　　看见妹妹和两庶妹走出来，庾序安先扫一眼庾书绾的眼睛，再看看庾书荷衣裳，最后看向庾序妤：“今天，没吃亏吧？”
　　庾书绾抢先开口，兴冲冲的：“没吃亏！书瑶先笑我写字丑，长姐回她，三妹还说她的字像牛踩的，把她气坏了！”
　　庾序安皱了下眉：“动手打架了？”
　　“没有！我们只动口，没打人！”
　　少年神色松了些，从袖袋摸出三块蜜饯，分给三人：“没动手就好。头一天上学，拌几句嘴不算输。”
　　庾序妤咬着蜜饯，仰起头：“大哥，我们四个都被罚临了《孝经》。”
　　庾序安看着三个眼巴巴的小姑娘，沉默两息：“罚临不能找人代笔，规矩要守。不过铺纸、磨墨这些活，我来帮你们。”
　　“大哥最好啦！”庾书绾笑得眉眼弯弯。
　　廊下，林教席抱着一摞竹纸，刚好走过，瞥见兄妹四人。
　　转头对身旁副教席叹气：“庾家这三位小娘子，各有各的性子。大的心思细，会说话；二的性子急，一点就炸；三的安静，嘴下不留情。偏偏坐在一起，往后学堂不得安宁。”
　　副教席问：“先生，明日要不要调座位？”
　　林教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必须分开坐。再凑一排，族学早晚要被她们闹翻天。”
　　风将这话轻轻送过去，庾序安脚步顿了顿。
　　庾序妤嘴里含着蜜饯，杏眼弯起来。
　　分开坐？
　　三姐妹挤在一排，只能吵一处。要是分开坐到不同排，就有三处热闹。
　　庾序安低头，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小主意，低声提醒：“别闹太过头。”
　　“大哥在说什么呀？”庾序妤仰起小脸，一脸无辜。
　　庾序安不拆穿，伸手牵住庾序妤，让庾书荷走在身侧：“回家抄书，我给你们磨墨。明日座位分开，你们各自当心。”
　　路上庾书绾叽叽喳喳：“长兄，国子监的先生凶吗？你怕不怕？”
　　“先生很严，但讲道理。讲理我就听，不讲理，我就拿律条跟他辩。”
　　庾书荷抬眼问：“大哥，什么时候教我们读律条？”
　　“等你们把《孝经》抄完再说。”
　　四人走在石板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长。
　　庾书绾头上银铃一路叮铃响；庾书荷安安静静走着；庾序妤咬着蜜饯，心里期待明天的学堂。
　　庾序安走在前头，一手牵着二妹，护着三妹，还替庾序妤背着书包。
　　边走边说：“今日你们忍住没有动手，做得不错。”
　　庾书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另一边廊下，林教席对着副教席定下明日座次：
　　“明日重新排位。庾书瑶调到第一排最左边，庾序妤坐中间，庾书绾在前排右侧，庾书荷安置最后一排靠门。”
　　副教席疑惑：“那今天罚抄的责罚还算吗？”
　　“自然算。”林教席整理竹纸，“今日只是小拌嘴。明日分开坐，再起争执，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望向外面慢慢远去的兄妹身影，轻轻一叹。
　　“庾家这几个小丫头，是打算一条一条，把族学的规矩挨个试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