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17、婉宁有一事，想求山长通融。 先给予尊重

　　周先生拭去眼角湿意，认真思索片刻，坦诚作答：
　　“三位小娘子绝非顽劣歹性，只是天资过剩、精力无处宣泄。”
　　“大娘子心智远超同龄人，藏慧守拙；二娘子灵动嘴利、心性单纯；三娘子沉稳利落、身手过人。”
　　“三人独处闺塾，只能彼此较劲胡闹。入了族学，同辈众多、课业繁多、眼界开阔，大概率能磨去几分野性。”
　　谢婉宁莞尔：“那我赌两日安分。”
　　周先生被她逗笑，红着眼角摇头：“老朽赌三日。”
　　说笑间，谢二娘提着三层精致食盒赶来。
　　顶层桂花软糕，中层芝麻酥，底层蜜渍梅子，全是她亲手制作。
　　“先生路上带着吃，一点心意。”
　　周先生满心暖意，郑重道谢，转身离去。
　　这一次，脚步轻快坦荡，再无半分来时的煎熬憋屈。
　　人一走，谢婉宁脸上温柔笑意淡去，眼底只剩从容通透。
　　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看向三位妾室。
　　“三个丫头，脑子、嘴、身手，样样拔尖。凑在闺塾，只能折腾先生。”
　　“送进族学，无非两种结果——要么闹翻天，掀翻族学；要么被课业规矩磨稳性子。”
　　谢二娘斩钉截铁：“铁定掀翻天！”
　　宋三娘温柔轻声：“未必，大娘子心里有数，收得住。”
　　李四娘拨着算盘，笑得通透：“折中！掀一半，乖一半，两头不耽误。”
　　谢婉宁被几人逗得眉眼弯弯，利落拍板，吩咐丫鬟：“即刻拿贴，请庾氏族学庾山长，来府中一叙。”
　　【周先生一走，便是正式交涉族学的时候。】
　　【族学旧规摆在明处：男童六岁便可入堂启蒙，女童却要满八岁方能正式入册。】
　　【硬逼只会落得仗势压族的话柄，我要的不是强令，是把道理、好处、退路全部铺好，让山长无法拒绝。】
　　长廊上。
　　“长姐！”庾书绾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问道，“先生是不是真的不教我们啦？我们以后不用在小闺塾画画泼墨啦？”
　　“嗯。”庾序妤轻轻点头，眼底星光闪烁。
　　“那我们去哪读书呀？”
　　庾序妤转身，慢悠悠往内院走，脚步轻快又自在。
　　她没有直接回答，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庾氏族学！
　　那可不是巴掌大的闺塾能比的！
　　有宽敞庭院、练武空场、独立藏书阁、对账算房，同族上百子弟同窗，天地辽阔，肆意自由！
　　再也不用困在方寸小屋，只能画画小乌龟、泼墨捣乱找乐子！
　　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个妹妹，小脸故作严肃。
　　“二妹，三妹。”
　　“往后去了族学，不能像在闺塾这般胡闹了。”
　　庾书绾一脸茫然，歪头困惑：“啊？不能闹了？那多无聊啊！”
　　庾序妤勾唇一笑，眼底藏着满满的狡黠：
　　“不是不闹，是——换个高级点的闹法。”
　　一旁沉默的庾书荷瞬间秒懂，空着的小手悄悄动了动。
　　她年纪最小，却最能打，往日闯祸都是她兜底。虽然腰间没配小短匕，可只要大姐发话，她随叫随到。
　　三姐妹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拉满。
　　不多时，庾山长便乘车来到尚书赐第。
　　老人家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直裰，须发皆白，执掌族学三十余年，素来恪守族中碑刻旧规，最看重礼法名分。
　　进到暖阁，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清茶。
　　寒暄两句过后，庾山长便直截了当，神色郑重：“淑人传老朽前来，想来，是为家中三位小娘子求学一事。”
　　谢婉宁微微颔首，神色谦和，不摆主母的架子。
　　“正是。婉宁有一事，想求山长通融。”
　　庾山长抬手，“淑人，老朽丑话说在前头。我庾氏族学碑刻定规，男童六岁可入启蒙，女童须年满八岁，方可登记入册，正式进学。府上三位小娘子方才六岁，尚未到女童入学的年岁。老朽执掌族学，不敢擅改祖制，还望淑人体谅。”
　　规矩摆到台面，这话，是想直接将路堵死？
　　换做别的官眷，到此便只能作罢。
　　可谢婉宁她是饱读四书五经，谢氏精心培养的嫡出女子，在山长还未来之前，就早已盘算周全。
　　唇角依旧带着浅淡笑意，先顺着他的话：“山长坚守祖训，婉宁十分敬佩。”
　　先给予尊重，再，“祖规写的，是八岁女童正式入学籍、参与宗族岁考，可不曾写明，六岁稚童，不得随堂附学启蒙。”
　　庾山长眉峰微微一蹙：读书人，脑子果然好使！
　　谢婉宁从容往下说，句句贴合本朝风气：“再者，我仁宋朝风气开明，十二岁以下稚童，本就不讲究严苛男女大防。上京诸多世家公学，幼龄男女一同听讲启蒙，乃是寻常事，并非我庾家独一份。”
　　男女大防都允许，还不允许提早开蒙？
　　这话点破了礼法弹性。
　　山长一时语塞，沉默片刻，依旧有顾虑：“话虽如此，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族中旁支纷纷效仿，都送未满八岁的女童前来附学，老朽该如何应对？届时族老那边，也难交代。”
　　这是山长最担心的隐患。
　　谢婉宁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字字分量十足。
　　“山长顾虑，婉宁都记在心里。我今日便把话说透，给山长吃下定心丸。”
　　“第一，三位小娘子，不入族学正式生员名册，不占女童学额，不参加宗族岁考。只以嫡房幼童附学的名义，跟着低龄启蒙班听讲。名义上是旁听，不算破族规。”
　　“第二，只学诗书、书算、礼仪基础课业，不挤占族中子弟的资源。一切笔墨纸砚、席位消耗，全部由我庾衡一房私产支出，分文不动族中公产。”
　　“第三，此事仅限我家三女，仅此三年。待她们年满八岁，再按族规，要么正式入册，要么另行安排，绝不留下永久特例，不会给族学埋下后患。”
　　三条说罢，山长神色松动，可依旧没有松口。
　　都是明中之精，谢婉宁话锋微微一转，软中带硬，亮出身份与诚意。
　　“山长也该明白。旁支想要效仿，没有我庾尚书赐第这样的门第兜底，没有谢家书香的根基，担不起族老的非议，也拿不出这般补贴。旁人若敢来求，族老自可驳回。唯独我嫡房，敢担下这所有闲话。”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点明，这份特例，只有庾衡一房配享有，旁人断不可照搬。
　　旁人效仿，族老自会驳回。唯独我嫡房一脉，担得起这份特例，兜得住所有非议。”
　　一句轻轻的话，暗藏十足威压。
　　——我有资格破例，旁人没有。
　　我担得起规矩松动的代价，旁人担不起。
　　这是身份压制，却又说得极其体面温柔，半点不仗势蛮横。
　　紧接着，抛出最实在的厚礼。
　　“若是山长应允，我嫡房每年另捐助学银五十两，专门用来修缮族学屋舍，添置经书笔墨，补贴族内寒门子弟。”
　　“族学得了实惠，族中贫寒子弟也能得益。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利弊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