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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淑人,学生今日登门,是来辞馆的。 “您执教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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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如今端庄持家,满上京人人敬重的庾淑人,十二岁之前,乃是谢家鼎鼎大名的混世大魔王。
爬树翻墙、逃学溜出去逛庙会,就连剪先生胡须这种事,她都干得出来。
不过那也是十二岁前的事了。及笄之后,收了一身顽劣性子,接手中馈家事,换了如今一副雍容主母模样。
在谢氏乃至谢婉宁心里,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就该肆意快活,无忧无虑成长。
规矩,是成年人立身行事的枷锁,不该变成困住稚童的牢笼。
只要不触碰大是大非,不伤天害理,孩子们闹得再疯再野,那都是庾家的福气。
“既然小小闺塾,困不住她们一身性子,那就不必强行拘着。”
谢婉宁语气淡淡,却已经拿定主意。
此刻的庾序妤,半点不知道娘亲已经悄悄给她们敲定了新去处。
此刻她正带着两个妹妹,蹲在庭院花坛边上,偷偷薅牡丹花花瓣,预备拿回去泡水调颜料涂鸦。
望着一推花瓣,要是娘亲知道又是我在背后撺掇,会不会敲我手心?
小姑娘心底偷偷嘀咕,指尖还不忘递出去一捧花瓣。
今日的周先生,踏入主院时,整个人绷得笔直。
掌心死死攥着一方叠得平整的素帕,指节用力到泛白,连眼眶都透着压不住的红。
她教书十五载,在上京闺塾女先生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老牌名师。
世家贵女见得多了——笨拙的、懒散的、娇气爱哭的、三分钟热度的,各样性子她都能慢慢调教。
可唯独庾家这三位小娘子,是她从教以来,最无解的一桩难题。
别人家孩子是学不会、坐不住、听不懂。
庾家三小只是:太聪明、太通透、精力满到无处安放。
天生就不是小小闺塾能困得住的性子。
中堂窗明几净,晨光温柔洒落。
谢婉宁一身素雅常服端坐案前,眉目雍容松弛。
案上摊着《谢氏家训》,旁置一碟未动的细点,一盏凉茶半温。
她从不会在上午摸牌闲散,白日晨起,她便是掌理全宅、一丝不苟的庾家主母。
听见脚步声,谢婉宁抬眸。
目光淡淡扫过周先生泛白的指节、强撑镇定的神色,心底已然明镜透亮。
【早在半月前我便料到今日。】
【闺塾太小,压不住这三个混世小魔王。周先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心性极好。】
【正好,顺水推舟,将三个丫头送进族学去。】
谢婉宁面上不露分毫,从容起身颔首行礼,温声吩咐:“春莺,换新茶,去请谢二娘过来。”
周先生却站着未动,垂首躬身,声音紧绷又干涩:
“淑人,学生今日登门,是来辞馆的。”
谢婉宁正要添香的指尖微微一顿。
不急不躁,稳稳将香丸放入博山炉,盖好炉盖,动作从容优雅。
做完这一切,才转头看向周先生,语气温和包容:“先生坐下细说。”
“淑人,不必了。”周先生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无奈,“学生教不了三位小娘子,实在无能为力。”
谢婉宁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直言。
周先生深吐一口气,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无力,终于尽数道出:
“大娘子心思剔透过人,我讲一句,她能举一反三回三句,句句情理兼备,我竟时常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二娘子生性跳脱,坐不住板凳,笔下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
话音未落,刚端茶进来的谢春荷嘴快接了一句:
“我懂!就是那字,跟被牛踩过的蚯蚓似的,歪歪扭扭!不成痕迹!”
说完又慌忙补救:“周先生我不是说您教得差!纯粹是我家二娘子自己不争气!”
周先生被她逗得心头稍松,苦笑着继续:
“最让我心惊的是三娘子。”
“她全程沉默寡言,不言不语,可我授课内容,她过目即会、听一遍就懂。余下时间便静静坐着,抬眸盯着我看。”
“那般沉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我后背阵阵发凉。教书十五年,我从未被一个六岁孩童,盯得浑身发怵。”
她说到此处,语气越发无奈,甚至带了点哭笑不得:
“昨日更甚。大娘子在竹简边角画了一只丑萌乌龟,说是送我的谢礼。我细看才发现,龟背上整整齐齐五个端正小字——‘多谢先生教’。”
“淑人,她才六岁!玩乐胡闹之余,字竟比苦练多年的学子还要工整!”
“这般天资,困在小小闺塾,日日折腾嬉闹,实在可惜,也实在磨人。”
谢婉宁轻轻叹了口气,声线温柔,满是理解,无半分责怪。
“先生受累了。”
能挑些好的说,不气急败坏,实属先生师品教养好!
“您执教十五载,声名赫赫,来我庾宅不足两月,从无半分懈怠。不是先生教艺不精,是我三个女儿天性太活,委屈您了。”
她亲手捧过热茶,递到周先生手中。
“先生喝茶,听我一言。”
周先生捧着温热茶盏,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心头五味杂陈。
谢婉宁目光平和,缓缓道出旧事:
“我六岁那年,比她们还要顽劣。偷拿家父书房对牌当积木玩耍,害得我爹次日上朝,遍寻官印匣子不得,险些误了早朝。”
“当年我家女先生,也是这般撑不住,上门辞馆。”
“我爹未曾为难她,厚赠重金,亲笔写下荐书,将她举荐去了御史台韩家。那位先生,后来教出两位登科及第的寒门才女,声名更盛从前。”
周先生猛地抬眼,怔怔看着谢婉宁。
“先生须知,师者传道授业,可传学问,难束天性。”谢婉宁看着她,字字通透,“您没有愧对庾宅,是我庾家三女,愧对先生悉心教导。”
“您要辞馆,我绝不阻拦。但您来我庾家一场,体面、礼数、恩情,我谢婉宁分毫不少,尽数奉还。”
当即吩咐丫鬟:“取我私库银封,再去账房支十两现银。三位小娘子两月所用纸笔书卷,尽数赠予先生,记府中公账。”
周先生瞬间慌了,连忙起身推辞:
“淑人万万不可!束脩按月结清,是我无能辞馆,怎敢再领厚赏!”
“使得。”
谢婉宁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自带主母不容置喙的笃定。
“上京世家圈子极小。旁人不知内情,只会揣测是您教艺不精,才被庾宅辞退。”
“我谢家书香传世,最重师道。庾宅绝不能薄待良师。”
“今日厚礼相送、体面相送,是护先生声名,也是守我庾家礼数风骨。”
说完,亲手接过银封,双手奉上,又退后半步,郑重行叉手大礼。
“月余辛苦,先生受累,是庾家失礼。”
这一礼,彻底击溃了周先生心底最后一丝紧绷。
从教十五载,见过东家冷脸、见过敷衍打发、见过过河拆桥。
却是头一次,被主母如此体恤周全、礼遇敬重。
周先生眼眶通红,热泪瞬间落了下来,双手颤抖接过银封,哽咽回礼:
“淑人胸襟气度,周某铭记终生。”
谢婉宁扶她起身,浅笑温言:“先生只需实话告知我——我这三个女儿,送入族学,能否安生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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