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天才？我只是跑路了》sincere倦鸟

22、碧落灵凰 季星七人对

　　季星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那声音尖锐得很，从阵外传进来，隔着温叙白的防御阵壁还是清清楚楚。她睁开眼的时候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朱砂从她肩膀上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阵外。紧接着是第二声惨叫，然后是第三个声音，这次不是人了，是妖兽的吼声，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附近落地了。
　　“有人撞阵了。”温叙白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捏着铜片，看着阵壁外面。防御阵的青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阵外雾气翻涌着，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后面跟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季星飞身出去。祁书安几乎同时动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阵壁，落在坡上。雾气被什么东西搅散了，视线开阔起来。季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只鸟。
　　但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它站在坡下的空地上，翅膀半张着，每一只翅膀都有三丈多长，铺展开来把半边天都遮住了。通体青绿色，羽毛上流淌着光韵，像月光落在深潭水面上那种粼粼的光。尾羽垂下来，长长的一束，末梢散成无数细丝，那些细丝落在地上一触到土就生了根，扎进地里，长出了藤蔓。藤蔓是青绿色的，上面开着细小的白花，花蕊里淌着淡金色的光。那只鸟的头冠很高，翎羽像一顶王冠，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坡上这群人。
　　碧落灵凰。
　　季星的心沉了一下。她认得这东西。青云宗的藏书阁有一卷灵兽图谱，是宗主那老头压箱底的宝贝，不轻易给人看。她偷看过几页，其中有一页画的就是碧落灵凰。风木双属性，高阶妖兽，妖皇级别。性情孤傲，居高空云境，不喜杀戮，但被冒犯会倾尽全力毁灭对手。那卷图谱上对碧落灵凰的描述只有短短几行，但最后一句季星记得很清楚——“非化神不可敌。”
　　她现在金丹大圆满。祁书安也是金丹。其他几个人修为参差不齐，梨槿筑基后期，宋九枝金丹初期，温叙白和槐序大概金丹中期，叶辞金丹中期偏上。七个人加起来，够不够跟一只妖皇级别的妖兽打，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跑不掉了。
　　碧落灵凰的翅膀扇了一下。就一下，一股狂风从坡下卷上来，力道大得吓人，把地上的碎石和草皮全掀起来了。季星稳住身形没动，但身后那几个人影被吹得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地往坡上跑。为首的是个穿白色修士袍的女弟子，袍角绣着药王谷的灵芝纹，腰间挂着玉牌，面容清秀但此刻全是惊恐，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泥和血。
　　“大侠！救命！”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季星面前，声音发颤，“我是药王谷谷主亲传弟子容清，不知怎么惹到了这碧落灵凰，求大侠救我们一命，事后必有重谢！”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药王谷的弟子，个个狼狈得很，有的鞋跑掉了，有的衣服被撕烂了，其中一个肩膀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翻着。他们缩在季星身后，看着坡下那只巨鸟，脸都白了。
　　季星没回头看他们。她看着那只碧落灵凰。它没有追上来，站在原地，翅膀收拢了些，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坡上这群人，安安静静的。但它的尾羽已经在地上生了根，藤蔓从它脚下蔓延开来，往坡上爬。藤蔓爬过的地方，草全枯了，土变成了灰白色。
　　“就算不救你们，”季星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也跑不掉了。”
　　她说的是实话。碧落灵凰的藤蔓已经围过来了，左边右边都是，把退路封死了。温叙白站在阵壁里，看了看四周，沉声说：“阵被围了。藤蔓在吸阵壁的灵力。”
　　“能撑多久？”季星问。
　　“一炷香。”
　　季星把剑抽出来。剑身出鞘的那一声轻吟在风里格外清楚。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人都出来了。宋九枝手里提着琴，银白色的弦在夜色里发亮。梨槿躲在宋九枝和叶辞身后，怀里抱着旺财，头低着，一反常态地没有探头出来看。叶辞站在她前面，短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温叙白站在阵壁边上，铜片夹在指间。槐序站在另一侧，符纸排开。祁书安站在季星左后方，铁鳞跟在他身后，鳞甲上的暗纹全亮了。
　　“打。”季星说。
　　她第一个冲出去。剑光化成一道青弧，直取碧落灵凰的胸口。那只巨鸟没躲，甚至连翅膀都没抬。季星的剑尖刺在它胸口的羽毛上，羽毛上流光一闪，剑尖滑开了。像是刺在一块抹了油的琉璃上，分毫不受影响。季星手腕一震，退了一步。碧落灵凰低头看了她一眼，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只扑上来的虫子。
　　它抬起了一只爪子。
　　爪子不大，但每一根趾甲都有半尺长，青绿色的，尖端泛着寒光。它朝季星拍下来，动作不快，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季星脚底下的土往下陷了一寸。季星侧身闪开，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把她整个人推出去三步远。她落地的时候脚在土里犁出两道沟才稳住。
　　祁书安冲上来了。铁鳞跟在他旁边，人和妖兽一前一后朝碧落灵凰扑过去。铁鳞冲在前面，鳞甲上的暗纹亮到了极致，低着头用肩甲去撞碧落灵凰的腿。撞上了。砰的一声闷响，铁鳞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鳞甲上裂了一道纹。碧落灵凰纹丝没动，只是低头看了看铁鳞，尾羽一甩，一根藤蔓从地里蹿出来，缠住了铁鳞的后腿。铁鳞挣了一下，挣不开。藤蔓收紧，勒得鳞甲嘎吱作响。
　　祁书安到了。他没去砍藤蔓，直接冲到碧落灵凰脚下，短棍横扫，打在它的脚趾上。碧落灵凰脚趾缩了一下，低头看他，另一只爪子抬起来朝他踩下去。祁书安往旁边一滚，爪子踩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缝。他滚了两圈站起来，嘴角渗出血来，但没退，又冲上去了。
　　宋九枝把琴横在身前。
　　她没坐，站着弹。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碧落灵凰的翅膀顿了一下。那声音不响，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它的羽毛里。碧落灵凰转过头来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宋九枝弹的是那首她在千机阁弟子面前弹过的曲子，但这次弹得更快，更密，每一个音都带着锋锐之意，像剑，像针，往碧落灵凰的神魂里钻。
　　碧落灵凰怕了。
　　它的翅膀扇了一下，狂风卷起来，把宋九枝的琴声吹散了大半。宋九枝退了一步，嘴角渗血，但手指没停，琴声又聚起来了，比刚才更锐利。碧落灵凰的尾羽甩了一下，一根翎羽脱出来，化成一道青光朝宋九枝射过去。叶辞从侧面冲出来，短刀劈在翎羽上，翎羽偏了方向，射进旁边的土里，炸开一团青光，把地面炸出个坑。
　　“它的神魂是弱点！”宋九枝喊了一声，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拨着，琴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碧落灵凰的头冠竖起来了，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情绪，是烦躁。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只是鸣叫，到嘴边就变成了实质的风刃，密密麻麻地朝七个人射过来。
　　季星挥剑横扫，剑气荡开，把面前的风刃劈碎了。但风刃太多了，劈碎了前面的，后面的又来了。她听见旁边梨槿尖叫了一声，偏头一看，梨槿抱着旺财蹲在地上，一道风刃擦着她的胳膊过去，把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温叙白站在阵壁边上，铜片从指间弹出去，化成一道道青光，把射向梨槿的风刃拦下来了大半。槐序的符纸也飞出来了，五张符纸在空中炸开，化成五道符光，把周围的风刃清了一片。
　　但碧落灵凰太强了。
　　它的翅膀又扇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那两下都重，狂风卷着碎石和断草从坡下扑上来，把季星整个人推出去四五步远，脚底下的土往下陷了一尺。铁鳞被风吹得滚下了坡，鳞甲上又裂开几道纹路。祁书安退了三步，短棍拄在地上稳住了身形，但嘴角的血淌到了下巴上。宋九枝的琴声断了一瞬，她踉跄了一下，重新站稳，顾不上去擦嘴角的血，手指按回弦上，琴声又续上了，但比之前弱了些。
　　碧落灵凰的尾羽甩动，藤蔓从地里疯狂地蹿出来，一根一根地缠向七个人。温叙白的阵壁撑不住了，青光晃了晃，裂开了。藤蔓从裂缝里钻进来，朝最近的梨槿卷过去。梨槿抱着旺财往后缩，缩到叶辞身后。叶辞短刀劈下去，砍断了一根藤蔓，但第二根第三根跟着缠上来了，缠住了她的脚踝。叶辞挣了一下，没挣开。
　　季星冲过去，一剑劈断了缠着叶辞的藤蔓。她拽着叶辞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着那只碧落灵凰。它站在坡下，翅膀半张着，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们，头冠竖着，尾羽拖在地上，藤蔓从尾羽里不断地生出来，往坡上爬。它不着急。它甚至没有真正地进攻，只是用藤蔓和风刃消耗她们。
　　妖皇级别。非化神不可敌。
　　季星握紧了剑。她知道打不过。但她不能退。退了梨槿怎么办，宋九枝怎么办，叶辞怎么办。她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都在。铁鳞从坡下爬上来了，一瘸一拐的，但还在。旺财从梨槿怀里跳出来，蹲在梨槿脚边，浑身的毛炸着，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碧落灵凰。朱砂从季星肩膀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剑柄上，盘在那里，黑豆似的眼睛也盯着那只巨鸟。
　　季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七个人加两只妖兽加一条蛇，打一只妖皇。说出去谁信。
　　她冲上去了。这一次她没留手。金丹大圆满的灵力全灌进剑里，剑身上的青光暴涨了一尺多长，她踩着石头跳起来，剑尖直刺碧落灵凰的左眼。那只巨鸟偏了偏头，剑尖擦着它的眼角过去，割断了几根睫毛。碧落灵凰终于怒了。它张开翅膀，两只翅膀扇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风都重，季星被吹得倒飞出去，撞在坡上，后背砸在石头上，嘴里一甜，血涌上来。她咳了一声，撑着剑站起来。
　　碧落灵凰朝她走过来了。爪子一步一步地踩在地上，每踩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它走到季星面前，低头看她。季星仰着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剑身上。她握剑的手在抖，但没松。
　　宋九枝的琴声变了。
　　她弹的已经不是曲子了，是一个一个的单音，每一个音都精准地砸在碧落灵凰的神魂上。那声音不响，但碧落灵凰的脚步停了。它偏过头去看宋九枝，琥珀色的瞳孔里露出了真正的烦躁。它甩了一根翎羽出去，翎羽化成青光射向宋九枝。宋九枝没躲，手指没停。叶辞扑过去挡，短刀劈在翎羽上，翎羽偏了方向，但余劲炸开，把叶辞整个人掀翻在地。
　　但琴声没断。宋九枝的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拨着，银白色的弦上沾了血，她的手指破了，血渗进弦里，琴声反而更利了。碧落灵凰的头冠开始抖，尾羽甩得越来越乱，藤蔓疯了一样从地里冒出来，但爬得没有章法，有的缠在一起，有的缩回去了。
　　祁书安看准了时机。他冲到碧落灵凰的脖子下面，短棍朝它喉咙上那块软鳞捅过去。碧落灵凰低头啄他，嘴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肩膀上的肉撕了一块下来。祁书安哼都没哼一声，短棍捅进去了。捅得不深，但够了。碧落灵凰痛鸣了一声，翅膀收了一下。
　　季星到了。
　　她踩着祁书安的肩膀跳起来，剑举过头顶，整个人在半空中拧了一圈，剑光化成一道青色的弧线，从上面劈下来。这一剑她用了全力。剑气凝成一条细线，劈在碧落灵凰的头顶，头冠裂了，一道血线从羽毛间渗出来。碧落灵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翅膀完全收拢了，藤蔓全断了。
　　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它转身，翅膀扇了一下，飞起来了。飞得不高，贴着树梢，往远处去了。青绿色的羽毛在夜色里闪了闪，消失在雾气里。
　　坡上安静下来了。
　　季星落在地上，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剑插在土里撑着，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淌出来，把衣襟染透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血，有碧落灵凰的，也有她自己的。手臂上、背上、腿上，伤口数不清了，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肉翻着，能看到底下的骨头。
　　“姐姐！”梨槿从后面跑过来，跪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丹药。她掏出来一瓶疗伤丹，倒了两粒，一颗塞进季星嘴里，一颗碾碎了往她肩膀上敷。手在抖，抖得厉害，碾药的时候药粉撒了一半。她看着季星身上的血，眼睛红了，嘴唇抿着，没哭，但比哭还难看。
　　“没事。”季星把药咽下去，嗓子哑得很，“死不了。”
　　其他几个人也走过来了。祁书安坐在旁边，肩膀上的伤还在淌血，但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叶辞从地上爬起来，短刀拄着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宋九枝的手指尖全是血，琴弦上也沾着，但她把琴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温叙白和槐序也过来了，两个人身上都有伤，但不算重。铁鳞趴在坡上，鳞甲裂了好几道，但还活着。旺财从梨槿脚边探出头来，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季星，尾巴甩了甩。朱砂从剑柄上爬回季星手腕，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信子吐了吐，贴着她的脉搏。
　　药王谷的人缩在坡上，几个弟子在互相包扎，容清站在最前面，看着季星。她等季星缓过一口气，才走过来，拱了拱手：“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药王谷必有重谢。敢问大侠名号，日后好登门拜谢。”
　　季星没抬头。她靠着梨槿的肩膀，闭着眼，喘了两口气。
　　“不用。”她说。
　　容清顿了顿，又说：“大侠们也是去秘境深处？药王谷对秘境地形熟悉，不如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梨槿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跪在季星旁边，手上还沾着药粉和血，头抬起来，看着容清。容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僵住了。她的表情变得很快，从惊讶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种冷冰冰的了然。她盯着梨槿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梨槿。”容清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求人时那样带着颤音，现在平淡得很，平得发冷，“现在过来。不然，你知道我的手段。”
　　梨槿缩了一下。
　　她往季星身后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头低着，抱着旺财的手在抖。季星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梨槿，又看了看容清。容清站在三步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灵光在聚。
　　“梨槿。”季星喊了一声。
　　梨槿抖了一下。
　　“过来。”季星说。
　　梨槿没动，但她缩得更厉害了。宋九枝走过来，蹲下来，把梨槿搂住。叶辞站在梨槿前面，短刀从袖子里滑出来。温叙白和槐序往两边散了散，一左一右把梨槿夹在中间。祁书安撑着短棍站起来，站在季星旁边。六个人，把梨槿围在中间。
　　季星撑着剑站起来。她站得不稳，血还在淌，但她的剑尖抬起来了，指着容清。剑尖上还在滴血，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
　　“滚，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们，别想活着离开。”季星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剑意放出来了。无形的锋芒从她身上散开，把容清逼得退了一步。容清脸上的笑僵了，她看了看季星，又看了看季星身后那六个人和两只妖兽。她收回了指尖的灵光，退后两步，拱了拱手。
　　“走。”容清转身，带着药王谷的弟子走了。走得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坡上又安静了。季星把剑收回来，手一松，剑掉在地上。她摇摇晃晃的靠着梨槿坐下去，闭着眼。梨槿抱着她，药粉还在往伤口上撒，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季星的衣领里，滚烫的。
　　“姐姐，”梨槿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闭嘴。”季星说。
　　她把头靠在梨槿肩膀上，喘了几口气。朱砂盘在她手腕上，尾巴尖搭着她的脉搏，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