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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天(1)言忠信,行笃敬 “小月,是 ...

  •   再醒来时,来到了次日凌晨五点半。江淮声打车回了趟家。

      四周都是寂静的,整座城市还未苏醒。他先是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然后去房间衣柜拿上几件衣服,又回到卫生间。

      江淮声开始脱衣服时,岑月才后知后觉反应归来他要干什么。

      她缓缓瞪大眼。
      岑月:“!!!”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怎么把人类会洗澡这件事给忘了啊!

      趁着门被反锁的间隙,她从狭窄的空隙里挤了出去。
      魂魄不可与选择的最牵挂之人分开,但隔着一扇门还是可以的。

      洗完澡,吹干头发,时针来到六点。也许是江淮声动静不小,江母睡眼朦胧地打开门,看到他,皱眉,“袁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没去上课,又逃了?”

      江淮声从冰箱里拿出袋装三明治和牛奶,将三明治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他撕开包装,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才道:“昨天给你打的电话?”

      江母抱臂,斜眼看他,“那不然呢。”

      江淮声嗤笑一声:“昨天向你告的状,你今天来问我?”

      江母早已习惯他时而无礼的态度,闻言神情松下来,语气不再严厉,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想着逃就逃了,正好放松一下。”

      顿了顿,她迟疑几秒,还是说道:“还有十几天就要高考了,难免会感到压力,你尽力就好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反正妈妈对你也没有太大的要求,考上什么学校就读什么学校,到时候毕业了随便找个工作,只要够养活自己就好……”

      江母大概不经常说这些话,所以言语间难免有些不自在。

      “……”江淮声沉默几秒,哑声道,“知道了,谢谢妈。”

      临走前,江母拉住他的手,眉眼间全是担忧,“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女生前几天出车祸了,挺严重的,当场人就没了,她倒下的地方全是血……你上下学或者出去玩,路上一定要小心。如果……”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是没再说出来。

      只舌尖一顿,惋惜道:“大好年华,可惜了……”

      —

      班级恢复往常状态。想考好大学的同学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下课争分夺秒补充睡眠;对大学没什么追求的部分人,坐在后面几排,课堂上老师们的视线几乎不会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只要不吵闹影响纪律怎样都行。

      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人再提起岑月,仿若这件事从没发生在他们的生活里,缥缈的如同泡沫,只短暂停驻,手指轻轻一碰,内里的影像转瞬消散于空中。

      一触即破。

      江淮声轻扯唇角,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天真的幻想。那时候他还和父母弟弟生活在一起,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幸福美满。他的性格也不如现在这般难以接近,孤僻寡合。

      转学并不是件罕见的事,相反,在各个地方的学校都很常见,每个班总能出现一两个。

      江淮声遇到过三四个,并且都是和他玩得好的朋友。有些离开得悄无声息,有些特地来和他道别。

      他印象最深的,便是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转眼间,八年过去,江淮声仔细回忆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名字,恍惚地发现,自己好像记不清了。

      隐约记得他姓夏,三个字,从小便长得清秀,被不少人认成女孩子。
      我们姑且叫他“小夏”吧。

      江淮声打小便长得高,朋友中鲜少有跟他同样高的,基本都比他矮半个头到一个头。

      记忆里正处于蝉鸣聒噪的夏天,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规律而有节奏。放学同学们都走了,只有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怔怔望着外面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的大树,眼睛描绘出叶片和枝丫的形状。

      小夏站在他位置边的过道上。江淮声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抬头看他——
      其实不罕见呢,相处的几年里,总有他们站着自己坐下的时候,可这次却格外被江淮声注意到。

      江淮声仰头,偏过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夏,忽而弯眸,清朗地笑了声:“夏……你怎么背着我偷偷长高了。”
      他貌似是说了对方的名字,可江淮声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哪个字或者哪两个字。

      小夏说:“哪有,昨天爸爸才给我量了身高呢,一点没变。”他苦恼地皱了下鼻子,“唉,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如果能和你一样就好了,你长得好快。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以后长到一米八,江淮声,你说我有希望吗?”

      江淮声不解:“为什么没有?”

      小夏眼睛亮亮的,“那你就是觉得我有咯?!”

      “本来就有,”江淮声真心说,“我一直觉得你以后可以长得跟我一样高。”

      “是吗?太好了哈哈哈!”小夏高兴得手舞足蹈,幻想道,“那我肯定会长成一个一八零的大帅哥,跟我哥一样哈哈哈哈。”

      “……”

      预备铃毫无征兆地打响。小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抬手重重揉了几下眼睛。
      “江淮声,我要走了。”

      江淮声看到他眼睛红了。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他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只有江淮声自己知道此刻他外弛内张。

      “我问过妈妈,妈妈说会的。”小夏说,“江淮声,你千万不要忘了我,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要是我下次回来发现你不记得我了,”他挥了挥拳头,装腔作势道,“我就要你好看。”

      江淮声笃定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许多年前,他心里暗暗想着,哪怕时间如流水一般不停往前走,如五彩泡沫般转瞬即逝,小夏与他一起玩乐时的画面,与他一同聊天时飞扬的神采,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

      小夏走后第三天,班级里渐渐没人再提起他,连小夏那些朋友也是。一切的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止一次想,难道只有我记得他了吗?人类居然这么健忘吗?还是压根只有我在乎他,真心把他当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长大了,升入初中、高中。这些年里,也一直不断有人离开,爷爷走前,干枯如树皮的手替他擦眼泪,之前那么大一只手,大的可以盖住他整张脸,在患了病之后,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迅速干瘪下来。

      这让江淮声联想到了家里阳台上枯萎的花草。没什么两样,也是在有限的时间内,经历了从生机盎然到凋零的过程。

      爷爷扬起一个虚弱的笑,气若游丝地安慰他:“小声,这是老天给你的考验……”
      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费力地继续道:“……人这一生,就是在无数考验中度过的……”

      说完,眼睛一闭,咽了气。

      是啊,从人诞生在世上的那一刻起,考验就悄然无声降临到他们身上。
      直到养成自己的思想之前,对此浑然不觉。

      可他再也找不到当初小夏和那些朋友离开时的感觉了。

      他渐渐接受一切。

      同时也明白一个道理:人生由各式各样的影片组成,每个阶段对应一部电影,主角是他,但配角来来往往,并不固定。实际上也不可能固定,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电影中的主角,又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成为别人故事里的配角呢?

      他逐渐接受一切离别。

      等他某天忽然回忆起从前,猛然发现,小夏的名字和声音已经悄然从他记忆中消失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袁老师迟迟没进班级。自觉的同学写作业或者默背各科知识点,而不自觉的,部分在睡觉,部分在发呆,还有部分在小声讲话。

      江淮声身边自始至终很安静。

      同桌经过前天的事,已然不愿意和他讲话,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左边和前面的从上节课起就呼呼大睡,刺耳的铃声也吵醒不了他们。

      知晓岑月出事前,贺与期时不时会趁着老师没来的时间和他隔空喊话,可在两人不欢而散后,前者没再找过江淮声。

      甚至不愿意赐予后者一个眼神。

      当然,江淮声也不在意。就如他信奉的,没有人不会离开。

      他只是偶尔感觉心脏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些东西。

      大约过了十分钟,班主任姗姗来迟,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全梳到脑后,与她干练的形象不同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说话时轻微的哽咽。

      岑月在见到来人的一刹那,呼吸一滞,心脏猛然跳动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这是她好久未见的妈妈。

      女人的嗓音有些沙哑,视线扫过众人,最后飘向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小月的座位是那里吗?老师。”

      袁老师:“是的。”

      女人说:“我们搬东西的动作会最大程度放轻,尽量不打扰同学们学习。”

      袁老师叹了口气:“……没关系。”

      女人缓缓点了下头,没再答话。她朝门外招了招手,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拖了两个箱子。

      岑月定睛一看,是岑子衡。她不相信,往前走了几步,凑近看。
      ——确实是她的弟弟。

      她不禁感慨:一段时间没见,居然长这么高了。

      许多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把岑月的书本和一些杂物全都收进箱子里。

      岑月的东西被搬走了,她的座位变得空空荡荡。江淮声无言望着那个曾经他无聊或逗岑月时会坐的位置,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令他痛不堪言。

      忽然——
      “请问哪位同学是江淮声?可以出来一下吗。”

      闻言,江淮声愕然,起身走了出去。

      “我已经知道你和小月的事情了。”站在楼梯拐角等着他的女人开门见山,而后上下打量了他眼,伴随着一声轻笑,“难怪小月会喜欢你,这么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江淮声知道岑月和她父母感情不好,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所以面对她时,表情算不上多好看。

      他淡声说:“谬赞了。”

      “……”女人一时哑口,须臾低声道,“我知道小月不喜欢我,因为我们……我们对她不好……算了不说这些,她是你喜欢的人,你自然会和她站同一边,所以讨厌我们也正常。”

      江淮声默然:“……抱歉。”

      女人苦笑着摇摇头,“不用道歉,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江淮声没应声。

      他身后的岑月却浑身一震,诧异地抬眸,这句话是她无论如何也始料不及的。
      她的妈妈……居然在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忏悔吗?

      女人像是再也忍不住,找到了发泄口一般,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汹涌地冒出来,像水龙头,一开就哗哗出水。
      她低头胡乱用手抹了抹眼泪,再抬起来,依旧湿漉漉的,泪水染湿了她的睫毛。

      她开口,却发出一串含混的泣音。女人似乎被自己逗乐了,带着浓重鼻音,闷声笑着调侃道:“哎啊估计是平时憋久了,一开闸就收不住……”

      江淮声递给她张纸。

      “……谢谢。”女人接过,擦了擦眼泪,缓了几秒,抽噎着继续道,“……小月从小就不胖,但长大后越来越瘦,奇怪的不行,你说人长大了,体重随着身高变化,不应该越来越重吗?怎么她反倒还轻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她营养不良,喏,她的手这么小一个,”女人比了个小圈,又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下,“这么小,比我的小了两三圈……”

      “我偶尔看着她,”说罢,她拇指和食指又平行捏了捏,“……就这么薄薄一片,总担心哪天刮来一阵强风,会把她也一起带走。”
      “不过我说的有点夸张了,人怎么会被风刮走呢?是吧?”

      江淮声动了动嘴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但现在看来,”女人说着又流泪,哽咽道,“好像也和被风刮走了没什么区别……”

      “……”

      “其实我是想过好好对她的,像小时候一样,毕竟她也是我的女儿……可是你知道吗?当我想挽回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晚了……”

      有些坏事做了便是做了,有些难听的话说了便是说了,对别人的伤害已经造成,又有什么东西能稀释掉这份痛苦呢?这些东西又凭什么和别人的痛苦比肩呢?

      某一天,晨光微熹,她从睡梦中惊醒。过往种种如同幻灯片,在她脑海重现。

      当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时,岑月的伤口早已结痂。
      她难道还要再把这些伤口一一撕开在岑月面前,打着为她好的名号,再往她伤口上撒盐吗?

      人类承受痛苦的能力是有限度的。当一个人承受了超过心理承受范围内的痛苦,她便不会再想活着。

      所以当女人良心发现,想重新对岑月好,弥补她这些年缺失的母爱。在伸手即将触摸到女儿白皙光滑的脸颊,可比这先来的却是对方警惕的眼神时,蓦然回神。

      她的女儿,已经对她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

      某一天,她意外从老家床底翻找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上了锁,生锈的钥匙被胶带牢牢贴在底部。
      她满腹狐疑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数不胜数、叠成方块的纸片。

      她打开最上面几张——

      【妈妈,你不是说过会永远爱我的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了?】

      【妈妈,你明明说过只会有我一个孩子的,为什么要骗我。我问你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肯承认?“言忠信,行笃敬”,这是你告诉我的。】

      【爸爸妈妈,我不讨厌弟弟,只要你们不偏心,我以后挣钱了,愿意给他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一家四口一辈子幸福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

      女人脸上滑下两滴泪。有个无名氏小人疯狂在她耳边叫嚣,替岑月感到不平——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了?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们回家吗?难道真的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们重新给予她关爱吗?难道真的不知道她不吝啬弟弟分走她的东西,只要给她留下一半就行吗?

      你们扪心自问,自己对得起她吗?为什么让她羡慕自己的弟弟和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的陪伴?为什么让她在无数夜晚从噩梦中惊醒,脸上温热或湿冷一片?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孤苦伶仃的等着?为什么要逼她接受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事实?

      汉堡很贵吗?一个汉堡能值多少钱?为什么只给岑子衡买不给她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仿佛看到小时候的岑月站在床边,直勾勾地凝视她,昔日堪称漂亮的眼眸被一望无际的黑暗替代。这黑暗并不纯粹,充满了杂质。
      她看到她的眼眶流出血泪,缓慢滑过她的面颊,唇角,脖颈。然后越来越多的鲜血涌出来。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小岑月张开嘴,恨声质问她——

      为什么要欺骗我?

      为什么要欺骗我??

      为什么要欺骗我???

      ……

      女人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埋头恸哭。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廊道显得如此清晰,中途掺杂着一道破碎的自语——

      “小月,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

      一阵酸意突然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猛地一湿,岑月别过脸,紧咬下唇,丝丝密密的痛楚袭来。
      她奋力地眨眨眼,想把即将涌出来的水渍压回去。

      可无济于事。

      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无声消失在空中。
      岑月看着凭空消失的水珠,一股强烈的空虚感油然而生。

      想到什么,她忽然弯唇笑了下。那笑像是被揉皱的纸,舒展不开,无比苦涩。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
      可是我已经不在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天(1)言忠信,行笃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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