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七天》黍花秋月

4、第二天 颜采薇的消息 “真是郎才

　　江淮声醒来时，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刚好跳到一点。

　　岑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江淮声穿好鞋子，拿上手机和蓝牙耳机，悄无声息出了门。他取出耳机，只戴了单边耳朵，连上蓝牙听歌。

　　岑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生前江淮声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死后她故意飘至与江淮声头顶齐平的高度。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会，最后在一家粉店门口停下——这也是附近唯一一家没有关门的店。

　　“小江，来吃东西啊？”老板见到他，停下手里的事，乐呵呵地问道。

　　“嗯。”江淮声点头，扫了眼墙上的菜单，“……来份炸酱面吧。”

　　在等的过程中，他点开聊天软件。江淮声指尖在轻轻划过置顶的时候停顿了下，而后点进被顶上来的第二个聊天框。

　　岑月也终于看见了完整信息。

　　【摘一朵采薇花：听说你女朋友出车祸了，节哀。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见一面吗？】

　　岑月头顶冒出三个问号：“？？？”
　　这谁啊，她才刚走，就想后来者居上？

　　江淮声蹙眉，打字：【你谁？】

　　对面还没睡，几乎秒回：【颜采薇。去年运动会我们都是裁判。】
　　江淮声面无表情：【不认识。】

　　恰好面也上来了，江淮声将料与面条搅拌在一起，确保每根面上都沾满了蘸料，才不紧不慢往自己口里塞。

　　许多男生吃东西喜欢狼吞虎咽，筷子飞快地扫着米饭，吃相并不好看。

　　江淮声平常给人的感觉是冷淡、不好相处，吃饭时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陌生人恐怕还会误以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只见他低眸，眼皮微阖，如黑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嘴唇微张，把口腔里的面条全部嚼碎才咽下去。

　　岑月在对面静静看他吃，单手撑脸，眼珠一转不转。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呢。

　　吃完后，江淮声又到处逛了逛。岑月看着他走过花巷路，景秋路，冬津路，最后来到椿和路。

　　马路对面便是星辰电竞。岑月以为他会去那里，在和江淮声正式恋爱后，她要求后者事事向她报备，江淮声答应了，于是假期里，岑月除了知道他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后，收到的最多的报备就是关于这个网吧的。

　　起初岑月不知道他去的是哪个网吧，就问：【在家附近嘛。】
　　对面回：【不是，星辰电竞，在椿和路。】
　　岑月问：【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在后雨巷吧，干嘛跑那么远？】
　　江淮声发：【不远，打个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这边环境好。】

　　第二次，江淮声发：【上网去了[微笑]】
　　岑月：【星辰电竞？】
　　江淮声：【嗯嗯。】

　　……

　　后来，江淮声：【玩会游戏。】
　　岑月：【星辰？】
　　江淮声：【不愧是我女朋友，真聪明[大拇指]】

　　—

　　江淮声望了眼对面，视线收回来，垂眸看向路面，跟个杆子似的原地站了几分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的“愉悦网吧”走去。

　　岑月记得，她刚成年，第一次陪江淮声来这边打游戏，经过愉悦网吧时，她手指着显眼的店牌，“愉悦网吧”四个字在昏沉的晚上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你为什么不来这里呀？这里不是更方便嘛，都不用过马路的，而且看上去挺不错的。”

　　江淮声先是回答她前一句话，用有点像看笨蛋的眼神看她，无奈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平时都是直接打车到‘星辰’门口的，今天是因为你想到处逛逛，我才打车到了附近的夜市。”

　　而后又说：“‘愉悦’只是从外表看上去还好，我之前进去玩过一次，不仅环境差，氛围也差，烟头和槟榔渣遍地都是，员工卫生打扫不及时，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给我恶心坏了。”

　　江淮声不嚼槟榔，讨厌烟味，岑月是知道的。

　　“……这样啊。”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感觉里面的人还挺多的，他们忍耐力这么强的嘛？”

　　江淮声轻笑，捏捏她的手指，“因为这些垃圾都是他们制造的啊。你会嫌弃自己产生的垃圾吗？更多时候都是无所谓吧。‘乱扔就乱扔了，别人的感受关我屁事，反正会有清洁工打扫。顾客就是上帝，没有花钱还照顾别人情绪的义务。’”

　　他顿了下，慢慢道：“……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

　　岑月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可又联想不到不到任何事，便觉是自己想多了。
　　她附和：“你说得好对哦小江，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哈哈笑起来。

　　江淮声曾对这个称呼表示过抗议，“我明明比你大，你为什么要喊我‘小江’？”这是他的原话。

　　而岑月的回答是：“那不然呢？我叫你‘大江’‘大疆’？好难听哦，还是‘小江’好听。”她眉眼一弯，“又或者我学贺与期那样叫你‘声哥’？你喜欢这个嘛，声哥。”

　　江淮声低声：“……算了，还是叫我‘小江’吧……”他指腹下意识搓了搓耳垂。

　　“你耳朵红了！”岑月兴奋地指着他耳朵，“江淮声，你害羞了！”

　　江淮声低斥：“你胡说！”

　　“我没有！我比你看得清楚，你就是害羞了！哈哈哈哈，你害羞了还不敢承认！”岑月心花怒放，蹦了几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仰头看他，狡黠一笑，拉长声调，“声哥——声哥——哈哈哈，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说了没有！”江淮声扭过头不看她。

　　“你这是恼羞成怒！”

　　岑月不肯放过他，害羞的江淮声实在是太罕见了，她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呢？
　　她天真无邪地哈哈大笑，路边的灯光映射在她的瞳孔上，里面好像藏了一整片星空，江淮声从没见过这样生动耀眼的眼睛。

　　—

　　愉悦网吧。

　　前台低着头，津津有味地刷手机，偌大的配乐声传出来，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来了新客人。

　　江淮声弯手，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前台抬头，微微一愣，而后笑道：“之前来过吗？”

　　江淮声“嗯”了声，在电子屏上扫一眼，办了张年卡。

　　前台边登记信息，边说：“难怪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有个关系亲密的女生朋友？”

　　江淮声怔忡一秒：“你怎么知道？”

　　“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们从门口走过去——好久之前了吧，记不太清了——我和同事刚好买完东西回来，跟你们擦肩而过，你们走后，我们还在感慨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呢。”
　　“不是说你们坏话啊，当时的原话真是这样，你们男帅女美么，遇到难免不会多看一眼。”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解释有些多余，前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世间不是流传着一句话吗——“解释就是掩饰”。有时候，越想证明自己，解释的越多，反而适得其反。

　　江淮声眉眼略舒，“谢谢。”

　　“实话嘛，谢什么。”前台探头往门外看了眼，“咦，她没陪你来吗？”

　　江淮声低眸，情绪难辨，“她有事，不方便来。”

　　“哦哦这样啊。”

　　—

　　第三局游戏到中途，江淮声艰难地咽了几下口水，口腔干燥的有些难受。
　　撑到第三局游戏结束，他起身下楼，推开门的那一刻，晚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吹起额前的碎发，吹散莫名的燥热。

　　江淮声喟叹地呼出口气。

　　网吧旁边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但他没有进去这家，而是径直往前走，不一会儿，脚步一顿，进了一家快要打烊的商店，在店员不明显的幽怨的注视下，他神色自若地打开冰箱拿了瓶低糖冰可乐，然后扫码付款。

　　从这家店出来，右拐五米，就是椿和大马路。

　　一个长发女生蹲在路边，脚边摆了瓶饮料，她手臂细微的抖动，岑月估摸着她是在打字。

　　岑月有个习惯，在无聊的时候，喜欢猜别人在做什么。打个比方，一个人蹲在路边草丛的矮石板上，曲起腿，脸埋进去，她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被牵引着去猜测：这个人到底是在哭还是单纯想睡觉？如果哭的话，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呢？如果是睡觉的话，那么为什么要在有无数路人经过的路边睡觉呢，回家躺床上睡难道不香吗？

　　一个疑问出现，便会接二连三冒出一些小疑问。

　　就如此时一样。

　　岑月脑筋疯狂转动。

　　长发女生不可能是在哭，因为她没有听见任何有关哭的声音，哽咽、抽泣、啜泣等等这些都没有。当然，也不能排除她不喜欢情绪外泄，只喜欢闷着声音释放情绪。

　　她的手臂抖动，须臾又停下。
　　停下的那一刻，江淮声兜里的手机恰好震动了下。

　　江淮声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个女生的小插曲，他没有这么闲。

　　他点开手机开了眼，又是颜采薇发来的消息。
　　【摘一朵采薇花：让我盲猜一波，你现在没有睡觉吧？是不是在外面？我也在外面，我们见一面可以不？我有话想对你说。】

　　江淮声闭了下眼，默默翻了个隐忍的白眼，心想：我和你很熟吗。

　　刚要息屏，一道惊喜声袭面而来——

　　“江淮声！”

　　颜采薇等消息等得无聊，耐不住寂寞左顾右盼，凌晨三点多，街上除了她空无一人，周围唯有的一家店面也要打烊了。

　　可能等不到了吧。她有些苦恼，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看来女生的第六感也不是很准啊。也就她像个傻子，偷摸着从家里溜出来，搁着傻等了两个小时。

　　她站起身，蹲麻的腿下意识要软下去，她努力撑着身子，弯腰重重锤了几下腿。

　　余光无意间往右后侧一扫，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长影出现在她实现范围内！

　　她没看清那是谁，心脏却像是感应到了似的，加快频率。

　　她迅速伸直脊背，转头往后一看，只一眼，颜采薇呼吸都放轻了。

　　上天不负有心人！

　　怕他走掉，她赶忙大喊一声：“江淮声！”

　　男生抬眸望过来，蹙眉，等她跑近才问：“我们认识？”

　　身旁的岑月却狐疑地打量着她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不是在学校打过照面的眼熟，而是有过交谈的那种。

　　颜采薇拨了下耳侧的头发，抿了下嘴唇，矜持道：“我刚给你发过消息。”

　　江淮声缓慢念道：“……颜采薇？”

　　颜采薇欣喜：“你记得我？？”

　　“……”他默然几秒，无语，“你前不久才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哦哦不好意思啊，我实在太激动了，给搞忘了。”颜采薇粲然一笑，“看来老天还是不肯亏待我啊，我居然真的蹲到你了。”

　　江淮声拧眉，“你跟踪我？”

　　“怎么可能？我不是变态好吗！”颜采薇情不自禁瞪大眼，连连摆手，“我才不是跟踪狂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颜采薇眨巴眨巴眼睛，“我说是第六感你信吗？”

　　“……无聊。”

　　“江淮声，你是逃课出来的吗？明天是不是要返校了？我今天刚好请假了，明天也回学校。你早上可以等我一起走吗？我观察了的，我们两个家没离好远，我就住在你隔壁小区。可以吗可以吗？”

　　岑月佩服她的口才，喋喋不休，上一个话题刚结束就马不停蹄地接着下一个。

　　江淮声冷笑：“我有说过明天要返校么？况且，我凭什么等你。”

　　“你不等我也是可以的，我等下回去就定个闹钟，明天提前半个小时起来，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话还没说完，江淮声转身就走，步履都不带停一下的。

　　颜采薇讷讷道：“不听人说完就走，没礼貌……”

　　不过被人无视的羞耻感只在她身上短暂地存在了一下，转瞬间，她脸上便又露出了一个甜美且滴水不漏的笑容。

　　颜采薇竟然没跟上去——这是令岑月意想不到的。从刚才的对话中，她以为颜采薇不会舍得让她男朋友走掉。

　　颜采薇朝江淮声的背影挥挥手，尽管后者看不到，然后大声喊道：“那我们周三见——！”

　　“……”

　　江淮声宛若走火入魔般，一刻不停地玩游戏，手法利落无情，不给对面片刻喘息时间，直接送对方回了“老宅”。

　　天蒙蒙亮，他面无表情划开手机给江母编辑了条消息。不在意收没收到回复，把手机静音后继续玩。江淮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痴迷非常。

　　岑月瞄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左右，江淮声终于退出游戏。他点开音乐软件，登入自己的账号，脊背紧紧贴着电竞椅，头戴式耳机牢牢挂在头上，合上眼皮，嘴唇干燥又有些发白。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眉头也没有舒展，微拧着，写满了“心事”。

　　岑月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