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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2)冷血动物 她想要的从 ...

  •   大抵是班级太吵,声音穿过墙壁,传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打破寂静的是班主任。

      她站在门口,身体倾斜,头往里探,色厉内荏:“刚刚你们在吵什么?虽然是下课时间,但也不能这么放肆吧。你们不会忘了你们旁边还有办公室和其他班吧?现在是午饭时间没错,大部分同学都走了,可难免有少数同学仍然在学习。再说,不是不让你们讲话,起码别大喊大叫,正常音量都行。”

      被老师骂了,部分同学罕见没有感到窘迫。
      他们的重心都在另一件事上。

      大概是想增强说服力,张成突兀问:“老师,岑月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啊。”

      班主任怔然一秒,答非所问:“你问她干什么?关注自身就行了。”
      “未必你知道她去了哪里,上课能不玩手机不睡觉?成绩会提升?考试能考进年级前十?不是我说你张成,快要高考了,收收心吧。你爸前几天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好好督促你,他都比你关心你自己的成绩。”

      张成无语,又来这一套。他暗暗翻白眼,讨厌和班主任交流的原因就在这,无论什么事,都能扯上学习。
      他问岑月的事,哪点能跟成绩挂上钩?

      张成:“老师,有人说她出车祸了,好像还上热搜了,这是她不来学习的理由吗?”

      “……”

      教室落针可闻。

      半晌,班主任抬手分别摁了下蠢蠢欲动的眼眶,嗓音发颤:“同学们,特别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总喜欢用‘一辈子’作为借口,去逃避当下的某件事情。”

      “可谁又能规定你们口中所谓的‘一辈子’有多长呢?生命是很脆弱的,稍不留神,便可能受各种外力因素影响,被迫消逝在世界上。”

      虽没有明着给出答案,但这句暗示性极重的话,谁听了想不明白呢?

      闻言,岑月心中升起久违的悲伤。

      去世后第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地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
      她四处游走,半小时后找见一扇大门,边框由白色花朵组成,中间镂空,却模糊不清,仔细看去,才能发现填充在其中的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没怎么犹豫地走进去,来到了一处与门外空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
      这里繁花似锦,花团锦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随机问路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似乎很惊讶:“你不知道?”
      岑月莫名:“我应该知道?”

      “当然,这里是天堂,只有生前与人为善的死人才能来到这。”丸子头女生反问,“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不应该啊,你这么年轻,不可能是自然死亡吧。”

      想到什么,她吃惊地捂住嘴,不可置信:“……还是说,你是个逆生长的人类?”还没得到岑月的肯定,她就像是确认了似的,伸手捏捏对方的脸,“我能捏捏你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神奇人’。”

      岑月:“……”

      见她越说越离谱,赶忙出声打住:“停停停,我哪句话表明自己是‘神奇人’了?我有说过自己‘面上年轻,实则已经年过花甲’了吗?没有吧。你这人咋还自己编故事呢。”

      “……”丸子头女生凝滞一秒,松开捏住她脸的手,不好意思般挠挠头,“好像是没有哦。不好意思,我生前就爱幻想。”

      “没事,”岑月摇头,“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小事情。”丸子头女生眨眨眼,“话说,你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啊?”

      “我刚刚才想起来,”岑月抿唇,难掩失落,“我在给男朋友惊喜的路上出车祸了,他还没收到我的惊喜……”

      闻言,丸子头女生惋惜地叹了口气:“是很可惜唉。”

      “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丸子头女生垂下眼帘,须臾,几滴水珠砸落下来。

      “你别哭啊!我不问就是了。”岑月不想任何人因为她哭,她的话也好,她的人也好。
      她更不想自己的唐突导致别人哭。

      “不是,我就是有点太伤心了,我真的好不甘心啊……”丸子头女生抬头,双眸里含着破碎的情绪,唇瓣蠕动片刻,“我正愁没人说呢,不过要等我缓一下……”

      —

      即便在得知这里是天堂,想起自己生前遭遇,岑月也并没有感到伤心。她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她想得开,人嘛,总有一死,提早离去,或许还能少体验许多刻骨铭心的分别。
      她讨厌分别,更讨厌自己的情绪被分别牵制,每次一有这种事情发生,心脏就难受。

      可当班主任谈论到“一辈子”时,她真真切切感到难过了。

      她想起许多许多往日,从小到大,那些她渴望或喜爱至极的,会化作一粒名为“愿望”的种子,埋进她心里。

      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种下那么多颗种子,一粒也没有发芽。

      是她欲望太大了吗?
      是她追求的太多了吗?
      所以上帝惩罚她,让她空有理想,却不能实现?

      小学时,家庭幸福,父母和睦,岑月从不渴望爱意,毕竟这些东西她从出生就有了。

      却在听了同伴“有了弟弟,爸妈都不关心我了”的吐槽后,放学回到家,扑进妈妈怀里,再抬头时泪光闪闪。

      妈妈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怎么哭了?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岑月边抽泣边和她说朋友的事,妈妈听后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

      “妈妈,”岑月吸吸鼻子,鼻音浓重地说,“你能不能一辈子只爱我一个小孩呀?能不能不要生二胎?我不想要弟弟妹妹。”

      母亲轻笑:“不会的,妈妈向你保证,只爱你一个。”

      一年后,母亲怀孕了,岑月想哭,生气更多,“妈妈,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不会要弟弟妹妹的!”

      母亲摸摸她的头,避重就轻:“就算有弟弟妹妹了,妈妈也不会偏心的。妈妈向你保证。”

      结果呢?弟弟出生后,母亲就像压根看不到她的存在一样,总会下意识忽略她。她给弟弟买好多好多新衣服、新玩具,她也想要,母亲却呵斥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干什么?”

      可是大人也要穿衣服啊,妈妈为什么只回答她后一句话?

      有天母亲下班回来,手上拿了一个汉堡,她欢快地把弟弟从房间里喊出来,晃了晃手中的汉堡,“小衡,想不想吃呀?”

      弟弟天真无邪地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要!”

      坐在沙发上边咬着干面包边看电视的岑月蹦跶一下起来,小跑到妈妈身边,甜甜说:“妈妈,我也想吃汉堡。”

      妈妈笑着将汉堡给了弟弟,转而面对她时,笑意不复存在:“作业写完了吗?”

      岑月瘪嘴,一副要哭的模样。她不甘心,为什么妈妈永远都偏心弟弟?自己难道不是她的孩子吗?

      她哭着质问,妈妈,你不是说不会偏心的吗?!为什么有了弟弟之后,你就不爱我了?

      妈妈看向她的眼神有着令她心底生寒的冷漠,她说,小月,人心本来就是偏的,你要我一碗水端平,这怎么可能呢?

      语气温柔,却又异常残忍。

      正是因为她——岑月的母亲,岑月以后便再也不敢相信“保证”这个词。

      这种绝对性的词语,人们只有在说的当下才是诚恳的。
      可笑吧。

      —

      初中,刚尝试寄宿的她,适应不过来,每天都哭着打电话回家。

      父母嫌她烦,故意不接电话。

      只有奶奶好。

      奶奶每次听到她的哭声,急得不行,一边劝她“小月啊,不要哭,奶奶接你回家”,一边骑着电瓶车,跨越十几公里去接她。

      这件事被父母知道,父亲打电话凶了奶奶,大意是不要惯着她,越惯越坏,只会无理取闹,一点都不懂得考虑每天来回接她的家里人。

      奶奶耳朵不好,打电话总要把声量开最大。
      岑月听到了,蹲在角落里,无声抹眼泪。

      奶奶嘴上应着好,挂断电话后,悄咪/咪跟岑月说:“小月啊,咱们不理她,你要是哪天想回家了,打电话给奶奶,奶奶一定按时按点去接你。”
      “咱们不受这种委屈,好不好啊?”

      岑月破涕为笑:“好。奶奶,我真爱你!我要和你生活一辈子!”
      奶奶笑得慈祥,有话必应:“好,奶奶也爱小月,奶奶愿意永远陪着小月。”

      初二那年,奶奶被查出肝癌晚期,没撑过那年暑假。
      临走前,奶奶瘦得皮包骨的手颤巍巍覆在岑月的手背上,浑浊的双眸似有泪意。

      她努力吊着最后一口气,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要停下,大喘气完才有力气继续。

      “……小月啊……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答应奶奶……好好生活好吗……”

      岑月泣不成声:“……我答应您。”

      —

      高中,第一次与江淮声单独相处时,岑月在他面前表现得极不自然。
      暗自分析了一波,岑月怀疑一见钟情的戏码被自己演上了。

      比如,岑月可以在别人面前大口喝水,江淮声在附近时,尽管后者没看自己,她也矜持地小口小口喝。
      又比如,上课她老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侧过脸和同桌说话,或是余光偷瞄他,或是假装不经意间扫过他。

      她时而胆小,又时而勇敢。

      胆小的时候,上课碰到会的题目,老师用“加课堂分”这个奖励循循善诱,岑月也没能克服内心的恐惧。
      勇敢的时候,军训一结束,新交的朋友问她有没有看上的人,她迟疑了几秒,决定明恋,坚定说出江淮声的名字。一传十,十传百,尽管朋友保证过自己不会说出去,但这件事还是在短短两天内传遍了全班。

      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勇敢追求所爱。

      没想到江淮声冷冰冰,她一腔孤勇,他却在所不惜。
      好友劝她放弃,她摇摇头,偏要一意孤行。

      好在她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江淮声逐渐接纳她。

      岑月无比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分。

      两人感情最浓的时候,曾在月亮下许愿——

      “江淮声,我可太喜欢你了!”岑月眉眼弯弯,毫不吝啬对江淮声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能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那我肯定会一直幸福的!”

      江淮声看向她的目光温柔,温声道:“你会幸福一辈子的。”

      结果呢?结果呢!

      她的一辈子如此短。
      早在母亲生下弟弟时就已结束。
      早在奶奶去世那天随她离开。
      早在她被车子撞飞的那一刻,随生命逝去。

      伴随着班主任再次响起的声音,岑月在时间的长河中回过神。

      “这件事你们不要到处宣传,学校会想办法压下热搜,学生以这种方法死去——据说她是想搞什么‘仪式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班主任惋惜地摇摇头,“学生啊,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不去追求所谓的仪式感,哪还会发生这事呢……”

      “……”

      老师走了,离开前丢下一句“都别再想这件事了,快点去吃饭吧,不要耽误下午的学习”。

      下一秒,同学们纷纷将视线投向江淮声。岑月和江淮声的事情,在班上不是个秘密。

      后者却始终神色淡淡。

      有些想开口安慰他的同学,见到他冷静的模样,话到嘴边又自动咽回肚子里。

      毕竟怎么看,江淮声都不像是要被他们安慰的人。

      唯有同桌走前,小声唾骂了一句——
      “冷血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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