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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1)回光返照镜 “岑月死了 ...

  •   传闻前往天堂的人们,在死后的七天里,灵魂能够陪伴在最牵挂的人身边;在死后的最后一天,得以在梦里与牵挂之人相见。

      小悠很早之前便对此感兴趣,渴望自己死后能升入天堂,时间管理者给予她七日光明。她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对她的离去感到难过。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小悠前面还有三个人。
      小悠比前面三个女孩都要高,她回头看了眼,后面还站了个比她个子矮的女生,便自觉地往旁边移了点,不挡住他们的视线。
      所以小悠可以轻松观看别人的人生电影。

      与他们隔空相望的时间管理者面戴一张空白面具,只露出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睛。
      他身后悬挂一面半米高的镜子,边框如雾,虚无缥缈,中间却似湖水般清澈。这面镜子有一个抽象但细想之下却又合理的名字——“回光返照镜”。

      时间管理者空洞幽远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分明只隔着一层不知名材料,却似从百里外的地方飘过来。
      “下一个。”

      一个身着鹅黄色连衣裙,脚踩淡黄小矮跟的女生温声道:“您好,先生。”
      “管理者没有性别。”管理者淡淡说,“你选好最牵挂的人了吗?”

      “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女生撩了撩披散的长发,“想好了,我想回到我的爱人身边。”

      “名字。”

      女生郑重道:“江淮声。江流的江,淮南的淮,声音的声。”

      “信息。”

      女生张了张嘴,似乎在思忖着怎么开口,短短几秒,她流畅地陈述:“汀州市苍临人,家住冬津路云锦小区A3栋303,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身高一米八三,体重……”

      后面排队的众人:“……”倒也不用说的那么详细。

      管理者颔首,食指隔空点上她的眉心,须臾,一缕幽魂被引出来。
      女生的躯壳呆滞地站在原地,悄无声息。她的灵魂欣然地飞向镜面,虚影顿时隐没其中。

      镜面像是被卷入了漩涡,荡起圈圈涟漪。数秒后,重新归于平静。

      一场实时“直播”在众人眼前呈现——

      【坐在月亮上】
      主角:岑月,江淮声
      配角:颜采薇,贺与期

      *****

      重新回到人类世界的岑月,马不停蹄穿过稀疏的人流,赶到生前她最不可能主动踏入的地方之一——学校。

      她死在五月二十号。
      五月十九号,半夜23:59分,前不久才问过江淮声地址的人,急匆匆抱着一束花,穿越马路。

      忽然,“轰隆”一声,她瘦弱的身体被醉酒闯红灯的小车毫不留情撞飞。

      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湿漉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岑月想伸手摸一摸,动了动手指,乏力至极。她放弃了。

      在失去意识前,岑月听到周围响起的杂乱言语,有庆幸的、惋惜的……以及,她眼珠轻轻一转,隔着马路,隔着散落在地的鲜花,隔着一道玻璃门,江淮声紧蹙的眉心与翕动的嘴唇占据她全部视野。

      岑月想抚平他紧拧的眉,想抚摸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想对他说“不要被游戏影响情绪啦”。
      可惜这些她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忽然很想哭,想放声大哭,把委屈与不甘通通哭出来。
      眼皮愈发沉重,困意席卷而来,恍惚间,一道倩影飘落至她眼前。

      倾城面孔悲天悯人地望着她,蹲下身,掌心轻轻滑动她的眼皮。
      “睡吧。”轻柔的话语渺渺回荡,好似被掺了安眠药,刚一落下,岑月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岑月任身体飘至三楼,穿过护栏、窗户,一眼锁定正在接水的江淮声,悠然回到他身边。
      她开心地摸摸江淮声的头,又重重地拍了几下,手掌穿过他的头发,脑袋,岑月玩得不亦乐乎。

      她好想大喊江淮声,向他炫耀,看啊小江同学,让你之前天天嘲笑我矮踮起脚都碰不到你头,现在我修得了一身本领,就算不踮脚都能碰到你头啦。

      食指松开,水声停止,江淮声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水位线迅速降至三分之一处。他拧紧瓶盖,回到座位上。

      岑月看见自己的好死党,江淮声的好兄弟,坐到他身边的空位上,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问:“声哥,岑月请假了?”

      江淮声语调没什么起伏:“不知道。”

      贺与期抖腿,夸张地张大嘴巴:“不是吧喂,她跟你关系不是最好么,恨不得天天黏在你屁股后面,你这都不知道?”

      “你不懂。”江淮声似笑非笑,笑意却没蔓延至眼底,“关系好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报备。”

      “嘚瑟什么。”贺与期“嘁”了声,“其实我跟她关系也不错。”
      只是他们停留在最损的“死党”层面。

      岑月捂嘴笑,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有喜欢的女生,却害羞不敢表白。上个学期和她哭诉,暗恋的人谈恋爱了,自己再也找不到爱情了。

      贺与期还在重复着方才的话,喋喋不休地问岑月去哪了?为什么请假了?……诸如此类,最后还咕哝了一句:“不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吗,居然还能这么心大的请一天假……”

      江淮声没有理他,双臂不规矩放在桌上,脑袋埋进去,没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江淮声一觉睡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眼保健操结束,同桌将他拍醒。

      江淮声沙哑道谢,脊背靠在椅背上,软骨头似的。

      岑月以魂体形式出现,并感觉不到疲累,往常她站十几分钟腿就酸了,哪能坚持三节课呢。

      班主任踩着小高跟,走路“嗒嗒嗒”的响。她上课偶尔会讲小故事,学生一到这种时候,对教师的恐惧不断减少,居然也能像朋友一样嬉笑着相处。

      之前有同学问过她,每天穿高跟鞋上课,一站就是四十五分钟,有时候还要拖堂,粗略算五十分钟,真的不累吗。

      班主任无奈耸肩,刚开始确实累,每天回去脚底都被磨出水泡。但又有什么用呢。高跟还是要穿的,她身矮155,不穿高跟树立不了威信。

      人一旦陷入无限期的痛苦中,便会逼迫自己接纳它。班主任后来笑,时间久了,自己也习惯了,哪天不穿高跟还适应不过来。

      班主任迈入班级,吵闹的教师瞬间鸦雀无声。她脸上难掩悲伤,眼里似有泪光闪烁,声音哽咽。

      岑月以为她要说自己的事,不然她想不明白什么悲伤的事能让老师情绪在学生面前外露。

      但是没有,她用指关节压了压眼角,花几秒钟调整情绪,迅速进入讲课状态。

      这节课上得异常压抑。

      顾忌老师的情绪,底下无一人讲话。
      平日闹哄哄的课堂,此刻诡异的安静。

      江淮声垂着眼睛发呆,笔身灵活的在手指间转动。

      同桌凑过来,惊奇地“咦”了声,小声道:“江淮声,我才发现岑月没在。她是请假了吗?”

      笔身一顿,江淮声依旧保持着发呆的姿势,直到被同桌肘了肘手臂,才抬头,嗓音不耐:“一个两个都来问我,我怎么知道。”

      闻言,岑月怔然,轻松的神情不复存在。
      她死前也没和江淮声吵架呀,怎么后者听到关于她的事语气这么差?……不清楚他们关系的人听见这话,可能会认为他们不对付吧,属于一提到对方就生气的仇人。

      同桌也被这语气震慑住了,缓了几秒,犹疑道:“你和岑月吵架了?不应该啊,她脾气这么好,跟软柿子一样,我真想不到她生气是什么样子。”
      “欸,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们是怎么吵架的啊?”

      岑月苦恼地咬唇。
      我怎么会和他吵架呢,我追他追了这么久,不舍得的。
      她也想知道原因。

      江淮声冷声嘲讽:“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窥私欲这么强?我和岑……她的私事也要报告给你?”

      这句话实在不好听。

      岑月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多么想提醒他,江淮声,不要因为口不择言失去一个朋友啊!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江淮声的嘴巴。

      尽管她刚刚还在为江淮声不肯说出她名字而感到难过。

      被指着鼻子骂,再好脾气的人也难以忍受,再者,同桌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他说的这么严重。

      不就是问一下么,不想说直接拒绝他就行了,他又不会硬要江淮声给出一个答案。
      他没有这么不要脸。

      “不说就不说,语气能不能好点?我是欠你钱不还了还是惹到你了?”
      江淮声冷笑:“惹到我了。”

      动静有些许大,全班同学看过来,连同班主任。

      老师疾言厉色,回归大家熟悉的模样:“怎么了这是?上课时间说小话,”她重重拍了下讲台,“还差点吵起来,反了天了你们!”
      她手往外一指:“都给我滚到外面去,不要影响课堂纪律!”

      岑月跟着出去。

      她“靠”在护栏上,仔细打量着江淮声的面颊。视线扫过桃花眼、高鼻梁,落至绷直的唇缝——她想伸手点上去,往前“走”了几步,指尖堪堪停在他的唇上。

      指尖左右滑动,动作甚微,就好像在轻轻摩挲对方的唇。

      ……怎么变化这么大呢。

      下课,老师后脚离开门槛,江淮声刚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就要坐下来——

      “我知道老班不开心的原因了!”角落里有个男生抬起头,他的椅背朝着右侧,硬是将自己的座位围成了四面不透风的小空间。
      面对同学们纷纷投向他的视线,他惊呼道:“岑月死了!被车撞死了!网上一堆人转发,已经上热搜了!”

      “刺啦”一声,椅脚发出刺耳的声响。江淮声落座。

      他身旁的岑月愣住,自己死亡一件小事而已,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呢?

      岑月老家在马路边。她十岁以前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几乎每年都能目睹车祸事件。

      记忆犹新的车祸发生在她十岁那年。

      进入古稀之年的老奶奶从牌馆出来,老伴在对面等她,小电驴手柄上挂着刚买来的菜。她年龄大了,走路慢吞吞的,刚走至马路中央,一辆汽车忽然疾驰而来,“砰”的一声重响,老奶奶身体宛如一张薄纸,轻飘飘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左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骨头冒出头来。

      不过须臾,鲜血和脑浆便洇湿了沥青地面,缓缓渗入匆匆赶来的老伴和路人脚下。

      可就是这样恶劣的事件,也没有媒体报道。

      她的死亡,可能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也有人在经历。
      实在不是太稀奇的事啊。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扔进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破坏冷静的表象,掀起轩然大波。
      同时也止住大家离开的脚步。

      教室里顿时惊呼声一片——

      “什么?你说什么?岑月死了?!”

      “岑月死了?!我去,我真不敢相信。”

      “唉,世事无常啊……”

      “……”

      “是假的吧!我昨天才在花店见到过她,我们还打招呼了。她怎么可能死了?张成,你不要用这种方式博取别人的关注行吗?造谣可是犯法的!”右前方的李子渝倏然出声。

      张成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大声辩驳:“你都说造谣犯法了,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再说了,车祸本身就来得出其不意,要是能预料到,国家每年会有这么多人死于车祸吗?我不信有这么多人想不通跑去送死!”

      “……”李子渝嘴唇嗫嚅,半晌,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你说,她是在哪个地方出的车祸?”

      张成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直视她,言之凿凿:“椿和路,星辰电竞旁边的大马路上,死时周围有花束。”

      李子渝登时噤声——

      “岑月?好巧啊。你买花是要送给江淮声吗?”
      “子渝?是好巧。是的,明天520,我想给他个惊喜。”
      “踩点送啊。”李子渝佩服,“那你等下是要去哪。”
      “嗯呐。”岑月温声说,“椿和路那边。”

      “……”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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