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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黄布下的秘密 深夜换棺, ...


  •   房门没有开。

      西恩优雅、高大的背影像个鬼魅一般,拿上他的手杖和帽子,凭空消失在一团暗影之下。

      如此离奇的现象,却不能够激起张玉芬更多的诧异了。

      当听见“墓穴”之后,她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刻意地去回想什么,只是任由意识在现实与想象之间来回游走。在其他地方张玉芬不清楚,但是在虞家山庄,墓穴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把城南的整座墓园都搬过来,也能安排得绰绰有余。

      可不是么,这连片的群山和高低错落的山谷,不正是一个合格墓园的最好结构?

      若有所思中,一个快要被遗忘的人突然自己摆脱枷锁,冲出封印,出现在张玉芬昏暗不明的意识里。

      凭良心说,他虽然没有令人心动的健硕身材,长得还算不错。周正的五官凑到一块,透出一种建筑学特有的严谨与克制,整体略显老成。她记得他平常不爱戴眼镜,看着挺温和,甚至有些普通。但只要一开始看书或者画图,他就会戴上一副很轻盈的银边眼镜,天真的眼神转瞬之间就会变得特别专注,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是冷酷无情的。

      那时这片荒原的地皮已被圈下。偌大的工程需要各种人手,量地基、画图纸、盖房子,哪一样都少不了人。建筑师、设计师、工人,一拨接一拨地找,那阵时间,她一边哺育着初生的蔓塔,一边要寻找筛选各种人,常在泥泞中打捞着散落的图纸。把她忙到焦头烂额,日夜被切割成破碎的残片,她成日蜷缩在这片庞大工程的阴影里,熬得形销骨立。

      房砚秋正是在这荒野和粗粝的山谷中出现的。

      他带着异国的冷风归来。在满目裸露的黄土间,衣着考究,带着对建筑的结构、色彩的控制,像是一束来自海外的光芒,将她从这份混沌与狼狈中拯救出来。

      在清澈的蓝天白云下,房砚秋领她站在山谷高处,到处指点,滔滔不绝地中英双语不断切换,形象又模糊地跟她用言语描绘出一片壮阔的蓝图。慷慨激昂的演讲完毕后,他抬起头,深呼吸着,将整张脸都沐浴在幸福的阳光里。

      从那时起,她对这个仅比自己大四岁的男人,生出了一种旁观者的、冰冷的好奇。他身上携带着世界的另一端——那个叫作美国的地方的从容与秩序。是她在这焦头烂额的泥沼中从未见过的异质。

      时常,她会凝视他戴上银边眼镜时的那种专注,听从他口中说出剥离了情感的冰冷的理念,心底泛起一丝对极致审美的、隐秘的臣服。

      但也仅此而已。

      她深知自己对丈夫的眷恋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里面倾尽了她所有的理智与情感。房砚秋于她,不过是这漫长而疲惫的暗夜里,一盏突然点亮、孤寂的路灯。她驻足,欣赏着他的高度与光明。

      至于为什么她会委身于他,是失去了理智,还是失去了情感,还是两者皆失?

      不,都不是。

      她只是出于一种名为报复的心态,想要通过真实的感受,去了解人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之下,是否还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其他人。

      也就是说,她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主动寻来一场注定输多赢少的赌局。

      那么他呢?一个二十七岁,作风洋派却思想保守的北方男人,又为什么会被自己年轻的雇主所吸引?要知道,那时候他们虽然已经足足打了一整年的交道,对彼此的脾气秉性都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可她的次子才刚过满月!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张玉芬知道,从表面上去看房砚秋,是理智、冷静、成熟的。

      但是在骨子里其实深藏着一种特别的、超越时空的浪漫,它彻底背弃了冰冷的理性与世俗的道德规训,只听从内心最狂热的直觉以及渴望。他向往的是生命的燃烧和无限的自由;对美,尤其是对拥有东方之美的人与物,天然带有一份很深的执着。

      湿热的春天,山上各处弥漫的都是令人不快的粘稠。野花在潮湿的腐土里开得很放肆,它们美得不管不顾,却又透出了朝生暮死的决绝。

      他们默契地离开人群,往空山上走。闷热的空气里,无处遁形的暧昧与自然一起迅速发酵。

      她向前迈了一步,裸露的小臂擦过他的手臂。皮肤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猛地一紧。

      她没有停,肩膀直接撞了上去,碰在他胸口上。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她的手撑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极快的心跳。

      他垂眼看她,软绵绵的眼神蒙着一层薄雾,既不专注,又很温柔。

      跟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抬起来,慢慢落在她的侧腰上,将距离缩得更短。

      他们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亲吻,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因为虞法兰经常夜不归宿,所以张玉芬和房砚秋不正当的关系一直持续了四个月,从来没有被察觉到。

      起初,张玉芬觉得很愧疚,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秘密约会,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愧疚并不是针对丈夫,而是针对情人的。

      因为她并不爱他。

      同一个不爱的人约会,每一次的身体接触都是出于义务,甚至是违心的,这让她感觉非常痛苦。即便情人的爱抚充满了温柔和真诚,他珍惜她亦如珍惜一朵小巧易碎的花朵,可那炙热的吻每每落在赤裸的身上,一次比一次更加让她不寒而栗。

      他的顺从、讨好、绝不反抗,反而成为了她厌恶他的理由。

      房砚秋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失控的意外,像一场华丽却致命的火灾,烧完后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而现在,她连灰烬都不想要了。

      “当——”一声沉重的钟声骤然响起,楼下随之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张玉芬纷飞的思绪戛然而止,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好十点整。

      深夜的灵堂里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香气味,守夜的亲属大多靠在椅子上打盹。

      四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人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大厅。谁也没搭理旁人,他们径直来到水晶棺旁,略挪开挡路的花坛,利落地拔掉电源插头。紧接着,前后两人并排站定,同时“嘿哟”一声,架起棺材,径直往外走去。

      “喂,喂!”

      虞罗德斯跳起来冲过去,伸开双臂挡在门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是谁啊?”

      电梯“叮”地发出一声轻响。

      张玉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托着灵牌,踏出那个狭小明亮的空间。她步履虽急,但踏得极沉,穿过整个大客厅,径直冲向哄闹的人群。

      “你让开。”并不洪亮的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们走。”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时,又有两人将另一口水晶棺扛入大厅,稳稳当当地重新搁在原先的位置上。

      “甘师父,劳烦了。”她将灵牌双手托举,递给一位眼熟的执事,“请替我把它摆上去,明天的法事一切照旧。另外,请用黄布把这口棺材全部遮盖住。”

      执事从旁接过灵牌,虽然疑惑不解,还是将其端放在了条案的正中央。

      “在场的诸位都是我张玉芬和整个虞家都信得过的人,葬仪之事自然由我全权安排,还望诸位不要对外传扬。”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厚鼓的红包一一塞进在场每个人的手里,就连儿子罗德斯和管家邱川也不例外。

      “好了,过九点了,我不耽搁大家的时间,把这里收拾好后都早些回屋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辛苦诸位。”张玉芬伸手挽住自己的儿子,“你送我回卧室。”

      “老夫人。”

      邱川不安地看着那口空棺材,下意识想要一起跟上去。

      “你守在这里,等姑爷和虞拾季都站到这里,你才能走。”

      张玉芬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看他,突然露出令人费解的欣慰表情,跟他点头。“还是个孩子啊。总不能叫老爷子一个人呆在这里,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吧。”

      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她又不由地朝那副空棺材瞥了一眼。

      儿子一进到母亲的房间里,就丢开那只被缠住的手臂,皱起眉头来埋怨道:“您这又是怎么啦,不声不响地闹什么呢?姆妈,连着几天都不能消停吗,只要三天就结束了。”

      张玉芬最宠爱的正是这个儿子。不仅因为他是虞家次子,更多的是作为母亲,为了这个尚不足月便突然临世的早产儿劳心劳力,在那个物资并不丰富的年代,不知耗费多少精力才能够把那个原本体质孱弱的小小婴儿带大养好。跟在其后出生的双胞胎,则不得不长久地忍受母亲疯狂的偏袒。

      “你过来,坐下来。”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饮料,要他靠在自己身旁坐下,“慢点喝,我看你怎么又胖了些,不是说早就请好了专业团队陪你减肥健身——”

      “姆妈,”虞罗德斯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的唠叨,接过他平素最爱的饮料开盖就喝。“您有话快说行不行?我儿子——今天不大舒服,我有些放心不下。阿爹,您这是把他弄哪里去了?”

      “你阿爹的遗体我已经安置好了,他今晚下葬。”

      儿子的态度让张玉芬心情再次陷入恶劣自卑的境地里,她窘迫地把视线从那张令她喜爱的脸上挪开,脑子里惯性地又开始懊悔当年所做的那个决定。

      “我要警告你,以后这件事情谁也别来在我跟前啰里啰唆地打听追问,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今晚下葬?葬哪里?”

      “你别问。”

      “这叫什么话!”虞罗德斯迷惑不解地直愣愣盯住母亲瞧,“原因呢?您总可以告诉我原因吧。”

      “这是他的遗愿。”

      “我的老天爷!我看您不会是摔跤摔傻了吧?阿爹这么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丧葬这样的大事,你怎么可以这样乱来。你再怨他恨他,也不至于连……”他及时卡住,没有把已经滚到舌尖上的刻薄话再往外吐,“这事不行,我得去把那口棺材给追回来。”他放下没喝完的饮料着急要走。

      “罗德斯,罗德斯,你给我站住!”

      张玉芬见叫喊不住,抓起一个抱枕就朝人头上扔,打得儿子哎哟一声,不得不停下转过身来。
      “混账东西,我的话现在成了废话吗?是不是从今天开始,我在这个家里彻底没了说话的资格,成了个等死的老婆子?嗯?你给我站过来!”

      他不得不挪动臃肿得像是一堵肉墙的身躯,折返回去,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说话。

      “我跟你讲:我没有发疯,也不是任性,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我的苦衷。”

      儿子的听话叫她怒气消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一番,“你放心,我现在清醒的很。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跟你们交代不清楚。你只要相信我,这么安排是你阿爹他最希望的,他一定会高兴的。相信我,儿子。”

      她把罗德斯那只戴着婚戒的臃肿手掌紧紧捂在手里,满心疼惜地轻轻抚摸:“丧仪的一切还是按流程走,只要一块黄布盖在那副棺材上,就没事。”

      “姆妈,是不是昨天那个男人——”

      “嘘,别提他,别提。”张玉芬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从今往后,再也不许跟任何人提到这个人。这话你也要记得通知所有人,只当从来没见过他。”

      其实不必张玉芬提醒,西恩自有办法让他们将自己遗忘。

      这样稀奇古怪的话,让虞罗德斯更为好奇,可是当他看见母亲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就把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一切都按流程走就好。”

      “火化呢?难道我们要扛一个空棺材去火葬场?”

      “你可以想办法先去打点……”

      “这得是件多荒谬的事!那可是一具尸体,是一条人命。这要怎么打点,谁敢受这打点?不行,这事闹不好是会上新闻的。”

      “那就直接拿一副木棺,找个地方土葬。”

      “我的老天爷……”

      虞罗德斯这才意识到,母亲做出如此荒唐之事,竟然是铁了心的。他态度不得不软化下来,连连叹气:“我的老天爷,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可是,他哪里知道,这个问题在母亲这里同样没有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黄布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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