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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中秋夜的刀 虞雪山崩溃 ...
当天,态度强硬的助祭,终于帮精疲力竭的神父赢得了一半的胜利。
“那就第一天按天主教的规矩来,叫什么……守灵,对!第二天再按佛教的规矩,做一场超度法事。就这么办。”
按照天主教的殡葬礼仪,神父为死者泼洒圣水,口中念诵炼灵祷文。涂抹圣油后,他用带着哭腔的惋惜之声,唱出了垂怜曲与进堂咏。
唱罢,他深吸了一口气,领着助祭和虞家一众佣人,开始在大客厅里布置灵堂。
大家费劲地将摆在地毯上的沙发、茶几、躺椅、屏风、柜子统统挪开,又把长条案和祭坛搬过来,严丝合缝地摆在指定位置。
不知谁嘟囔了一句:“瞧啊,这原本红彤彤的大客厅,没料到做起灵堂来,倒也十分庄重。”
有几个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很快,殡仪馆的专车送来了一具两侧镶着铜手柄的豪华木制水晶棺椁,以及大量白色纸扎花。二十摞裁好的厚重白布,由四个工人来回搬运了七趟,才勉强堆在佣人们面前。
每个人都完全沉浸在手头的活计里,以至于虞雪山悄然走进主卧室时,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阿爹……”
她带着实在的痛心与迷茫,噗的一声跪在长脚凳上,将父亲那只早已枯槁冰冷的手抓起,双手捧着,紧紧捂在自己湿透的面颊里。
压抑的痛哭过后,她抬起泪眼,迟疑而不舍地久久端详着虞法兰。渴望能在这张斑驳干瘪、皮包骨头的脸上,再找回一丝昔日所熟悉的父爱和温情。
“你是承认他了么?可是,你明明劝我要跟他分开……你明明跟我说过。”
她将光洁的额头缓缓抵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单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从今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了。
排行居中的虞微光和虞雪山,幼年时几乎不曾得到过父母的关注。两人是由两个保姆轮流带大,他们才刚懂事不久,母亲张玉芬便以“不能依赖保姆”为由,把他们强行分开,让她独自住一间卧室。
那是一间没有温度的屋子。
随着“啪”的一声响,黑暗便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头顶,将她小小的身躯完全淹没。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床铺最内侧的墙角,双手死死揪住被角,哭着哭着才能睡着。
规矩是严苛的:睡觉必须关灯;若是夜里尿床,便要挨罚站(即便如此,她也熬到了七岁半才彻底改了这个毛病)。
她必须像哥哥姐姐们一样自己吃饭、坐车去幼儿园,不时就要跟随一家人去后山拔草培土,小小的她肩膀上扛着重重的竹篮,照顾那片对她而言大得没有边际的玫瑰花园。
每逢周末,她还得陪着姐姐一起上舞蹈课或钢琴课——那时她才四岁半,而姐姐虞蔓塔已经八岁了。
除了这些,虞雪山对自己幼年之事其实没有留下什么记忆。但在家人嘴里,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孩子:不但会偷会骗,还不怕挨打。
整天忙得昏天暗地的张玉芬无暇管她,所以一到学校里放寒假、暑假,她便派司机把她和微光送到乡下娘家,直到假期结束的前两三天,才接回家来。
不过,相比起富丽堂皇的虞家别墅,她反而更愿意待在乡下那间老旧瓦房里。那里虽然物质简陋,但是可以同微光一起分享着来自外公外婆的疼爱。两个舅舅和舅妈时常带着这对兄妹上山下水,捡板栗、打枣子;冬天大家围在一起烤火,夏天就结伴到河边钓鱼。
外公常望着她便摇着头叹气:“你那个阿爹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怎么赚钱也赚不够,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而你那个傻姆妈,眼睛里就只有你阿爹一个人,其他谁都不管啦。我们雪山这么可爱,长得又漂亮,她却睁眼看不见。”
小雪山听了,总要摇头撅嘴地反驳:“才不是咧!还有我大哥,大哥才是姆妈的心头肉。”
外婆嗔怪地朝外公啐一口:“哎呀,死老头,跟这么个小孩子讲这些做什么唲?去去,馅都和好了,快去包馄饨给你孙囡吃,咱们早都饿咧。”
……
她抬起沉重的手,想要去抚摸那张布满皱纹、面颊凹陷的脸,却被一股冰凉的气息猛然震慑。
那不是从□□上散发出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仿佛来自幽暗的水井之下,或者大地深处,阴冷潮湿,叫人畏惧。
她愣了片刻,颓然的放下了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死者,喃喃低语:
“阿爹……我以为,你把他招到这里来,是为了控制我,要阻止我的荒唐行为……可你却……也给了他一份。”
“为了我,那些诋毁您的下流谣言您一概不去澄清……为了我,真的都是为了我吗?”
萦绕在现实中的这团迷雾,将她折磨得苦不堪言。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锋利的刀片,寸寸划碎了她的心。内疚使她泪水如泉涌,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任凭情绪决堤,放肆地抽泣出声,哭得五内俱焚。
直到外面的人听见动静进来查看,才发现虞雪山整个上半身都瘫倚在床沿边。露在衣袖外的那只雪白的右手,还死死搭在父亲扎满针孔、早已干涸的手背上,整个人已经哭得几乎没了气。
肖家亓拉住妹妹的手一路小跑进房间,正撞上佣人帮着家庭护士扶住虞雪山。她们刚刚给她推了一针。
“啊,怎么了!”虞芒娜见状吓得大叫起来。
“别担心,是天麻素,止晕的。”中年护士出声温和地宽慰道,“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太闷热,加上情绪不稳定。别担心,只要休息好,睡一觉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没有将虞雪山怀孕的事情告诉她的孩子们。
“芒娜,我们今晚一起待在这里怎么样?陪着妈妈。”家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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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张玉芬很早就对双胞胎的身世有所怀疑。
她并非没有动过查明真相的念头。在那些被猜忌啃噬得夜不能寐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要带上他们,去医院做出一份鉴定报告。
可是现实根本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时的虞法兰,已不再是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几场惊心动魄的地产并购,让他成为外界眼中颇有分量的公众人物。这条登顶之路他们走的十分艰辛,哪怕只是一阵微风,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平衡,叫他们连滚带爬,一路跌到粉身碎骨。
她不能冒这个险。她和整个虞家,都承受不起。
于是,那份无法言说的疑虑转而化作一块死死卡在喉咙里的疙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任由这块疙瘩在喉咙里腐烂、发臭,终而改变了她的心智,扭曲成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厌恶。
她看不顺眼这两个孩子,虞微光的早慧令她畏惧,女孩的神态更是令她不由地产生联想。
每当她看到那张脸,见到那双同他神似的眼睛,盘在心中的怨恨便如毒蛇般窜出来,死死缠住她的呼吸。她把对房砚秋永远无法消灭的怨毒,不知不觉间全数倾倒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张玉芬当然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是被极度的自我厌弃和失控恐惧所要挟。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一样,失去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那个刻薄的深渊。
甚至有一天,在不知不觉中,她向她举起了刀。
那是一个中秋节。她在厨房切开一块同脸盆一般大的月饼的时候,那把西式主厨刀不小心砍在砧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眼前的画面突然和当年失控时的画面重叠了。
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瘫软地滑倒在厨房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又经历了一次那场失控的杀戮。
小雪山此时闻声跑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扯住她的衣角问:“姆妈,你怎么了?”
她没有应答。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握住过刀的那双手,慢慢举起来。若不是跟着进来的还有蔓塔,后果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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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房砚秋不算频繁地发生过十几次不正当关系之后,她越来越感觉到这种行为的可耻。
尤其是在她哺乳罗德斯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奶水不足。她便觉得,这是情人故意盗取了儿子赖以生存的口粮。
恨意,便油然而生。
每当夜深人静,她听着怀中儿子均匀且孱弱的呼吸声,身为母亲的圣洁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可只要那扇熟悉的木门被轻轻叩响,她又不自觉地被他拽入泥沼,沦为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色。
至于妻子,虞太太,这已经成为她用来掩饰心虚、维持体面的一层薄薄窗纸。日夜都在担心被人戳破,于是在虞法兰面前显得更为焦躁不安,同时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这三种身份在她身上反复拉扯着,让她迷失,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然站立的支点。
而他,却似乎永远显得游刃有余。
每次见面,他总是先对她一番温声细语,去安抚她的焦躁。用她从前最爱听的国外趣事去打动她,既礼貌,又谦和,无可挑剔地包容着她所有的歇斯底里。
他看她时,眼神总不聚焦,而是微微失焦地停留在她丰满的嘴唇上。眼中总有一种化不开的深情,无论天地间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他都只专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是这份沉甸甸的爱意,落在她眼里,却充满了情欲与威胁。
在那看似柔情的注视里,藏着一股惊人的危险。仿佛他手里捏着她最致命的把柄,随时可以将她苦心经营的美好生活碾得粉碎。
他越是包容,她越是觉得窒息;他越是真诚,她越觉得那是专门为她精心编织的陷阱。
张玉芬恨透了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杀了他。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斩断这肮脏的锁链,才能一劳永逸地洗刷掉她的失足与耻辱。她在心里反复演练着各种可能,甚至在脑海中勾勒过他最终倒下的模样。
恐怕老天爷不愿见她如此纠结,垂怜了她。就在她的杀人计划还只是一团模糊,连个雏形都未拼凑出来时,命运却以另一种突然的方式,替她按下了终止键。
那也是一个中秋之夜。
空气里还透着夏末未散的燥热,街巷里已经飘起了月饼和桂花混合的阵阵甜香。她却心不在焉地坐在家里,在保姆做好饭菜的餐桌前,同虞法兰和两个孩子一起过节。
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可当她把筷子伸进那一碗自己吵嚷着要吃的红烧肉,却猝不及防地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滚,跟着猛烈的干呕起来。
女人明睿的直觉立刻告诉她:怀孕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虞法兰放下自斟自酌的酒杯,微皱起了眉头。
张玉芬正要开口说话,谁知,他却不知如何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房砚秋手里提着两包用红绳扎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上面印着“国际饭店”的字样。那是她昨天随口提到说,最爱吃的蝴蝶酥。
她用手捂住小腹,吓到脸色惨白,连握在手里的筷子滑掉了也全然不知。
“小房?”虞法兰站起来,一边伸手拍了拍胸前衬衣的领口处。
“虞大哥,嫂子,节日快乐呀。”
房砚秋笑得温文尔雅,姿势仪态都很自然得体。唯有那双不安分的眼神却越过虞法兰的肩膀,直勾勾地落在张玉芬身上。
“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家是这个点才吃晚饭。这个,这是我托朋友弄到几张票,正好拿来孝敬嫂子……你们吃,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啦。”
虞法兰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没说话,只是在脸上堆起在生意场上惯用的那种客气的笑容。
但张玉芬分明看到在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阴郁。
那大概是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属于雄性的警觉。
保姆殷勤地将一杯热茶端过来,搁在一旁的茶几上。
“费心了。要不要一起用晚饭?”
“不必、不必,我早吃好了。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还有事,这就走。”
房砚秋将点心递给保姆,视线却一直往坐着不动的张玉芬这边一撇再撇。
张玉芬突然顾不得涌上心头的恶心,居然也站了起来。她当着丈夫的面,对准备转身要走的房砚秋说道:
“正好,你上次说那扇窗户的尺寸有问题,我托人问了,他说参数今晚就能算得出来。既然你来了,不如我们现在一起过去看看?”
“不必如此着急吧。”虞法兰说。
“你不知道,那个窗户是异形的,如果数据不能做到吻合,施工起来会很麻烦。”张玉芬说。
“那也无须急在这一时。小房,你先回去,这些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再说。”虞法兰说。
“哎呀,反正我现在也吃不下,胃里积食,堵得慌。”
她边说边往门外走。还没等到屋里的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狠狠推着房砚秋,离开了自家的小洋房。
一路上,马路昏黄的灯光一段接着一段,一束束地打在柏油路的地面上。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被吹得沙沙作响,偶有几片落叶和结实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在地。
张玉芬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直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片昏暗的胡同口,他伸手准备去牵她的手。
她突然回过身去——
“噗嗤——”
那是刀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房砚秋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他蒙蒙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被堵塞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攥着刀柄的手。冷汗浸透了后背。
温热的血液滴滴答答,顺着伤口一路向下,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四周一片寂静。
黑暗中,张玉芬呆呆地看着那具缓缓倒下的躯体,深吸了一口气。
她弯腰下去,将拔出的刀子在房砚秋淡蓝色的亚麻长裤上擦了擦。
然后蹲下,抓起两条腿,将尸体悄无声息地拖进角落,彻底隐没在堆积成山的煤渣背后。
本章时间跨度稍微有点大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习惯我这种描述故事的手法,可以留言指出你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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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中秋夜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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