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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没有多余的墓穴 超度前夕遗 ...
七:没有多余的墓穴
一大早,鲜花店主亲自拉来两车鲜花。有大朵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天堂鸟、白玫瑰,另外还有六盆造型别致的罗汉松,一看便知其价不菲。
“喏,这些进口的大马士革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虞老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品种,可不是市面上的那些冒牌货。悼念他老人家嘛,不入账。”
他一边麻利地搬花,一边殷勤地跟接待他的人清点数量。
一车三百份包装好的礼盒里,装着“擦去哀悼泪水”的毛巾,和加班赶工做出来的白喜饼,也都按时送达,全被搬进了偏厅的储藏室。
等到虞家人全都醒来,乌泱泱一群聚集在已经换成中式风格的大餐厅中时,初升的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
“小朋友应该跟小朋友们坐在一块。”
虞辉煌一手抱着三岁的小莫斯,一手拉着凯西的小手臂,把他推到旁边略小一圈的餐桌边,将他摁在双胞胎中间,“佳佳,帮小姑照顾一下弟弟好不好?”
六岁的凯西紧抓住母亲的手,不肯坐也不肯吃,闹了很久,终于在母亲的斥责声中委屈不安地哭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
他拼命抱住妈妈的大腿,恨不能将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妈妈,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一个在大家族中本就不受重视的小孩的吵闹,并不能引起谁的注意。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相比之下,小三岁的虞莫斯表现的就要稳重许多。
大人们伤心之余始终心系遗产,纷纷暗自去打听会计和公证人员是否到场;不懂事的小辈们又吃又闹吵个不停;几个略开悟懂事的少年人则刻意地互相避开,捧着手机各自占据一个确保可以不受他人侵扰的座位,安静地等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自己凉下来。
除了白粥,还有豆浆、煎蛋、水煮鸡蛋、油条、麻园、发糕、生煎包、灌汤包、肉包、菜包、糖包、甜馒头。十余品种的风腌小菜,全部都是厨房做事的婆娘们闲暇之余自己腌制的。
在虞家,如无特殊要求,每天早餐除了主食会换,其他小食则每周更换一次。
虞菲利因为在美国生活了多年,早就不能习惯国内的饮食。他像前几天一样,跟人要来一杯温牛奶和一盘鸡蛋糕(因为今天没有吐司或者其他面包),三片煎过的丑兮兮的培根,又从水果盘里挑了个绿苹果。
用水晶盘端着它们走出餐厅,他在室外连廊下一处安静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一周以来,他每天都是独自一人在这里吃早餐。
……
“对于你来说,相貌在长久的生活中很不重要了,对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排被精心修剪过的绿丛,顺风飘过来。
“你干嘛……不许走,别走……我不会死缠你……你怕什么,我才不会跟个老妈子似的去管你,我也不是泼妇。今天一拿到钱,我马上就带康康和佳佳去昂热。你,待在这里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守着老爷子留给你的钱到死好了。”
“哎呀老婆,今天别闹——”
“——呸!”
女人毫不留情地大声啐了一口,跟着是一击响亮的耳光。
“别一大早的叫我恶心!我是你老婆吗……不是!你在手机里是怎么跟那些不要脸的东西说的?‘女人都一样’、‘管闲事的老妈子’,还说我整天没事瞎折腾……”
“……”
“你过来……狗东西!你这一天天都是怎么过的,啊?你自己掰掰手指算一算,除了吃就是睡,吃、睡,就这两样!你还做过什么呀?你管过什么呀?你这日子过的跟躺在地里的死人有什么区别!”
虞拾季缩着脖子,一边躲闪,一边嘴里还不忘委屈地嘟囔。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余光往后边不停地瞄,想找个可以翻越的缺口逃跑。好在少年时代长期跳舞留下的肌肉记忆还在,他的身体依然柔韧。只见他脚下看似慌乱地左右摇摆,实则步步生风,轻巧地避开了妻子不断朝他扑来的手爪。
混乱当中,他瞧准角度纵身一跃,从半空中如体操运动员般,将一米八三的个子稳稳扎落在地面上。
恰好稳稳落在虞菲利面前。
叔侄俩不可避免地对视了一眼。
虞拾季死死盯住侄儿耳朵上的耳机,为了掩饰尴尬,故意佯装大笑,拔高嗓门喊道:“哈!打雷下雨啦!”
看见侄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全然不顾身后妻子喋喋不休的谩骂,他理直气壮地绕过大侄子,快步走进了餐厅。
灵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
最醒目的,是悬挂在墙上那面巨大的黑色胡桃木十字架。
十字架正下方,安置着虞法兰遗体的水晶棺。外围用白色鲜花簇拥成四圈花环,两头则用略带粉色的微光玫瑰,摆出两个硕大的圆形图案。宾客从正面望去,视线越过棺椁,与背后用花圈支撑的白色“奠”字,恰好连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香炉内,沉香粉末正静静燃烧。
神父脱去黑色长衫,换上一身纯白祭服。他头戴白高帽,肩披短白袍,将挂在颈间的银十字架举至下巴处,嘴里不停地唱诵着经文。身穿长白袍的助祭双手托举着七座油灯台,如影子般紧随其后。
从早上的九点钟一直站到下午四点半,他们仅是吃了早饭,中途没有休息,没用午餐,也几乎不喝水。
等到说完最后一句结束祷词并在胸前画好十字,神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身体一旦放松便踉跄着往一侧栽,同样筋疲力尽的助祭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幸好虞微光眼明手快飞步过去把人托住,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黄衣法师和执事们则未露面,待在房中打坐休息。
这天前来悼念的,绝大部分是集团股东以及各公司和子公司的领导人,一部分虞法兰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另一部分是亦敌亦友的竞争对手。
家属这边,除了张玉芬的两个亲弟和十四个连张玉芬也叫不上名的张家堂表亲外,七个子女各自的小家庭也悉数到场。大女儿、二女儿们的丈夫,(三女婿藤原丰野无家属)以及那些在婚姻里进进出出的前夫、继室们,各自带着娘家的兄弟姐妹和家眷,为表尊重,浩浩荡荡地凑成了乌泱泱的七八个人群。
从轿车上走下身着黑色衣衫的人群一波紧接一波。在半空中俯瞰,黑伞一把连着一把,就像一条蜿蜒巨蟒蠕动在虞家大门与主楼的台阶之间。
太阳稳步高升,中午一过室外已是酷热难耐,一切都在暴晒之下蒸发变形。
平常过于空旷的客厅眼下已然变得拥挤不堪。虽然空调早已被设置成最低温度,可空气仍被烤出焦气,出现了令人耳鸣的杂音。
起先,虞老夫人站在水晶棺前带领一众子女向来访的宾客鞠躬回礼。简单用过午餐过后再回来,她便要人搬来一张座椅,并且安排人轮流在身后用扇子替她打扇。
下午悼念的宾客们,则都不得不忍受住这室内的花香、沉香与汗湿酸腐重叠融合在一块的混合气味。
公证人员上午十点半就到了,集团财务部的人下午接近五点钟,方才跨过门槛出现在客厅内。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流了一整天眼泪的子女们终于叹着气沉下了肩膀,在轻松或不轻松的状态下,继续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清醒。
张玉芬抬起眼皮,目光疲累、面色平静地将所有人均扫视一遍。
“你们,都跟耿律师去书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就不过去了,我太累了,要回房间去休息。”
她把她的私人秘书派过去,吩咐道:“你就只是看,一个字也不用签。”
人群一哄而散。转眼间,只剩下年轻的管家站在一旁,不知方向,犹豫不决地挪动脚步。
“阿川,你也去吧。”张玉芬说。
“老夫人……我,您……”
“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收敛起厌恶和鄙夷的眼神,仅是用警惕的目光把他推开,“你办了件顶好的事。”
“老夫人,您在挖苦我。”
“我用不着……年轻人,你的苦头在后面。”
张玉芬眯起眼睛,再一次认真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我为什么没有早些注意到这个人呢?忽视那些可笑的谣言,我也应该早些注意他。他是怎么跑到我家来的?一个小跟班,司机……他替我管家有多长时间?
他还好年轻呀。
莫名其妙地分走了本该属于我孩子们的东西,同我女儿媾和——
他个头不高,肤色略黄,偏瘦,结实,整体看起来是很健康的。齐耳的短发应该才修剪过,五官方正,可实在算不上起眼。
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清澈,透出不管不顾、不懂事的冷酷锋芒,眉宇间仍保留些许少年人那种特有的幼稚、倔强和傻劲。
寒微的出身显而易见。
根本还是个孩子。
“好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想怎么样都随你的便。”
她说完,费劲地从座椅里站起身来。脚步挪得极慢,踉踉跄跄地绕过那个即将要被撤掉的花坛,沉默地走开了。
透过墙壁传来的冰凉气息让她逐渐冷静下来。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这一辈子经历过多少浑浑噩噩的白天黑夜?小时候穷过,饿过,练习舞蹈的吃苦,享受舞台的满足。
婚后呢?婚后也曾甜过,接踵而来的是酸,然后是更多更多的既苦又痛。
为要维持和巩固所拥有的,她日夜不安,害怕失去,渴望所有的付出能够得到更多回报。巨大的、自私的爱把她一步步地推向怀疑、固执、偏执、孤独的死胡同里。
苦心经营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的仍旧是夫妻离心,子女各散的凄苦之果。
账户累年攀升的数字、集团的股份、华丽的珠宝、古董、以及这栋她亲手所建的房子……这些没有生气的东西便是她拼尽一生所获得的全部。
远要比绝大多数普通人强得太多,可是她从来没有从这些物质上感受到满足。
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在虞法兰强逼下塞给她的,无法满足,无法幸福,像是被降下诅咒。
她长长地泄了一口气,投降道:“你要带走就带走吧,后天晚上你安排人来取。”
“只能是今晚。”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今晚必须要带他走,这事没得商量。”
西恩·拉斯特曼的语气十分肯定。他认真的向她解释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必须要亲自过来同你见面。你听清楚,在明天黎明之前,如果尸体不能被送入到伊园,就再没可能进去那里。也就是说,他毕生所愿将再也无法实现。”
“这么说,伊园离这里很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难掩好奇地问他。
“一个很普通的——园子——家。”西恩想了想,觉得挑出这个词来形容它颇为恰当,“对于法兰克来说,那里就是他的家。”
“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人从自己的家里赶出来?”
“噢,这是个秘密。”
他低下头,熟练地将那双阴郁且极具城府的眼睛藏在眉弓骨的阴影之下,用佩戴戒指的那根指头轻轻碰了碰嘴唇。
接着,他不大自在地将话锋一转,热情地问她:“我有点好奇,你打算怎样安排这件事情?虞法兰克的尸体被带走后,你要如何跟你的孩子们交代?”
“我这里只有一团浆糊。”
张玉芬表情木讷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缓慢地摇头,“人老了,什么都不好使了。”
“不如这样,在明天举行佛教的超度仪式之前,事先差人把一块从寺院请来的加持过的黄布盖住整张棺椁,在上面布置摆些他生前酷爱的玫瑰花做点缀。”
“不过,这样做也只能骗骗外人。还是需要你自己好好想个法子,该怎样跟你的子女解释遗体的去向问题,要合情合理。”
西恩略一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记住,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和伊园。关于这点,我需要你对我做出承诺。法兰克他从未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和伊园,不是吗?这点他就做得很好。”
“噢,对了,我还需要带走他所有的日记。当然,为了答谢你的守口如瓶,我会满足你一个要求。你会给我你的承诺吧?”
“什么?”
一想到明天的超度仪式不过是场作秀,死去的丈夫根本无法由此受益,张玉芬的心里顿时感觉很不安定,后面的那些话都三三两两听不真切。
虞法兰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房间。
“你的承诺。”他把刚才所说的话又耐心地跟她复述一遍。
“没想到你会相信像我这种人的承诺。”她无情地自嘲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先生。”
“不,这件事情必须严肃,我需要你认真地向我做出承诺。这就是契约,而契约是绝对有效的,不论你是谁。”
张玉芬拗不过他,只得草草承诺一番,并且照着对方的指引起手发誓。那手指缠绕的手势相当古怪。
立完誓后她又后悔起来,事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一点点绕进去的。
“你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想要的。”她觉得胸口发闷,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不必跟我说谎,一个真正无欲无求的人的脸上不会露出苦恼。”
“我想去死,你觉得怎么样?”
“这当然是气话。”
面对挑衅,西恩·拉斯特曼非但不怒反而笑了,露出一排整齐可爱的牙齿。
“不急,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好好想清楚。看在今晚你很配合的份上,给你一些提示如何?比如说,你是个女人,是妻子,是母亲,当然也可以成为叫人敬爱的祖母。”
“好了好了,今晚我说的真够多。等你想到我会跟你兑现我的承诺。再见。”
“请问,”她对着他的背影忽然叫道,“我还可以同他葬在一起吗?”
“抱歉,伊园里没有多余的墓穴。”
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你得再想一个。”
该章后半部分内容的时间线是上接前文第三章。
本章核心伏笔是“伊园”——虞法兰生前真正的归属地,也是他守护一生的执念与秘密。
关于宗教仪式的描写:特意区分了基督教弥撒与佛教超度的流程差异,
神父的白祭服、助祭的七座油灯台,以及黄衣法师的打坐休息,都是基于真实仪轨的细节还原。(怕
不能写太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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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没有多余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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