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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停摆的钟 她的意识钻 ...
六:停摆的钟
时间的风咆哮不停,好似无数只上满发条的机器蝗虫振翅低飞。
这个脱离了□□的意识,无比厌恶这种声音。
失去□□、失去感官,才能感受到这种毫无束缚的滋味。它实在美妙,远远超越了人世间一切无法停留、短暂的欢愉。
“她”幽幽地漂浮在时间的丝轴间,惬意地享受着这如光如影、似暖非暖的状态。
直到一个念头乘其不备地入侵进来。
这熟悉的执念几乎在张玉芬的意识里潜伏了一辈子。入侵者占有绝对的力量去控制“她”,受其驱使,将她强行拉回当下。
她再次回到了虞法兰的卧室,靠近那些藏在保险箱里的笔记本。多年来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些大小不一的本子寂寞地站在一起,从未在第二个人的手下被翻开过。
她钻进去,听。
那些搁在从前曾让她无比重视的事情、敏感的名字、被刻意隐瞒的事实与真相……如今,却再也无法勾起她任何情绪。
既不紧张,也不愤怒,更无意外。
就是这样,不过如此。
她从那些枯燥的陈年过往中挣脱出来,往后山花园的肥沃土壤里深钻。一种不知名的引力将这个自由的意识拖拽住,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一把推到了炫目的光明之下。
剧烈的触感、听觉、痛感、七情六欲,立刻接踵而来。
“妈妈。”
“奶奶。”
“外婆。”
“……
”
张玉芬在虚弱中逐渐恢复清醒。
她发现自己被安置在某个陌生的阳台上。闪烁的星斗均匀散布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带热气的浑浊的风吹得她浑身湿黏发胀。
一圈熟悉的人头团在上方,从各处伸到她面前观察她,恰巧围住了那颗孤傲挂在天上、左上角缺了一块的月亮。
整个口腔和呼吸道内,全是藿香正气水那股独特的凉苦味道。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呸,快给我弄杯酒来。”
酒,是张玉芬多年来最依赖的食物。
它可以令她愉悦,可以令她麻木,可以辅助睡眠,当然,也可以让她在无人之处尽情放纵,放肆撒野、放肆流泪。
她将一整杯浓郁酸甜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总算把那股透支的精力给补回来了一些。
当她从旁人口里得知,自己因为中了暑热而昏迷过去两个小时时,一种荒诞的感觉随即涌上心头。
而这短暂的两个小时,却彻底改变了她的认知。
她开始给自己找别扭,再不顾惜从前在人前努力维持的端庄仪态。她故意大声呵斥,把当时所有围在身边的人一个不留地统统轰走。
她强忍住头晕以及再次晕倒的可能,自己走进陌生的浴室。当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怎么也解不开衣裙扣子时,她便对镜子里的自己彻底发怒、咆哮。
狼狈地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张玉芬自上而下,把那条污秽的裙子剪个破烂。连瞧也不瞧一眼,便慌忙地卷成一团,狠狠塞进垃圾桶。
她一遍遍地把身体冲洗干净,也不擦,就那么湿哒哒地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躺在床上。
任凭黑暗笼罩下来,她痛苦地睁着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两幅交织的画面:一个是那个神秘莫测的人物,另一个是她所熟悉的那双赤裸身体。它们在她眼前交替闪现,让她备受煎熬,令人彻夜难眠。
白天,她仍要逼迫自己去当那个符合身份的“新老寡妇”。
当所有陌生的宾客尽数消失,一直顶在脊梁上的那个叫做“责任”的东西便松垮坍塌。家人、佣人、工人,每一个她所认识、尤其是熟悉的人,又再次令她深感不安。
在看似正常的背后,她嗅到某种鄙夷的气味,然而却浑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在那些人面前都做错了什么。
张玉芬把自己反锁在套房里,不开灯。
她站在阳台上,双臂环绕在胸前,面对着近处的玫瑰花圃出神。
从外表上看,她是一位保养得极好的中国女人。
乌黑油亮的长发,小巧的脸蛋,细腻的皮肤,身形纤细,腰线清晰。在她身上,拥有一切上海女人的优点,以及与生俱来的、全天下女人都有的缺点。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或者隐约知道,关于她的传奇少女时代。
凭着姣好的容貌和说不清的运气,她破格被选拔进入文化团学唱沪剧。改革开放那年,她第一次登台表演。涂脂抹粉的媒人们便成打成打地钻进她家那扇破落的窄门,不高的门槛很快被踩得稀烂,各色礼物迅速填满了不大的房间。
一直给有钱人家做园丁的父母,平生头一回主动丢开锄头离开土地,不分昼夜地殷勤接待。
他们在成百上千张照片里挑出一张递给她:“阿玉,侬看一看,这个洋人侬喜欢不喜欢?长得蛮英俊勒。”
她接过照片,翻到背面看简介:法兰克,贸易经理,39岁。
“这盒子沉的嘞。”
她高傲地探过头去望里瞧,从中取出一对黄灿灿的手镯,毫不犹豫地穿上自己纤细的手腕。
那一刻,金属冰凉的触感激发出极大的虚荣心,使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与满足。
这个年纪比她足大了一半的男人,就这样凭着阔绰的出手和半个洋人的优越身份,轻松击败了所有平庸的竞争对手,成为了她张玉芬的丈夫。
这是个俗气,但真实存在的郎财女貌的故事。
只是除她之外,无人知道在洞房花烛夜,盖头被掀开后,她怯生生又美滋滋地询问对方,为什么要下那样重的聘礼,迎娶一个农村户口的女人。
得到的回答,却是叫她永远也琢磨不透的一句:“你身上有那里的味道。”
婚后,她退了团,得意地接管了丈夫的财务,并按照他的要求,往城市周边的各处山村查看。
买地、建房、装修、采购、布置……她将全部的精力和最大的热情投入其中,没有间隙地整日奔波。
这栋盘踞在小山腰间、拔地而起的虞家山庄,消耗了她整整五年的青春岁月。
认识她的人,带着或同情或嫉羡的口吻,将她人生唯一一次流产的惨状秘声宣扬——
那是在虞家庆祝乔迁的宴席上。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这位能干漂亮的女主人,端着酒杯站在台前,满面春风地始终用另一只手托着肚子,一杯杯地把深红色的液体送进嘴里。
在所有人的祝贺声中,她只察觉到下腹有些刺痛。
接着,一大块软肉便“噗”地一下,掉在内裤上。
瞬间,她手指一软,高脚水晶杯滑落坠地,摔得粉碎。她僵硬地低下头,只见鲜红的血,像藤蔓般顺着小腿蜿蜒流下,与暗红的酒液、无数细碎的玻璃渣迅速融成一片刺目的猩红。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生说,相对于那些红酒,操劳过度更是导致流产的主要原因。
全家搬进来的第三年,虞拾季在自家产房里哇哇落地。直到那时,她才彻底摆脱了那不间断的忙碌与无休止的生产。
她像一座突然停摆、且永不再启动的钟,安安稳稳地座立在虞家山庄里。
她刻意回避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过上了享福与孤独并存的漫长余生。
她是虞家山庄的律法,是严酷的执行者与监督者。不知为何,她从不过问丈夫在外做什么营生,也从不主动打听他的家族之事。
除了那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她几乎不会对他提出别的问题。
……
结婚的第二天,虞法兰就向她提出要求:“我要你学会亲手种花。”
当她表示自己向来不喜欢、也不愿意侍弄花草时,他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从前你是园丁的女儿,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唯一的太太。我要求你尽快学会做这件事。”
那时他们住的是一栋外观很旧、内部空间很小的两层小洋房。只有大门边一条狭长的空间,可以勉强用来当作花圃。
就是在那里,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识别,如何栽种玫瑰花。
“它们落下去的时候,还是一颗颗丑丑的黑色种子。随着时间的消耗和光合作用,在蓬松肥沃的土地里生长出来,肆意在绿叶上结成花苞,开出鲜花。”
“然后枯萎,凋谢。干枯卷曲的花瓣散落在培养它们的土地上,经过漫长的分解,成为某种养分,再次融入在泥土里。”
“除了阳光和雨水,它们还很需要人的照料。需要肥料,需要除虫,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进行修剪、移植、栽培。要细心,要有耐心。”
当初这里只是一片空山,漫山都是野树,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出许多。张玉芬并不喜欢这种远离城喧、荒无人烟的地方。
虞法兰却对那个微微凹陷的后山相当满意。他撑着伞,欢喜地望着那片山区,提高嗓门激动的叫喊道:“太棒了!我要把那片全部开垦出来做个花园,种满全世界所有的玫瑰品种。”
他还罕见地欢呼大叫,张开手臂在野草丛中手舞足蹈。等到坐下吃夜饭时,大家才注意到他身上、脸上竟被割出了几十条划口。
“幸好你不是皇后。”那天她笑吟吟的调侃他。
“什么?”
“人家欧仁妮皇后在玫瑰园里,那是微风拂面,连片花瓣都舍不得碰着她。你呢,不过是去野草丛里扑腾了一圈,就给自己添这么多彩,真不是当贵族的命。”
虞法兰严肃的想了想,没说话。
张玉芬经常站在这里,凝望丈夫蹲在花丛中忙碌的身影。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变换的光影悄无声息在那个身影上一一拂过。
孩子与玫瑰,哪个才是他真心所爱?开花与被分解,哪个才是它生长的目的?
这些无聊且没有答案的问题,曾长久地困扰她。
然而经过昨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傍晚的天空将绮丽的玫红色自西向东泼洒而出。随着落日西沉,整个苍穹都在从容中,等待着暗夜的接踵而至。
本章是张玉芬的“人物小传”章,从少女时代到流产惨剧,再到如今的孤独,概括地呈现了她如何从“园丁的女儿”变成“虞家山庄的律法”。
她的“停摆”不是死亡,而是从丈夫死后就开始了——这座虞家山庄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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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停摆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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