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栋红房子》松朵儿

6、上山 就叫家豪吧

　　柳夏说：“忘记那个车牌号，那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摇到的号码。”

　　徐麦不是初入社会的小年轻，这些她也懂，但记住了的东西是忘不了的。

　　镇上人不算多，卖自家农货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去了。

　　“你要买什么？”徐麦问。

　　“买点水果，你喜欢吃什么？”

　　“我？我什么都喜欢，除了蓝莓和榴莲，不是，你特地来买水果？”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你想去市场买还是水果店......算了，你肯定喜欢水果店，还得是高级的那种，这镇上就只有一家这样的，我带你去。”

　　“不，去中学门口那家。”

　　徐麦诧异：“你还知道中学门口有水果店？”

　　“我......那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那家水果店是徐麦以前的数学老师家属开的，现在不知道是谁接手的，反正名字没变，叫清溪一中水果店。

　　老板是个年轻的胖子，很客气，笑起来像个西红柿，圆润的脸绷得紧紧，脸色永远红润。

　　柳夏走近去的一瞬间，徐麦恍惚觉得他对这家店很熟悉，神情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好像是久别重逢。

　　徐麦知道是自己想多了，签租房合同的时候她看过她的身份证号码，她俩同岁，他要是对这里很熟悉，必然跟她是同学，而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二人选了几样普通的水果，柳夏买单走人。

　　徐麦说：“多少钱发群里，我们平摊。”

　　她们有个微信群，叫白云村红房子。

　　柳夏说：“不用，是我自己想吃的。”

　　徐麦：“我知道你这人很有边界感，但我们住在一起，你买的水果，我们也会想吃，你不肯让我们A钱，那我们是吃还是不吃呢？”

　　柳夏眼珠微微转动，好似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说：“你说得也对。”

　　于是拿出手机，把金额截屏发群里。

　　不到一分钟，曾有帝、邹闪就发来了转账。

　　同时还有邹闪发的一张自己和老奶奶的自拍合照，背景是菜地，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桶。

　　徐麦发去：“哟，浇粪呢？”并配一个大笑的表情。

　　柳夏双眼肉眼可见地瞪大了，显然是被邹闪这白净柔弱的形象所做的事情震惊不小。

　　徐麦觉得柳夏的反应很可爱，震惊得很纯粹，带着几分好奇，没有其他杂质。

　　想着这人八成也有一个热爱田园生活的灵魂，只是还没觉醒。

　　徐麦说：“我下午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定小鸡仔，开车去，你要不要一起？”

　　“好。”

　　“就知道你会说好。”徐麦小声喃喃，柳夏还是听见了，问：“你怎么知道？”

　　徐麦：“你来农村不就是因为田园生活治愈人心吗，你这样的人要度假的话去哪不行啊，反正那么有钱，既然来了，当然要深度体验才有意思。”

　　回去的时候，柳夏还是跟石像似的坐得离徐麦老远，徐麦也懒得说了，只觉得很想笑。

　　徐麦驾照拿得早，但其实没怎么开过车，乡村公路坡度陡，弯道急，她开得很小心，不时还有狗窜出来，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还遇到一只羊立在路中间，一脸好奇地看着这辆大家伙，徐麦按喇叭，它可不像狗那么听话，一动不动，甚至对她投来藐视的眼神。

　　于是她使唤副驾驶上的某人：“去，把它赶走。”

　　“要不撞死它吧，我们给钱，晚上就能吃羊肉了。”柳夏语气认真。

　　徐麦跟见鬼似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啊。”他挂着天真如孩童的表情。

　　徐麦觉得肝气郁结，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城巴佬解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命令：“下去把它赶走！”

　　柳夏果然听话，解开安全带下车。

　　徐麦听到他很客气地对那羊说：“麻烦让让。”

　　羊看着他，一动不动。

　　徐麦扶额，探出脑袋：“你要吓它。”

　　于是她又听到：“你再不让开，那个女人就要开车撞死你了。”

　　“......”

　　徐麦想吐血，这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她抬起双手搓脸，搓完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一只脚重重踏在地面，发出声响，同时挥舞双手，嘴里发出“嘘嘘”的声响。

　　那只羊这才受了惊吓，逃到旁边草丛里，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可怕的女人。

　　徐麦给了柳夏一个白眼。

　　柳夏一脸无辜，悻悻地上车。

　　车子继续缓缓往山上开，柳夏摇下车窗，半个脑袋探出窗，深吸外面的空气。

　　徐麦提醒他：“小心树枝哦。”

　　“以你开车的速度，树枝到了眼前都伤不了我。”

　　徐麦翻白眼。

　　绕过一个大弯，眼前出现几栋房子。

　　这几栋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青瓦土墙，旁边一个草搭的牛棚。

　　徐麦把车停好，从后排拿出一箱牛奶，一面往其中一栋房子走去，一面喊：“陈叔公，陈叔婆，你们在吗？”

　　比回应声先来的是狗叫声。还是二重奏，两只狗一前一后地叫，一个声音浑厚，一个声音清脆。

　　柳夏拉住她手肘：“小心，这狗叫得好凶。”

　　“没事，叫得这么凶的狗都是拴起来的。”

　　腐朽的木框门后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妇人，头发全白，显得洁白无瑕。

　　她眯着眼睛瞧徐麦：“哪个啊？”

　　徐麦迎过去把牛奶放下，拉住那妇人的手，那手像棍子一样硬，又像棉花一样暖。

　　“我啊，陈叔婆，我是麦子。”

　　“哦，麦子啊，你长这么高了啊？”

　　徐麦笑笑，“是是，伙食好嘛。”

　　那两只狗还在叫，只是气势软了下来。

　　陈叔婆训斥：“莫吵！”

　　世界安静了。

　　徐麦注意到其中一只狗的肚皮很松，软塌塌地垂着，想来是在哺乳期。

　　陈叔婆拉着徐麦进屋里坐。

　　柳夏也跟在后面。

　　徐麦听到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转头见柳夏在搓额头，低声笑说：“你别把老人家的门框撞坏了。”

　　屋里也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光线很暗，墙角挂着一块腊肉，所有家具都是实木的，是以前的手艺人手工做的，透着朴拙感。

　　徐麦问陈叔婆身体如何，儿女在哪里。陈叔婆说都好，儿女一年回来一次，在城里买了房。

　　两人聊天叙旧，徐麦尽量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但老人还是眼眶红了，惹得徐麦眼眶也酸酸的。

　　最后话题落到柳夏身上。

　　陈叔婆问：“这男娃人才可以，你们结婚了没有啊？”

　　你们？

　　显然是指徐麦和柳夏。

　　徐麦想着不能让这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如果她否认，老人家就会开始催婚，虽然她外婆在世时没催过婚，但她见识过别人被催，这种话题一旦展开就没完没了，到天黑都说不完。谁知她队友却出招了，还是荤招。

　　柳夏说：“结了，马上要孩子。”

　　“......”

　　“那就好，年轻人要好好过日子，互敬互爱。”陈叔婆语重心长地说。

　　招是荤招，却奏效。连老人还没问出口的问题都一并回答了。

　　徐麦就不跟他计较了，转头看他，他转过脸看门外。

　　门外有几只小奶狗，圆滚滚肥嘟嘟的，绒毛脏兮兮，但不耽误它们可爱。

　　有一只正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摇着小尾巴往屋里走，走到柳夏脚边咬他裤脚。

　　托柳夏荤招的福，徐麦开始跟陈叔婆说正事，要她帮忙孵一些小鸡。

　　陈叔婆答应得爽快，直接问要多少。

　　“五十只行吗？”徐麦试探着问。毕竟一只母鸡一次只能孵出十来只小鸡仔。

　　“应该可以。”

　　“我腊月初十左右来拿可以吗？”

　　“要得。”

　　老人只字不提提钱的事。

　　徐麦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五百块钱塞到老人手里，老人推拒：“这是干什么？”

　　“按市场价格，十块钱一只，陈叔婆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不来拿小鸡仔。”

　　陈叔婆干枯的手指捏着粉红色的五百块，不知所措。徐麦一把夺过来，迅速叠成几叠，塞进陈叔婆外衣口袋，“收好，不然我真不来了。”陈叔婆这才没再说什么。

　　徐麦的经验：拿自己吃亏来威胁白云村的老人永远有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老人要留二人吃晚饭，徐麦婉拒，说还要去别的地方。

　　徐麦起身准备离开时，却见某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腿上正躺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狗，他正一脸柔和地看着那个可爱的小东西，双手轻轻抚摸着。

　　他干净的黑色裤子上有几个泥巴脚印，还有几根狗毛。

　　这还是那个精致都市男孩吗？

　　精致都市男孩看着徐麦：“徐麦，把它买回去吧。”

　　徐麦看着这个裤子被弄脏的柳夏，又看看小奶狗那圆乎乎的眼睛，一副“我已经是他的狗了”的模样，心里软下去一角，化开成一片毛茸茸。

　　“行吧。”

　　徐麦取出两百块，陈叔婆死活不要，说给十块钱得了。

　　可是徐麦哪里有十块钱，这几张现金还是前几天特地取的呢。

　　一推二拒最后跟打游击战似的，徐麦把钱扔下就一手抱狗一手拉男人飞奔出去。

　　老人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好放弃。

　　两人一口气跑到停车的地方，徐麦发现不止是她拉着男人的手，男人也握住了她的。

　　她理所当然地抽回手，却感觉有些吃力，拔萝卜似的拔了两下也没拔出来。

　　柳夏的手掌没打算松开。

　　徐麦笑问：“干嘛？”

　　柳夏回过神一般，猛地把手松开，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之后又像终于解脱似的，伸直手指舒展了两下。

　　“为什么买单要这样？”他问。

　　徐麦不答反问：“好玩吗？”

　　柳夏点头：“人情味，挺温馨的。”

　　徐麦拿出钥匙按开车锁：“上车吧，回去了。”

　　“不是说还要去下家吗？”

　　“我们带着一只狗，怎么去下家，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徐麦考虑着把小奶狗放后座还是放车斗好，柳夏直接伸手把狗接过去搂在怀里。

　　“你开车，我抱着它。”

　　好了，不用考虑了。

　　徐麦看着他手指陷进小奶狗的绒毛里，觉得可爱至极，人和狗都是。

　　她说：“你是真喜欢这小家伙啊。”

　　柳夏揉着狗脑袋：“感觉跟它有缘分。”

　　回家的路是下坡，徐麦这个新手司机开得比来时更加小心。

　　走完蜿蜒曲折的乡村公路，来到平坦宽阔的县道。

　　徐麦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柳夏：“就叫家豪吧。”

　　“......”

　　徐麦心中猛地一震，手上颤抖，车身漂移了两下，她赶紧踩刹车打转向灯，靠边停车，望向柳夏：“你说什么？”

　　柳夏脸上没有表情，对于徐麦的突然停车也没有震惊，只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和：“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