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栋红房子》松朵儿

5、姐妹 你也气得脸

　　原来这副不错皮囊下竟然有隐疾，还因此被人甩了，真是造孽啊！

　　基于同情，之后徐麦对柳夏多了几分包容，毕竟人家的确怪可怜的，算是个病人，大家都不容易。

　　并且她还把这事告诉了邹闪，邹闪童年有过很深的创伤，对所有成年男性有恐惧感，只是毕竟是成年人，要社交，面上不十分看得出来。

　　邹闪听后，也对柳夏少了忌惮，开始偶尔跟他说几句话。

　　徐麦对柳夏的这份同情有些怪异，夹杂着些别的，她不知道怎么界定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看他的行为总忍不住想：有隐疾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吗？他这么努力保养身材是为了弥补那方面的缺陷吗？

　　只要他露出一丝阴柔，她就会想：哦，所以有隐疾的人是没有男子气概的吗？

　　并且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他被分手后受伤的蛛丝马迹，她怀疑他是回来疗伤的。

　　徐麦和邹闪在村里预定小鸡苗，有时会被老人留下吃饭，虽然她们一贯婉拒，但偶尔会遇到拒绝不了的情况，所以到十一点半之后就会发信息给曾有帝是否回来吃饭。

　　这天邹闪去的那家只有一个老奶奶在家，她的袖口滑线了，正打算缝，一手捏着线，一手捏着针，眼睛眯了有眯，就是穿不进去。邹闪帮她穿了针，还把袖口缝好，聊了定小鸡仔的事情，老奶奶欣然答应，快到午饭时间死活不放邹闪走，非要留她吃饭，说好久没人陪她一起吃饭了。

　　邹闪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灰褐色浑浊的眼睛里有深邃的落寞，她被定住。

　　她怎么忍心拒绝一个独居老人的邀请？只好发信息说自己中午不回去了。

　　最后她做了几道菜，同老人一起吃，吃完又帮老奶奶家里打扫一番，帮着给菜园子里的菜浇粪。

　　徐麦则中午回家吃，十二点半准时到家。

　　一进门就见柳夏坐在沙发上，举着一本书。

　　这年头看纸质书的人可不多了。

　　当徐麦走近，看清书名的时候她差点平地栽跟头。

　　深棕色的书皮，上面竖排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金瓶梅。

　　徐麦知道书是好书，世情小说开山之作，但谁都知道里面的重头戏是什么。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举着看，真是勇气可嘉。

　　果然是心中无邪念，行得正坐得端。

　　徐麦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哟，这么爱学习啊？”

　　说完，大步往洗手间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地响，徐麦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两抹腮红，嘴角翘成欠揍的弧度。

　　她顺手用冷水抹了把脸，渐渐回过味来，自己刚才的话好像有点不妥，有点往人家痛处戳的意思。

　　她是个坦率的人，这样想着，就走出去对柳夏说：“刚刚嘴快了，不好意思啊。”

　　柳夏岿然不动。

　　过了几秒才抬起头：“你说什么？”

　　很好，人家压根没听见。

　　“没什么。”

　　目光无意落在他手指上，修长白皙，劲瘦，手腕处凸出像个小山丘，线条流畅而又带着劲，旁边一条青筋微凸如溪流。

　　徐麦目光放肆，忘记收回。

　　柳夏突然合上书，迎上徐麦的视线：“你想看？”

　　徐麦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她自从知道他有隐疾之后就对他有点性别模糊之感，毫不避讳地张嘴就来：“我在看你，你比书好看。”

　　柳夏脸上登时有些不自然，两小抹红晕慢慢爬上耳朵，手指摩挲着书的边缘，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话也没吐出来，起身往卧室去了，直到曾有帝喊吃饭了才出来。

　　曾有帝做的午饭有昨天的卤味，切片摆盘，打了两份蘸料，一份麻辣的，一份清淡的，小炒牛肉，丝瓜汤，还有一份水煮青菜。

　　这就是曾有帝，厨房里的学问，兼顾每一个人，自己累点也不在意。

　　按照家务排班表，今天该邹闪洗碗，但她人不在，只好徐麦代劳。

　　她把碗放进洗碗槽，便拿着抹布去擦桌子，却见柳夏走近厨房，随后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徐麦才不需要他帮忙，说：“还是我来吧。”

　　“我手已经打湿了，我来。”说着把手掌摊开又翻过来给徐麦看，展示一双湿漉漉的手。

　　“行吧。”

　　徐麦百无聊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梨，冲洗完站在一旁举着啃，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这个洗碗的男人。

　　柳夏手上一滑，盘子啪地一声掉进水槽，溅起烟火似的水花，幸好盘子没摔坏。

　　徐麦无情嘲笑：“呵，你是不是没干过家务？”

　　“不是，四川男人哪有不做家务的？”

　　“说起四川，我很好奇，你不是白云村人，为什么要建一栋房子在这里？”

　　“我妈妈是白云村的，她跟我爸离婚了，我建这栋房子给她以后养老的。”

　　“哦，那她现在在哪里？”

　　“跟我一起在上海。”

　　“你在上海做什么？”

　　“设计。”

　　“哟，前同行。”徐麦想着，这人说话时而精准时而跑偏十万八千里，情商跟山里的手机信号似的时有时无，看着的确像做设计的，穿衣风格尤其像。

　　她又问：“你为什么回来？你打算住多久？”

　　“还没定，可能几个月。”他只回到后面一个问题，前面的问题被他自动忽略。

　　“你不用上班吗？”

　　“我搭档在打理。”

　　“哦，原来是当老板的。”

　　柳夏把盘子一个个仔细擦干放进消毒柜里，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小工作室而已，算不上老板。”

　　徐麦的夸夸精神迅速燃起，“嗐，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室，那肯定是很优秀的，就不要谦虚了。”说着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一副姐俩好的模样，全然不记得自己前两天还说不喜欢他。

　　“嗯，也就百来个正式员工，有少量小单子外发。”

　　我糙，百来号人的“小”设计工作室？这规模能叫小吗？

　　被他装到了。

　　徐麦对他的好感极速下降，摆明这货是故意在这凡尔赛呢。

　　“你还真低调呢。”

　　他听出了徐麦语气里的讽刺意味，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徐麦：“我是说真的，这不算什么，离我的目标还差很远。”语气也认真，透露着野心。

　　徐麦刚刚还觉得他在装，此刻觉得他是真的对自己要求高，目标远大，在他的目标面前，他的工作室可能的确算小。

　　她这会儿是真心想夸几句了。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要求，目标远大，加油。”

　　“你不也是吗？明明......”柳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徐麦不知道下文是什么，他话锋一转：“你看过金瓶梅这本书吗？”

　　徐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对这种跳跃性的对话见怪不怪。

　　“很多年前看过，里面很多方言口语，不太看得懂。”

　　“这本书里有很实用的生意经，尤其适用于小地方创业，里面讲了不少怎么在人情、关系、权利这张网中敛财，虽不能照搬，但能给人灵感。”

　　“哦？”徐麦来了兴趣，“真的？”

　　“真的。”

　　“那你看完借我。”

　　“好。”

　　徐麦透过玻璃门看向消毒柜里面，盘子被他放得过分整齐，看起来好像柜里只有一个盘子似的。

　　柳夏仔细擦干手，涂护手霜，无香型的。

　　他递给徐麦：“要么？”

　　这个画面徐麦太熟悉，女人和女人之间经常分享护手霜，通常是关系不错的人之间的一种社交行为，大概类似男人之间递烟，但男人递过来的护手霜徐麦还是第一次见。

　　她摆手拒绝：“不用，谢谢。”并把手中啃得乱七八糟的梨朝他举了举，表示自己不方便。

　　柳夏收回手，拧上盖子，“那个......能借下你车吗？”

　　江湖上有句话：老公可以借，车不能借。

　　徐麦问：“干嘛？”

　　“放心，我八年驾龄，每天开车上下班。”看来柳夏也听过这句话。

　　徐麦喜欢这种懂规矩的，至少知道别人顾虑什么，多多少少能避免一些麻烦。

　　她又问：“你要去哪？”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你骑电动车去啊，今天赶集，开车没地方停的。”

　　柳夏垂眼又抬眼：“我不会。”

　　徐麦脱口而出：“哟，还有不会骑电动车的人。”

　　柳夏不语，看着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带你去吧。”徐麦说着回屋去补防晒，并对曾有帝说：“曾嬢嬢，借下你的宝马。”

　　正在剪辣椒杆的曾有帝头也没抬：“哦。”

　　徐麦跨坐在电动车上，手把着龙头，对柳夏甩头：“走啊。”

　　柳夏倒是不扭捏，眼里甚至有愉悦，只是坐得离徐麦老远，手撑着后面的货架，浑身僵直。

　　两人之间再坐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坐稳了，姐带你感受风驰电掣的速度！”说完，徐麦一拧加速把手，车子冲了出去，柳夏身子往后一仰。

　　离得更远了。

　　深秋的中午，阳光温柔，路旁树叶翻飞，发出沙沙声。

　　徐麦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去，淡淡的香气从裸露的脖领散发，她感觉后座上的那位根本不是人，是一尊石像，纹丝不动，也没有呼吸。

　　徐麦心说：大家都是姐妹，至于这样吗？

　　她在拐弯处突然减速，看你动不动？

　　然而已后面那位还是没动，连重心倾斜都没有。

　　徐麦觉得太诡异了，到底是这人核心力量真那么强，还是他已经石化了，忍不住扭头往后座看一眼。

　　只见柳夏僵着，浑身都在用力，包括脸，以至于脖子和耳朵泛着红，嘴唇紧抿。

　　眼神却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你紧张什么？”徐麦忍不住问。

　　“我没紧张。”

　　“那你离我近点。”

　　“......”

　　后座沉默。

　　“这样不安全。”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急剧的汽车喇叭声。

　　徐麦骑车已经是比较靠边了，她又往边上靠了靠，车轮碾上路肩。

　　后面的汽车超了徐麦，驶到前面，是辆黑色大众。

　　那车拦在徐麦面前，好似喝醉了酒的人不走直路，车轮也往路肩上碾，并且突然减速，徐麦吓得赶紧急刹。

　　柳夏身子不受控制往前倾，徐麦感到后背一堵肉墙轻轻碰了碰她，伴随着一缕粗放的热气拂过她耳朵，带着不难闻的香气。

　　徐麦大骂：“有病啊，超车就超车，超完在老子面前急刹是什么爱好，驾照买的啊。”

　　可惜那黑色大众扬长而去，听不见她的一通输出。

　　但徐麦记住了车牌号，那车牌号很好记，只有八和六。

　　她刹住车，想等怒气消化了再走，扭头看向柳夏：“诶？你也气得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