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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啊没有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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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岚并非定远人氏,十年前坠鹤壁崖后,过往经历恍若大梦一场,一切都笼在雾里。那时他自一片黑夜中醒来,几乎就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快要忘记,满身的伤口尤其以右臂的最重,那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划伤,皮肉翻卷几乎可见白骨。
山风穿过崖边灌木,刮得他浑身发冷,脑子里只剩一片混沌空白,过往全都碎成了抓不住的云烟。他在山野间坐着,好久才恍恍惚惚想起要离开这里,那时的太阳阴沉沉的没什么温度,利箭般明艳的光线穿透密林,照得人遍体生寒。
我从何处来呢?我将往何处去呢?
有什么东西,他好像找不到了,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莫大的悲哀一下子攫住了他的胸腔,闷得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睁大眼睛,有泪水流了下来,也哭不除声,也无人回应他的问题,唯有空山风声往复,像是在无声地嘲弄这场没有答案的自问,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很重要,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求生的念头慢慢压下心底的茫然,他撑着山石勉强起身,一步一步,向着远离崖底的方向走去。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走了许久,景岚听见有马铃声悠远地响起,铜铃声响清而不锐,隔着层山雾慢慢飘过来,先闻铃,后见人马。马走得缓,铃声便疏疏落落,一声隔许久。那是一队走南闯北的徽商,马颈皮绳上缀大小铜铃。头马悬两枚大铜铃,其余驮货马匹挂一串小巧串铃,铃身经年风吹雨淋,覆一层温润暗铜色,□□边缘磨得光滑,有些还系褪了色的红绒缨。
马队的领头见到伤痕累累的景岚,连忙叫人取了伤药给他包扎,“公子真是好生危险,前几日有仙家在此处斗法,还是注意些好。”
后来,景岚便跟着马队,几经转折一路来到定远,在这境连八邑、衢通九省之地买下一座老屋开了间客栈,这一开便是十年。又因他略知法术,于是四邻便请他镇邪安宅。乡中但凡遇上鬼魅扰人,便寻到客栈来求他出手相助。
他性情温软,素来不忍见人受苦,大多时候都应下请求,也替乡亲们省下不少香火钱,于是通衢馆名声更盛,常有商队落脚。一来二去,景岚倒也攒下不少钱,不知为何,他对鲤鱼情有独钟,于是在院中购置了水缸,养了几条鲤鱼,逢人问起便说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眼下的形势却也叫景岚觉得棘手,寻常山野精怪作祟,他向来能轻松化解,可这几日商户遭遇的怪事,恐怕早已超出了普通邪祟的范畴。
在外行贾的商户不过刚刚到家短短三日,已有多人接连出事,皆是夜半无故梦魇,醒后神志昏沉,双目呆滞,周身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黑气,只剩下商户少不更事的小孩尚还有几分清明神色,于是商户连忙带着孩子搬了出去,又请了城中老游道做法,符箓、净水竟全然无用。商户思来想去便找来了景岚,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若是再不成,那便恐怕只能跋山涉水去请仙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那些被魇住的人好似预感到有人来了,从床上直直挺立起来,四肢生了锈般咯吱咯吱作响,他们咧开嘴冲来人无声地笑着,眼睛却空荡荡的,宛若一具又一具提线木偶,明明是晴空,却也叫人胆颤。那商户见了诡异的笑,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掌柜的,求您救救我家里人!”
“不不不别这样,这里太危险,您先起来带着孩子离开这里,我们现在这里看看有什么线索。”景岚话还没说完,商户立马抱起孩子一脸严肃地点头。
“那这里就交给掌柜了!青一定将我的家人带回来!”,留下这句话后商户就带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留下景岚和沉渊两人对着阴沉沉的院子面面相觑。
景岚忍不住伸手去搓右侧的耳垂,他好像一直都有烦躁时去摸耳垂的习惯,不过他总感觉那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就像他的记忆一样出现了问题。到底是什么呢?他敲了敲额头,忍不住去觑身边跟过来的人,自从两人见面后,那空荡荡的感觉越发强烈,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好像要苏醒,仿佛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就要破土而出。
说起来都还没让远道而来旅客好好休息,不过现在貌似也只能再麻烦他一会儿了,实在让人愧疚。
身边的人正靠在门框上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的额前,衬得沉渊眉眼愈发清隽明朗,他才卸下一身包袱,抱了一把铁剑就来了,剑身暗沉无华,玄铁剑鞘素净无纹,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嗯,很正常,对了他进客栈的时候有拿着剑吗?
“总之,来都来了,先查查吧。”景岚抚着额头,暂时将一切违和感都扔出脑海,还是眼下的事情要紧。
他没管那群人诡异的笑容,随手取了一张符咬在嘴里,另一只手给沉渊递了一张,“需要吗?”,因为灵符还含在嘴里,所以景岚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含了糖,沉渊盯着那伸出来的素白手腕,莫名有些牙痒,他故作高冷地摇了摇头,然后怀里被不容置疑地塞了一张灵符。
“拿着。”
景岚眼神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领先一步径直走入屋内,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灵符发出微光驱散屋内阴暗的气息,沉渊紧随其后。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合上,屋内没有烛火,只有景岚口中灵符浮起的薄光。
突然失去了一片光源,景岚一时之间有些害怕,手臂上爬了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向后退开一步,冰凉的手被沉渊牵住,“放心,有我在。”先前沉渊还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收束,他的眼底映着那一点符纸的金色微光,眉眼中写满认真,好像,还有一抹心疼。
我明明记得曾经的你,是那样的无所不能啊。
“你看。”沉渊低头贴在景岚耳边出声提醒,热气打在脖颈上,混着蛮横的灵力驱散一点由外向内侵蚀的寒凉。不知在什么时候,坐在床上的人已经躺了下去,被景岚含在口中的那一点光源被无限放大,照亮了整间屋子,房间内映出一个身影,是一名正一针一线仔细绣着手帕的绣娘。
见到景岚、沉渊二人,她停下手中的活计,“仙师,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又?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景岚依然咬着那张灵符,他抬眼看向绣娘,有些疑惑,心下警铃大作。
“对啊。”绣娘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袖口轻掩唇角,笑意藏在眉眼间,离得近了,景岚才发现她有一只眼睛是近乎透明的浅灰色,“仙师那时候说得果然不错,我们又见面了,您好像也忘了些事。”
被晾在一旁的沉渊忍不住咳了一声,打断这场叙旧,“崔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哎呀,”被称作崔小姐的人有些惊讶,“这位是那时候的小仙师?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崔小姐。”
崔夜弦敛去面上浅淡笑意,神色一正,轻轻摇了摇头,“仙师先前为防止出现什么意外而留下我三魂中的一魂守在凡界,当时仙师用了契约之法,我原先的肉身早已消散,现在你们所见到的的只不过是附着在转世身上的一缕残魂。”
她垂下眼睛,指尖摩挲着绣针,丝线缠绕在指间若有若无地泛着幽光,墙面上的虚影微微晃动。
景岚齿间的符纸微微发烫,含糊开口:“契约……我当年为何要这么做?”
崔夜弦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她闭起那只失明的眼睛,“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仙师,等到这次事情结束,仙师会知道答案的。现在屋内的人失了魂,还是先替他们招魂要紧,这里可不止我们。”
话音落的刹那,屋内温度骤然一降,浸着死气的冷,顺着窗缝、地砖缝隙丝丝缕缕钻出来。景岚低下头思考片刻,解下腰侧的香囊,在里面翻检片刻找出了南柯枝,浅褐枝桠纤细,枝上缀着几片细如蛾翼的银白小叶。
失魂之人的魂魄往往流散于幽冥黄泉与与现世的虚妄梦境之中,南柯枝得天独厚,是贯通虚实、链接梦境与现世的灵物,只需引燃他,即使是肉眼凡胎也可进入虚妄,窥见沉落在梦底的残魂。
景岚咬着符,含糊着对还搂着他的沉渊低声道:“我会借用南柯枝引魂,进入他们的梦境,就麻烦你在外替我守着了。”
沉渊点了点头,一只手握住景岚捏着南柯的双手,灵力涌上,南柯被引燃,银白小叶轻轻颤动,飘出点点细碎荧光,缠绕上他们交织的腕间,慢慢织成一层轻薄的光茧。眼皮变得越来越沉,沁香萦绕在鼻尖,景岚慢慢倒下,靠在沉渊肩头睡去。
沉渊将昏睡的人搂进怀里,垂眸望着怀中人干净的眉眼,看着那层渐渐包裹住景岚的柔光。
崔夜弦静静站在两人身后,忍不住感慨,“小仙师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仙师关系很好。”
沉渊伸手去缠着景岚的头发,指尖轻轻绕起一缕乌黑发丝,目光依旧落在怀中人面上,没有回头,“抱歉,崔小姐,我身上有咒言,我,有些事,我说不出口。”
“啊没有关系的,两位会百年好合的。”
沉渊面无表情地回头,迎面碰上崔夜弦笑盈盈的脸,唇边缀着一颗小痣,她递上一方绣帕,眼底隐隐有光芒闪烁,面颊红彤彤的,带了几分羞涩,“这是这些年我用灵线绣的,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沉渊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你们已经见过了啊,况且这种东西还是当面交付比较好吧。”
崔夜弦着急地跺了跺脚,连带着头上的银饰都晃着,“我马上就要去转世那里了,肯定都不记得了呀,况且他也转世了。”
“当心,”一根黑线向崔夜弦刺来,玄铁剑铮然出鞘,凛冽剑气荡开,剑身悬在空中遥遥指着前方,沉渊手臂依旧托着昏睡的景岚,只抬眼看向暗处,眼神凌厉,声线冷沉,“躲了这么久,还不现身?”
虚妄梦境,周遭是漫无边际的灰白雾霭,景岚踏在绵软如旧棉絮的地面上,四周景物不断流变,破碎的人影、褪色的屋舍在雾气里一闪而逝。
“不能久留。” 景岚低声自语,迈步向着雾深处那一点飘摇的残魂微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