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灵》孟梁穗

1、山鬼 你们究竟想

　　皓月之下，万里无云，就连星辰也不见踪迹，黑夜被照得亮堂如白昼，血色浸染长阶，深红的鲜血在寒风中混着泥土渐渐凝成暗紫色。有一人立于石阶尽头，一袭白衣，衣角缀着金线祥云，那人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晦暗不明，那双眼瞳裹着碎月，辨不清是漠然，还是藏着未熄的寒。他无声地望着下方在恶鬼包围中浴血厮杀的人，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命运。
　　“白泽，今天这一切是你早算好的吗！”景岚将手中的长鞭挥出，灵光所到之处，张牙舞爪的恶鬼连哀嚎都来不及便灰飞烟灭，他猛然仰头去诘问石阶尽头的人，字字泣血，声嘶力竭，一双杏眼中此刻烧着灼灼的怒火，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右眼眼尾的妖纹亮着青色的光，有殷红的鲜血自他的唇边溢出，衬得月下青衣之人愈发美得惊心动魄，“既然如此，”他费力咽下喉头的血腥，几乎要肝肠寸断，“又何苦一开始将他交给我！”
　　“我替天地传讯，”被称为白泽的人慢吞吞地开了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景岚的耳朵，“山鬼，”他幽幽叹了口气，不肯再多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掷出，“喝下它，忘记这一切。”

　　景岚抬手接到那瓷瓶的霎那，原本潮水般前赴后继的恶鬼顿时僵在原地，嘶吼戛然而止，那些扭曲狰狞的躯体悬在半空，利爪停在距他身前数寸之处，黑雾翻涌的身躯再不能往前半步。有风卷过长阶，血珠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流淌，景岚手中九节鞭悬在半空，鞭梢残存的青光微微震颤。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只冰凉的白瓷瓶，瓶身素净，瓶口封着一层薄蜡，内里盛着半瓶清透如水的药液。
　　“忘忧水，”景岚认出了那看上去无害的清水，握着白色瓷瓶的手开始发抖，他再也忍不住咳了起来，鲜血砸在青衣上，溅开一片猩红的花，他低声笑了起来，一片寂静的夜里，笑声更加苍凉与凄惶，“是吗？知衍，好好好，白泽一族，传讯天地。”
　　景岚渐渐停下了笑声，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他抬头，墨色的瞳孔对上那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哀伤，“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呢？能让我再见他一眼吗？”
　　哪怕是一眼，只一眼，便足矣，让我见见他现在怎么样了。
　　知衍摇了摇头，缄默不语。景岚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收好手上自己的法器，摘下一侧耳边的耳坠，白色的圆珠在月光下散着温润的光，他松开手，耳坠慢慢地飘向知衍的方向。“给你们了。”景岚语气冰冷，就连四周的空气都要凝结，他右手起开蜡封，垂眸看向瓶中静水，里面似倒映出他的眉眼，朦朦胧胧像山涧春日的雾。
　　“听说白泽一族有秘术，以此沟通天地。”景岚悠悠地晃着那瓶透明的液体，药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每走一步都曳出长长的血痕，直到站在一眼望不到底的山崖边。
　　“知衍，难道你就没有私心吗？”，他粲然一笑，一口将瓶中的忘忧水饮尽，冰凉的液体灼过食道，冷意渗入骨髓，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眼中有泪光闪烁。
　　天地的旨意，便是抹去所有过往吗？那么，就让我看看，究竟是我算得准，还是你们算得准。
　　白瓷坠地裂开，一片金玉之声。

　　“景岚！景岚！”，被锁住灵力的沉渊挣扎着，看着那片青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心口猛地抽紧。锁链深深嵌进少年的肩骨，漆黑的禁制符文在皮肉上灼烧，每一次挣扎都引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神魂一同碾碎。可他全然不顾，他拼命扭动身躯，嘶哑的呼喊与锁链的拉扯声撞在空旷的殿台，碎在寒风里。
　　那片青色的身影终于还是坠下了山崖，轻飘飘得像是一只逐光至力竭的蝴蝶，转瞬之间便被深渊吞没。月光依旧倾泻，可崖下只有无尽翻涌的黑雾，连一丝残影都寻不到。
　　石阶顶端，知衍抬手接住那颗缓缓飘至身前的白色圆珠耳坠，温润的玉珠三折凉意。他垂眸望向深渊，琥珀色的瞳孔终于掀起一丝波澜，长久维持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那些停滞的恶鬼，失去目标，黑雾缓缓消融，化作细碎黑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哗啦哗啦的锁链拉扯声渐渐停了，短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大殿，夹杂着几声哽咽，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染出一片湿痕，“你们，想干什么？”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半长的头发遮住沉渊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颤抖的唇，肩骨上贯穿的锁链还在不断渗血，暗红顺着链节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知衍抬手掐了个法诀，禁制应声解开，他又顺便施加了咒言，叫沉渊再也无法直接对失忆的景岚提起他们的过往，“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你现在还太弱。”，留下这句话后，知衍也凭空消失离开了这里。空荡阴暗的大殿之内，只披了一件暗红色外衣的沉渊低头跪着，虽然已是遍体鳞伤，却也挺直脊背，像一把沉默寡言的利剑。

　　“一群，道貌岸然之辈。”，沉渊咬着牙，灵力猛然灌出，锁链节节断裂，落在地上，碎成齑粉。
　　景岚，景岚，再等等我，再等等我，沉渊仰起头，胸口剧烈地起伏，贴在胸膛上镶着血玉的长命锁发着烫，他瞳孔紧缩，目光穿过坍圮的屋顶直达天穹。已是晓月西沉东方欲晓之时，银白月色一点点淡下去，天际漫开一层浅灰，启明星悬在墨蓝将褪的天幕，光清而冷，像一粒凝住的碎玉。风掠过远处连绵的山影，夜雾正缓缓沉降，万物尚沉在半梦之间，只这一点星芒，独守着破晓前最后的寂静。
　　我很快，就去找你，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皖地山河，分江淮而两韵，北承楚淮雄风，南揽新安秀色。淮南淮北水泱泱，琅琊泉响，采石江涛，千百年来，墨客踏山，尽在此间。
　　青石板长街蜿蜒向前，两侧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如墨色波浪。有家客舍踞在街中一处，粉墙经年被雨浸出深浅斑驳的水痕，檐角高高翘起。临街一面没有封死高墙，而是一整排厚重的杉木排门，此刻大半卸下，敞着半幅门面。
　　檐下木挑伸出，悬着一方黑底木匾，字迹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依稀可以辨认出通衢馆三个字。匾旁垂着细竹酒招，素帛上墨书小字，风一吹便轻轻翻卷。门前立着块磨得光滑的青灰拴马石，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街上不时有挑担的货郎、背囊的行人和驮着山货的骡马走过，脚步声、骡蹄声落在石板上，混着远处墨铺、茶摊隐约的叫卖声。

　　晨雾还未散尽，薄光漫过马头墙的轮廓，将黛瓦染成浅灰。客舍敞口向内，隐约能窥见深处一方天井的檐角。晨雾漫过通衢馆的门槛，掌柜景岚倚在柜台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斜襟，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瓷白的手腕，手腕上横亘着交错的伤口，实在触目惊心，墨色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他手里翻着一本《搜神记》，听见石板上传来稳步的脚步声，景岚抬眼，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来人一副游客打扮，一身玄黑交领薄长衫，头发用红绳胡乱束起，那双眼底藏着一路跋涉而来的滚烫执念，几乎要穿透薄薄一层的晨霭。俨然正是沉渊，他抖落肩头薄薄的晨露，跨进门槛，“掌柜，还有空房么？”
　　景岚笑意温和，眉眼干净，含着几分暖意，眼尾那道青色妖纹隐匿，他望着来客，眨了眨眼睛，看出来者身份不凡。他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却也从容应声，出言婉拒，“公子，我们这里只做凡界的生意。”
　　沉渊站在门槛内，脚步顿住。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想倾诉别离的苦楚与往日的温馨，可眼前人早已饮下忘忧水忘记了自己，自己也苦于咒言不能告知他真相，于是所有的热忱都裹上一层怯。况且他也早已改头换貌，即使景岚没有饮下忘忧水，恐怕也难以认出现在的自己。
　　古人所言乍见翻疑梦，大抵便是这般，寻了这么久，终于寻到，不能开口言说自己的思念，却又害怕这一眼只是镜花水月。
　　“我又何尝不是红尘中人？”，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比预想里更哑，是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客官？”见眼前人迟迟没有回答，景岚有些疑惑地出声询问，只觉得来客身上疑点重重。

　　沉渊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景岚脸上，只浅浅一瞥便移开视线，不敢久久凝视。那眼底翻涌的执念压了大半，只剩一层沉敛的倦意。他稍稍敛了心神，垂下眼，一脸委屈的可怜模样，带了几分哀求，“我一路前来餐风露宿，还望店家看在我这般可怜的份上容我暂住吧。”
　　景岚一脸为难，但又看不得风尘困顿之人无处落脚，更何况他看上去真的可怜兮兮的，一时多想，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几眼，见到来客鬓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侧，下颌线条清瘦，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他眉头微蹙，迟疑片刻后他轻声开口：“余下只有一间偏房，简陋得很，被褥也不算厚实。”说完景岚也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只要你不嫌弃。”
　　沉渊知道他最是容易心软的性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景岚即使失忆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永远对所有人温温柔柔的，他曾有的独一份的关照也随着景岚饮下忘忧水而散得一干二净，那点酸涩与怅惘忍不住翻上来。
　　心底那点沉重的感慨转瞬藏好，面上半点不露，他微微屈膝躬身，长长的眼睫垂落，“哪里敢嫌弃。沉渊能得店家收留，有片屋檐避夜寒，已是万幸。店里杂活我都能做，劈柴挑水，打扫院落，我都能干，绝不给你添累赘。”
　　“别这样别这样，”景岚明显有点被吓到了，眉眼间漾开几分无措的温和，他连忙走出柜台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一把，顺手将房间的钥匙塞给了他，“总之你先安心住这里就好。”

　　两人正谈着话，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掌柜的！明掌柜！求您行行好！帮帮我们！”来人是附近的商户，他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惧，连声音都在发颤。他扶着客栈门框，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