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灵》孟梁穗

3、咒言 真是的，他

　　“仙师好呀！”
　　正在路上走着，景岚突然被一个孩子拦了下来，仔细一看正是商户家的小孩，他半蹲下来，有些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待在你父亲那里吗？”
　　那女孩笑嘻嘻的，就连唇边的小黑痣也带着几分愉悦似的，她牵着景岚的衣袖，理所当然地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过来过来，我带你去找他们。”那孩子突然牵着景岚跑了起来，眼前的景色飞速流转，有萱草零星出现，显然是渐渐接近了幽冥黄泉地界。黄的萱草花瓣擦过靴边，泥土里漫开一股冷润的潮气，景岚被孩童拽着衣袖踉跄跟上。忽然成片的萱草从仿似凭空出现，萱草花从草丛里冒出来，一丛接着一丛，前路的光慢慢沉下去，转为幽幽的灰蓝。远处隐约能听见流水汩汩的声响，是忘川的水。
　　他低声问：“你要带我去找谁？”
　　你又是谁呢？
　　小孩头也不回，蹦蹦跳跳往前跑，黑发被阴风撩得轻扬，笑声清脆，落在这片渐生幽冥气息的野地里，“去带你找我的家人呀，你往前看。”
　　景岚稳住身形，目光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灰蓝色的天光压得很低，忘川河水泛着朦胧的白浪，静静淌在连片的花田尽头。河岸边立着几道半透明的影子，身形轮廓，正是先前那商户的家人。
　　小女孩回过头，唇边那小黑痣依旧带着笑意。她晃了晃牵着景岚衣袖的手，蹦跳着往花田又拽了两步，萱草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脚边。“你看，他们在花田里找我们呢。”她也笑着招手，“阿禾，娘，我们在这里！”
　　听到名字的女工好像一下子醒过来了，慢慢在花田里直起了佝偻的背，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高声回应道：“小姐！”
　　这一声在空旷的萱草花田里格外突兀，商户家人们的魂魄也被这一声惊着了，都渐渐醒了，他们走到一起交流着。
　　“哎这里是哪里？”
　　“我们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商户的妻子见到她的孩子，连忙将女孩楼到怀里，上上下下地打量，“莺儿你跑哪里去了？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莺儿笑着回答：“娘，我没事，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呀，是掌柜啊，”女主人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景岚，认出了他是十里八乡出名的青衢馆掌柜，她环顾四周手里还紧紧牵着女儿，十分后怕，“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是死了吗？”
　　“那倒，暂时还没有，”景岚有些尴尬，他本不忍打搅这难得温情的一幕，于是连忙转了话题，“不过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了，再留下去，恐怕就走不了了。”
　　“跟我走吧。”
　　一群人就这样走上了回去的路程，不知什么时候，莺儿的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她一边走一边咬着，高兴得像是在去踏青的路上，“回家咯！回家咯！”

　　南柯枝渐渐将燃尽了，景岚周身的光芒也淡了下去。沉渊扶起景岚的身子，斜睨着被钉在剑上的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物，剑尖有灵光闪过，那只借了蜘蛛躯壳的魔物发出凄厉的尖叫。
　　世间魔者由贪嗔痴、深重执念所化，人、仙、妖，但凡心神失守，便会堕入魔道。魔不以血肉形体为限，既可寄于人心化作心魔扰人，亦可凝出肉身，更有甚者可夺舍其他生灵，眼前这只，便是一只被魔气摄了的蜘蛛。
　　“究竟是什么人派你来的？”有三把短刀悬于其正上方，带着来自北荒的彻骨凉意。
　　“嘿嘿嘿，不能说，黄泉路，不回头。”那魔物突然愉快地哼起古怪的小调，听语调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想找的人啊，早就不认识你了。啊啊啊，好痛！”
　　“你可以闭嘴了。”沉渊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三把刀毫不留情地刺下，那魔物竟是连半分声音都发不出了，只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他相信景岚的本事，区区虚妄根本困不住他。沉渊将额头轻轻抵上景岚的后背，真是的，他们说的话都好难听啊，他们都欺负我，好讨厌，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要早点回来啊景岚，我就不该让你去的景岚。
　　崔夜弦在一旁宽慰他，“小仙师放心放心，我还有半魂留在那里引路，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下次早点说，唉，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

　　女主人最先醒了过来，然后是家里的长工，接着是其他人。女主人一醒过来就开始找她的女儿，她慌乱地在身侧摸索，嘴里低声唤着：“莺儿？莺儿在哪？”
　　周遭不再是那片漫生萱草的幽冥花田，而是宅院的厅堂，沉渊掐了法决，贴心地为醒来的人燃起了烛火。弄清楚状况后，女主人也迅速冷静下来，她沉着地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小小的院子又开始忙碌起来。
　　推开门，已经是下午了，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檐角进入屋堂，驱散了久久沉积在屋中的阴湿寒气。院中的草木被晒得安静，只有风掠过枝叶时，捎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在最后，景岚终于在最后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挣脱濒死绝境的困兽，眼尾妖纹隐隐浮现，他看见了，一尾鲤鱼，然后有人对他说，拜托他帮忙照顾，然后是，沉渊的眼睛，沉渊？他的头枕在沉渊臂弯，一睁眼就能和沉渊对视上，他伸出手想要去碰那双如同黑夜的眼睛，好熟悉，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然后，他的手腕就被沉渊捉住了。院子里热闹的声音像是鞭炮一样突然炸响，灌进耳朵，他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费劲地撑起身子，低声道：“抱歉。”像是在对沉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回来就好，”沉渊用右手贴心地扶好他，然后用沾了热水的毛巾替他擦去汗珠，“景岚，你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
　　景岚还没反应过来就点了点头，随即又皱了眉头，我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吗？唔，那位崔小姐好像说过我们之前认识来着？他直起身子，去找绣娘的身影，然后他就看见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崔夜弦，唇下的那枚小痣分外显眼。
　　“你是？”
　　崔夜弦像之前一样，伸出了一根手指贴在唇边，闭起了那只浅灰色的眼睛。有孩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莺儿手里举着糖葫芦跑进屋内，一下子扑到了她妈妈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娘！”

　　那抹幽魂的唇角带着笑意，面色愈发苍白，“我说过的，仙师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的，我本是江南水乡一户绣娘家的女儿，自幼与邻家稚子相伴交好。”
　　“但乡绅土豪为强占土地，拆了我们的婚约，将我二人折磨致死，又将我二人炼作恶鬼，我们身上怨气甚重，幸得两位仙师出手相助，我们才得以转世。”
　　“转世之时萧郎为保护我已是灵魂衰微，因此施加于我们身上的诅咒难以彻底根除，仙师精于占卜，与我达成契约，留下我的三魂之一在转世身边。若是转世出现差错，仙师仍然可以凭借契约找到我们。”
　　崔夜弦一边说，那只灰色的眼睛一边流着看不见的泪，面容渐渐与商家的小女儿重合，声音却越来越低。
　　“谢谢二位仙师，这次混乱，恐怕便是诅咒未除尽而招致的祸端，至此混乱解决，我也能安心转世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抹光，回到了还在女主人怀里哭着的莺儿的眉心。
　　“若是仙师想要知道更多事情，就请，去一趟江南吧。”
　　“若是有机会，替我们看看爹娘，那地方仙师留了阵法，有劳。”

　　临走时商户极力挽留二人吃晚饭，被景岚以要回去打理客栈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商户终究是留不住他们，只得往景岚怀里塞了一沓银票。就连才被安慰好去找玩伴分享的商户的小女儿也被拉回来道谢，沉渊拿出绣帕递给她，“给，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
　　莺儿懵懂地接过那方绣帕，惊呼道：“好漂亮！”
　　“若是以后有了重要的人，可以交给对方。”

　　晚上回到客栈，昏黄的烛灯下，景岚正一脸严肃地查着账，光映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唇线抿得很紧，沉渊坐在对面，一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景岚在脑中细细盘算着今天的事，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右手上的算盘混乱起来，账也无心算了。
　　他一把推开账本，与沉渊对视，目光认真地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穿：“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吗？”
　　沉渊苦笑，心道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虽然他原本也没打算瞒着就是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能说？为什么？”
　　“誓言？”
　　“契约？”
　　“诅咒？”
　　景岚连猜测几个，均被沉渊摇头否决。
　　“那就是，咒言？”景岚瞪大双眼，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沉渊面上，很是不可思议，可以施加咒言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居然将咒言用在这样的事上，实在叫人惊奇。
　　“对了，那只魔呢？我们找他问问。”景岚想起了刚刚醒来时看见的那只被钉在地上的魔。沉渊提了只竹笼出来，那蜘蛛被困在里面，满笼子打转，身上魔气竟已是散了。
　　“抱歉，大概只能知道，是冲你来的。”
　　景岚有些失落地跌坐回去，转而随手翻了翻账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起来必须要去一趟江南了。”他抬起头，向沉渊发起邀请，“你要同我一道去吗？”
　　沉渊弯起眼睛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