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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就按你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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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是四更叫的,或许不是,更像什么野雉游隼。
穆灵珂醒来时,怀里的布包已经温凉了,压得手臂发麻。
她拆开布包,里头是个盛满热水的瓦缶,舌面苦意随着归拢的意识一并浮上来。
她想抓些芋干压压味,伸手牵动腰侧的伤,才看见先前胡乱绑的破布被换成了一条旧麻。
掀开来,能看到伤处敷着一团捣烂的干草药,混着干涸的血迹。
是隔着衣服按在伤口的,因而清理得不干净。
阿初靠着墙,睡在两丈多外没有顶盖的那边。
穆灵珂心中一突,立刻摸向藏密函的地方,还好,还在。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做到这地步,实在不像是寻常心善。
倘若是歹人,居心叵测步步为营,图的只可能是这东西。
她顾不上深思,把瓦缶轻放在地上,爬到母亲身侧,伸手探向额头。
母亲仍有些低热,但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呼吸也平缓。不似昨夜出气多进气少,每一缕气息都细若游丝。
她稍稍放下心,倚靠在母亲身边,开始仔细打量阿初。
他不仅救了她,还找出救治了母亲。
他脸上、身上只覆盖了零星薄雪,不知几更天才睡,但……许是假寐也说不准。
虺豺横行的世道,凭空冒出一个善良到不像话的大好人,让她心里悬起重重不安,越发惴惴。
她摸出一锭银,掂了掂,又加上一枚枣大的海珠,小心放进裹瓦缶的布包里,往阿初身边推过去。
又伸手盖住母亲的唇,轻轻推肩将其唤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倘若他不是歹人,这些钱财足够平民百姓一家生存三年有余,也不算疑而伤善。
前世与北方几番周旋,获悉不少情报,她心里自有打算。
义军,也就是后来的靖肃军,其治下城池,凡流民经查验核问,只要说得清来历,一概收容安置,只是不准进内城。
青萍县地处云汾郡边缘,若她没记错,云汾太守去岁就投了靖肃军了。
她和母亲渡河时已换过平民装束,历经摧残,现下头发蓬乱如草,皮肤光润不复,满面憔悴,混进流民堆里绝不打眼。
难办的只有财物,一旦被搜出,夺走事小,对身份起疑就麻烦了。
前生苟活流离于北地时,她见多了北人唾弃南胤朝廷,对软骨头“南狗”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
她弯腰将母亲搀扶起身,动作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出茅草棚时,她下意识回头一瞥——
阿初依旧靠墙坐着。
却睁着分明的眸子,正安静望着她。
穆灵珂心口倏忽一空,仿佛叫人重锤了一记,惊地连退几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素净清透的眼眸悄然泛了红,眉尖抬蹙,眼尾微微耷下。
穆灵珂紧盯着他,空着的手摸向腰后短刀。
见了她的动作,阿初轻轻垂眸挪开视线,蜷缩起双膝,脊背收拢,睫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野间只剩下双方的呼吸声。
就是遇见穷凶恶徒抢掠欺侮,穆灵珂也只管咬着牙去搏命,悍不畏死。
面对这种情状却忽然手足无措,心脏像被人攥起来狠捏,嘴里塞了一枚又酸又苦的青梅。
穆灵珂慌忙转过头,竟生出些许胆怯。
背后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阿初口不能言,用石块敲着破墙面唤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回头便见他手心摊着一袋油纸包,怯怯递向她。
眼瞳蒙着一层薄薄水光,身姿却透着坚韧。
穆灵珂压下喉间梗涩,硬着心肠道:“不必了。”
阿初膝头微微一动,似要跨步上前,又生生停在原地。
他抬手指向远处城门方向,又指指她,遥遥比划,喉间溢出几声模糊含混的呜呜声。
穆灵珂未应声,只细细扫过他急切的眉眼。
阿初俯身飞快写下一行字,又远远退开,殷殷注视着她。
“流民押进去要凿石掘壕,十不存半,你们伤病孱弱,勿去。”
穆灵珂略一沉默,垂眸开口。
“多谢好意,我等生死自负,就此别过。”
耳畔身侧一声叹息。
母亲崔蘅是个软心肠,对世间总抱着一份天真。咳喘了几声刚要张口,就被穆灵珂揽着腰转身,一深一浅搀扶着离去。
背后那道视线久久跟随,直到转过墙角方才消失。
五更天,县门外的军卫陆续换值。
李四今早轮到在城墙上站岗,贪睡了半个时辰,被头儿拎着耳朵拽过来。
“鸟地方有啥好放哨的,奸细还能青天白日往里混不成?蛮夷跟南狗也得睡觉呢不是。”
“狗睡老子不睡。”
他踢踢踏踏踱到位子上,骂咧咧道。
青萍县本是个乡野地方,奈何周围毁掉的郡县太多,百姓聚集,坞堡垒立,渐渐也成了个五脏俱全的小城。
他一身懒骨头站不直,本要趴在墙垛子上眯会儿,余光忽而瞥见一个小点。
那是距城门数百丈外的一堵断墙,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揉揉眼睛,待再抻脖子去看时,又什么都找不着了。
穆灵珂被扯倒在地,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
她本来寻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既看得清正门盘查的大致情况,又能避开城楼上的岗哨。
她想直起脖子,头却被拦在地上,力道不重,但阻止的意思很坚决。
又是阿初!
她半惊半恼地觑着他,阿初却趴在她身侧朝半空指了指。
从缝隙顺着那方向看去,方才还空荡荡的位置忽然多了个军士,正歪歪扭扭倚在城垛上,像头醉熊般四处乱张望。
她只能压下心头惊惧,暂且伏在地上,无数个念头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想诘问的话太多,她偏头看了看,忽而皱着眉小声质问:“那个陶罐你没带?也没拆开?”
阿初扭头对上她的脸,近在咫尺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穆灵珂顿觉一口气涌上来怄在胸口,恨不得在这张无辜的脸上狠揪一记。
那可是枚上品海珠!在南胤时能易三十匹缣帛,就算在北地遇上不识货的行商,换五十石粟米也绰绰有余。
可他竟然看也不看就跟来了。
便是个普通陶罐在乡野也是值钱物件,此时定然已被附近乡民拾走了。
穆灵珂心里五味杂陈,别过头暗恼。
又浅浅冒出一丝安慰,至少说明他当时并未假寐,才会不知她放了东西。
过了少倾,阿初扯扯她的衣袖,猫腰带着两人窜进几十步外的枯树林。
林中空寂,偶有几声清厉鸟啸。
穆灵珂扶着母亲,放慢脚步跟在十几步外,面露狐疑。
崔蘅抚了抚她的手背,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说:“这小郎君心挺善的,不像个坏人。”
母亲看谁不善?穆灵珂专注盯着前方,敷衍地轻应了声。
到了片未上冻的干净雪地旁,阿初停下折了根枯枝唰唰写划。
“城门查过所。”
穆灵珂方才也看见了,两人倒是带了渡河前伪造的过所,可前世只路过一次靖肃军地界就被查验出来,险些丧命。
“药馆有差遣文书,可往来运送痢疾病患、收殓亡者至城外疫舍义冢,你们……”
穆灵珂倏忽拔出短刀架在阿初颈上,将他吓得一缩,惊掉了手中枯枝。
崔蘅大骇,慌忙哎声阻拦:“这是干什么呀,快放下放下,小心割了手。”
穆灵珂横眉冷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初身体微颤,僵在原地不敢妄动,望向她的瞳眸清凌凌的,看不出丝毫坏心。
看着看着,他眼圈倏地一红。
穆灵珂心里有些着恼,狠心逼自己将刀刃硬送几分,那脖颈上霎时多出一线血痕。
崔蘅想拦她又不敢,急得来回转。
“药材和柴薪在这里有多珍贵你比我清楚,偷运流民入城更是大罪!你我素不相识,何敢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她冷哼一声:“寻常百姓要像你这般怜贫惜弱,早饿死在路边了。”
“说!是谁派你来的,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句紧追着一句,语势汹汹。
阿初焦灼之色愈重,喉头滚动,辩解着发出低呜声。
穆灵珂闭了闭眼,挪开视线望向枯树:“别以为装可怜有用!我可不吃这一套。”
崔蘅一连唉声叹气,捶胸道:“你架着他能说什么呀,他一个哑巴,你就是砍死了他,也为自己辩白不出半句的呀。”
穆灵珂充耳不闻,好似脸摆得愈凶,就能叫哑巴逼得会说话来。
阿初眼圈红了半晌也不见落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他小心翼翼伸出蜷着的手指,向她露出的里衣袖口碰了碰。
那儿有半朵木槿纹暗绣。
她们只将外袍换做了黑黢黢的粗麻布袄,里衣仍是常穿的柔软绫绸,木槿是南岸独有的花,也是南胤贵族常用的纹路。
他觑了觑她脸色,得寸进尺拾枯枝写字。
“我娘和你们一样,是南方高门来的逃奴。”
“生妹妹时难产死了,最爱惜的香囊上就绣着木槿花。”
“妹妹如果活下来,也和你差不多大。”
他眉眼低敛,写完最后一笔时恰落下一颗泪,打在刀身上,看得穆灵珂心里发苦。
怔愣间,崔蘅一巴掌拍在她手臂上,若非她稳住了力气,才真的要划伤这位孤弱哑郎。
若是南边派来的歹人,清楚这些也不足为奇。可是大费周章取信她们,岂不如一刀杀了搜身来得痛快?
赌一把,至多被当做流民收容去寮棚,派发苦役。等安定下来再想办法逃走。
刀刃被拍偏,穆灵珂顺势收回到怀中。
崔蘅一掌就耗掉身体大半力气,掩着唇不住咳嗽:“你、咳……莫再欺他。”
穆灵珂点头:“就按你说的,帮我们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