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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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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离开了一炷香时间,回来时推了辆板车,跟着另一名男子。
穆灵珂戒备地挡在母亲身前。
男子身着褐色粗袄,身形瘦长,背着个药箱,见面先行了一礼。
“阿初是我们药馆的少东家,我在药馆里帮工,见他要帮你们,就来看一看。”
他上下打量几番,措辞道:“阿初心善,多年来救过不少人,但此事风险极大,我总要确认一番才能放心,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穆灵珂还了一礼:“我们是南胤来的逃奴,不堪主人家驱役,才逃来北地。我叫阿槿,这是我娘亲。”
阿初抬眸看了看她,没有细究。
男子沉吟片刻,穆灵珂见他犹豫不决,主动开口:“我知此事恐怕会给你们惹麻烦,若有难处,就此收手也可。”
阿初将板车扶手一松,木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瘦子立即拦道:“没有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们是开药馆的,悬壶济世才是本心。”
他说得飞快,语气里不知为何有一丝慌乱,甚至还带一点讨好。
阿初自顾自转身将木板上的麻布袋铺平整,瘦子上前帮忙,冲穆灵珂笑笑:“来吧,已经擦干净了的。”
“你看,我就说他不是坏人,可得给人家赔个不是,还要赠些……”崔蘅附在穆灵珂耳旁悄声絮叨。
穆灵珂捏了捏母亲的胳膊,无奈阻止:“离这么近,听得到。”
板车仍在骨碌碌地滚着,两人装作痢疾初愈的病患躺在上面,胡乱用麻袋挡住伤口。
方才的守兵大概是个新来的,仔细看了文书和过所,又叫来领头模样的军士,军士和瘦子踱到一旁谈笑风生一通,很快放了行。
只是他们对着药馆帮工,倒比对这个少东家要更有礼些。
崔蘅也看出来些许端倪,为小哑巴不平:“人人都欺负他残弱。”
穆灵珂沉吟不语,抬眸掠了眼阿初手里的过所。
瞥见两个字,容初。
原来他叫这个。
过了城门数百丈,车才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停下。
穆灵珂拿出备好的酬谢,整敛衣裾端正行了一礼:“大恩实在难以报答,请务必收下这些,不然我和母亲此心难安。”
“帮你们也不是为了报答,”瘦子连声推辞,抵不过穆灵珂态度坚决,“我们公……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收下银锭放进药箱,取出一袋粟米饼塞还给穆灵珂。
容初用细炭条在一叠草纸上唰唰写了几字交予她:“若病势加重,可来城东井儿巷草泽堂。”
拜别两人后,崔蘅才问出疑惑:“怎么不给宝石?便是金饼也行,都弄丢了吗?唉,现在这世道,活下来不容易。”
穆灵珂摇摇头:“寻常买命确实得几万钱,但他们不谈报酬就送我们进城,想来心思纯善,给太多必不肯收。”
“如果不纯善,见了财宝也更惹歹心。”
崔蘅了然般点点头。
她转头端详母亲,总觉得她这两日过于平静,甚至一句也没提起父兄。
最初几天,母亲可是吃不下饮不进,日日垂泪。一张口不是忧心父亲和兄长,就是怨怼舅舅。
她张了张口,还没试探着问询,母亲就拉过她疾步走开:“要快点找个地方落脚。”
青萍县的正街还算宽敞,街边有零星小摊,卖粗米糠饼、干菜柴草,也有挑担叫卖的小贩。
邸店查验过所,自是不能住的。
越往深走,不少铺面大门半掩,有大户宅院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家仆。有的屋舍墙残瓦缺,布着刀劈斧砍的旧痕,还有火烧焦黑的印记,断墙缺口简单用木板、苇席草草挡上。
城南靠外侧是收容流民的寮棚,她们便一路往反方向走,远远见了巡街的兵卒就避开。
走到一片芜杂的巷舍,房屋低矮拥挤,多是茅草顶土坯房,人烟稀少,只有个乞儿倚在墙根。
穆灵珂拿出布袋,托着底部摸到干软蓬松的触感,才发现最底层塞了一包草药。
她掏出一块粟米饼放进小乞丐碗里,当啷一声将人惊醒,问道:“小孩儿,这一片为什么人烟荒芜,还有空着的瓦舍?”
小乞儿唰地坐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朝她道:“两块。”
她眯眼笑笑:“说完再给。”
乞儿抓起饼大咬几口,边吞咽边说:“还能为啥?死过人呗,虽然城里不少地方都死人,但这块儿是两个月前新被毁的。”
穆灵珂又放进一块饼:“义军在这儿坐镇,城里还会不太平?”
“你说城门口和街上那些兵?”他发出声嗤笑,“不过就是城里几大富户花钱养出来的一群杂兵。”
“两月前混进来蛮夷细作,不知怎么就闹起来了,夜里烧了这一片儿,砍死好些人。”
他几口吞完一块饼,停住话头盯着穆灵珂,穆灵珂也盯着他。
他伸向碗里,手腕被穆灵珂攥住,只好撇撇嘴继续:“后来听说什么侯那边派了几个兵来,这群杂兵就都叫义军了,才把城里的流民归拢到一块儿安置。”
穆灵珂:“你怎么没被安置?”
他翻了个白眼:“进去要搬石头挖大沟,你看看我这身板!”
穆灵珂笑笑,又放下一块粟米饼,带着母亲离去。
两人寻了间还算平整的土胚屋,抱些干草铺在空榻上,穆灵珂出去换了袋铜钱,找附近食肆花钱代煮了母亲的药汤,天色差不多就黑了。
药汤极苦,崔蘅喝完皱了半天眉,穆灵珂劝慰道:“城里勉强运转,没有卖饴糖的,母亲暂且忍一忍,眼下……”
崔蘅抬手拦住她的话,摇了摇头:“不妨事,都什么时候了……珂儿这几日很辛苦吧。”
穆灵珂抬眸。
崔蘅苦笑:“离家时你还满身孩子气,说什么都不肯走,非要等你爹和哥哥一起。”
“都怪我,一生活得糊涂,浑不知事,半老的人了,还得靠幺女、幺女为我……”
她说不下去,眉宇间尽是痛苦,掩面而泣。
穆灵珂心口发涩,伸手擦拭她脸上泪痕,缓声道:“这本来就不是您该吃的苦。”
“舅父让母亲和离抛下我和父兄,就能重归崔氏,是母亲没有弃我,我才保住一条性命。”
崔蘅震惊:“你、你都听到了?”
她拥住崔蘅,一下一下抚着母亲的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哄她一样。
“我们只管咬牙熬过眼下的劫难,父兄一定还活着在南胤等我们。”
“我保证。”
母亲只要还活着,便是如何任性、如何天真,就能在飘零中带给她无尽底气。
崔蘅泪淌如雨下,连连点头。
冬日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睡觉。
穆灵珂梦到了前生将入牢狱之时。
那是立储前的几个月。
局势落定,几个皇子已然翻不了身,六皇子此前许诺,如若成事必然迎娶她为太子妃,近日不再提起,她也默契不言。
不多时就将她送去了嘉兰寺,名为休养祈福,实则要她远离案牍。
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半掩的窗前观花打瞌睡,忽而被一阵轻笑惊醒。
“怎么,你的知心小郎君下山了?”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
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如碎玉般动听入耳,印象深刻。
后来方知是最后一次。
她迷糊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
“你说方郎?他不过是见我可怜,陪我说话解解闷罢了。”
一日路过前院,见一白衣少年在为她的车架撑伞。马车的帘子掉了,他安不上,就傻傻站在那里等,怕内饰淋湿。
她被禁足寺里后鲜少出行,车架其实已经派不上用场。
寒暄了几句后,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方郎比她小两岁,是族里幺儿,一派澄澈纯净呈在人前,心思全然写在眉眼间,像庭院里未经风雨催折的栀子花。
他那般纯粹模样,时常使尽浑身解数逗她开心,她终究不忍一盆冷水劈头浇下去。
穆灵珂后知后觉发现一窗之隔的人话里有机锋,掩唇咳着调笑:“怎么?你吃味了?”
那清润嗓音嗤了一声:“我有什么资格吃味?不过是因缘际会并肩过一次的陌路人。”
“你从前身体康健,如今怎么……那个废物在你饮食里下药了?”
穆灵珂纠正他:“两次。”
那人一愣,穆灵珂看见他的影子在月下窗牖上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了。”
她无声笑:“嗯,猜到的。”
“要不要跟我走。”
“郎君这般志得意满,看来南胤的覆灭近在眼前了。”
他哼笑:“若不是你谋划算计,三年前胤都就被踏破了。”
她不应声。
他就也不说话静静等着。
不知为何竟从影子上看出一丝愁苦来。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侍女交谈走近的声音杳杳传来。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想走了或是有需要,遣人将东西送来。”
“我会赴约。”
他不问她的苦衷,不问她为何不想办法逃走,只承诺会助她。
影子轻动。
“等等——”
她急忙打开窗户,想看一眼他。
窗外只剩花影摇曳,和沿台上静静躺着的一枚流云玉佩。
“醒醒!快醒醒——”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穆灵珂迷蒙醒来,黑梦昏沉,睡过比不睡还疲累。
有个矮小的人影翻窗进来,急匆匆奔向她。
“官府查籍了,快走!”
她听出是白天讹粟米饼的小乞丐,边趿鞋收拾东西边问:“怎么突然查籍?”
小乞丐又去拉崔蘅,使出吃奶的劲才将人半拖起来:“收容棚跑了几个流民,城门紧闭,这一块儿又破败好藏人,就先来查这儿了!”
他略一泄劲,好不容易拽起来的人就又歪倒下去。
穆灵珂心中一突,慌忙探手去摸,母亲果然又发起高热了。
她这几日忧思都堵在心里,面上强撑,实际却已是强弩之末。
穆灵珂暗恼自己太粗心,躺下将崔蘅背在背上,翻身让小乞丐帮忙扶着爬起来。
“给你三块粟米饼,帮我们避开官兵,去城东井儿巷草泽堂。”
“五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