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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叫阿初 ...

  •   没事没事,先别急走。

      这事儿——哎,你一个小女郎,拖着害病的娘亲一路逃难到此,换谁都得心里火煎。

      朝廷弃了北方二十年,这儿早就成了乱兵流匪的窝。蛮夷还没到,溃卒就已经来刮了好几波。

      跟大哥说说,你要去投奔哪家亲戚?

      丽城?那可不得了,三百余里脚程,非得寻匹上好的马,没十两……二十两银子置办不下来。世道这么乱,出门不晓得多惊险。

      我?我当然是良民,好人。

      你们赶路如此匆忙,盘缠可带够了?

      小女郎这般容貌可不能——落单呐。

      虬髯男人的尸首躺在穆灵珂脚边,她侧腹中了刀伤,衣袖夹层在拼厮中扯烂,两枚金饼从里掉出来,冰碴半埋。

      有一阵沁到骨子里的潮湿和凉意,酥酥麻麻地从袖口爬到皮肤上,攀绕在心口。

      风雪把人变得易碎,直到人也变成风雪。

      她探手去拾,手脚没有知觉,没触到彻骨的寒冷,反而从撑地的手掌上蔓延升腾起热意。

      前世被毒死于地牢,穆灵珂很熟悉这种感觉,是失温的前兆。

      意识湮灭后不知在无边黑暗里浮沉了多久,再睁开眼,她竟然回到了穆氏获罪抄家、携母亲渡河北逃的第五天。

      当初那炼狱的开端!

      纵然前世命途多舛,万般艰辛尝遍,可偏偏北逃这一路,是记忆里最难捱的劫——

      穆氏在朝堂上力主北收失地,三番五次忤逆圣上,终致全族下狱。父亲提前收悉风声,将秘函交托给她,嘱咐她与母亲脱身避祸。

      母亲带她回崔氏求援,反遭舅父叱责驱离。追兵接二连三跟来,招招致命,二人别无去路,只得冒险渡河踏入战乱的北地。

      乔装奔逃的第五日,在而今向东十里的城外,她们遭遇一伙流兵劫掠欺辱。

      她拼死抵抗,手骨负伤后搏杀一人,幸得巡卒援救,足踝却也从此落下顽疾。

      母亲本就因忧愤染病,惊悸之下,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她孤身流离苟活岁余,直到被昔日相许的六皇子寻回。

      六皇子出手斡旋保全父兄,她为报恩从此殚精竭虑筹谋,助他夺储后反被兔死狗烹,囚入暗牢寂寂死去。

      若苍天怜见她一生空颠沛,为何却让她重历此生最走投无路之时?

      穆灵珂先凭记忆避开了前世那伙流兵,改道青萍县外,敲了几户人家无果。

      只得寻到一处断垣残舍,缩在破败的茅顶下权作栖处,熬过漫漫长夜。

      不料世道艰难,虎豹易躲,豺狼难防。

      寒风呼号,远处零散屋舍里无人因为异响出来查看。无论是她的呼救,还是大汉濒死的咒骂。

      穆灵珂蜷起僵硬的手指,将金饼塞进灰靴,扯下布条草草包扎腰腹,在男人周身搜索。

      大汉干的是杀人夺物勾当,身上衣服明显是抢来的,肘窝紧窄,几处破口裂开。却除了一把刀也再没什么值钱。

      不远处有道干涸的深沟,她咬牙抱起尸体的一只脚,使力往那处拖。

      伤口疼得麻木,她分辨不出自己冷或不冷,现下的境况已不能继续逃了,只待熬到天明开县门,再尽快混进去采买食物和药材。

      金银不能示于人前,得寻可靠私贾去兑……

      “咚!”

      一声骤响爆发于深巷里,穆灵珂全身汗毛倒竖,忙倾尽力气将尸身往涸沟一推,滚爬着藏进转角,将捡来的刀横在身前。

      她屏息凝神不敢动作,在寂静的深夜乡郊,却只听得见风声和落雪。

      但心口提起来的气不敢放下。

      她把刀反手藏在袖子里,只用前半脚掌缓缓触地,极轻极慢地贴墙摸索过去。

      可倘若真有人目睹她抛尸,她该当如何,难道还再杀个过路人吗?

      她思绪纷乱,在原地挣扎良久,不退不进。

      就要下决定的刹那,巷子深处忽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穆灵珂顿觉手中湿寒,刀柄几乎要从手心滑出。

      有人在向她走来。

      步伐平稳,毫不遮掩。

      今夜飞雪漫天,层云遮月,天地一片昏暗,令人眼中只看得到灰白。

      穆灵珂往后退了几步掩进阴影里,手指捏得发白。

      一道少年轮廓从暗巷里渐渐浮现出来。

      最先看清的是一张清峻脸庞,眉骨分明,下颌瘦削,还未长成中年男子那般厚重棱角,约莫只有十七八岁。

      接着便让人不由自主望向他的眼,一双眼瞳静沉似水,映着天地间缄默的黑。

      既不像过往遇到的杀手,也不像强盗劫匪。

      他迈出巷口才发现角落里猫了个人,顿受惊吓,倒退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穆灵珂目光瞬也不瞬。

      他两颊有风吹日晒的尘色,一身洗旧的粗布棕衣,身形单薄没有腴肉,和随处可见的乡野井民没什么两样。

      只是长相很标致。

      他大概才看清穆灵珂腰腹衣裳的血色,霎时面露惶然,嘴巴微张,却只发出模糊含混的嗬响。

      “你是何人?莫再向前。”

      少年扶着墙站定,呆愣了片刻,指着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比划了几下她看不懂的手语。

      竟是个哑巴。

      面容淳稚,眉宇间带一丝和善,眼神中忧惧夹带着关心。

      一个温良的小哑巴。

      穆灵珂紧绷的手指微微卸力。

      她不发一言以袖掩腹,转身就走。

      痛感一阵汹过一阵,血液仿佛发凉。

      身后少年几步追赶上来。

      她强撑着咬住后槽牙转身,想虚张声势出一副凶狠架势,凝聚了一半的凌厉神色却冻住了。

      一包芋干横在眼前。

      散口的油纸包摊在少年掌心,他微拧着眉,目光锁在她那片洇出的血色上。

      未免太过善心。

      她曾见过这种干粮,是贫民荒年充饥之物,干硬粗涩难以下咽,却正是眼下求之不得的。

      她略一犹豫,伸手接了过来。

      少年蹲俯下身,在雪地上写写划划。

      指痕浅淡,写完侧身让与她看时,已被寒风吹得隐隐绰绰。

      “我家住县内药馆,城外采药歇处有药炭,随我去治伤,五更带你入城。”

      穆灵珂不置可否,静静盯着雪地上的字迹,目光幽微。

      笔势潦草,确实像有几分药馆开方子的功底。

      “半夜在外是为寻伏翼,坊医急索入药。”见她犹豫,少年又快速添划几字,“你的伤,再拖会死。”

      他抬起右手,摊开在雪夜微光里。

      手掌上确实有几枚厚茧,应是常年抓握药碾滚磨出的痕迹。指侧还有几道新鲜细碎的伤口,浅浅渗着几丝淡红。

      “伏翼?”她语调里带上了质问。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向腰间解下一个布囊,要递给她解开袋口。

      穆灵珂瞥见袋内有活物涌动,将布料拱出一阵阵凸起。

      她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抬袖挡脸,急急阻止:“不必了!”

      她暗喘了口气,缓声道:“我在此等着,劳烦小郎君将药取来,定付重酬。”

      少年不应也不动,犹疑望着她。

      她捂向侧腹,轻轻嘶声。

      “伤重难行,半里路都走不了了。”

      穆灵珂生就一副清柔莲花面。

      虽然性子与柔字沾不上边,但很懂怎么做出与这张脸相符的姿态。

      此刻几缕乱发沾了雪沫贴在她腮边,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白,像是下一刻就要被一阵风吹倒的美人灯。

      再硬心肠的人见了都要被摄魂夺魄,却不知她袖里还藏着刀。

      少年锁着眉,清隽的脸上满是忧色,犹豫半晌,终是点点头。

      “我叫阿初。”他郑重写下,望着穆灵珂,如果能言语,应是句很虔恳的自陈。

      穆灵珂会意,这便算是他离去前留下的承诺了。

      她颔首,默然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渐远成一个小点,才抬脚抹去雪上的痕迹。

      阿初。

      她攥紧手里的油纸包,跟随消褪的字迹低声呢喃。

      芋干晒得又干又韧,穆灵珂抓了把净雪将刀反复擦过几遍,竟切不动。

      只得用手与齿揪成指甲盖那么小块,掰开母亲的嘴喂进去。

      病弱的人进不了这般难克化的食物,可也顾不了那许多。

      柴薪炭火对普通百姓家何其珍贵,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平民宁可吃冷食,也要攒着柴火熬冬。

      她实在难以得寸进尺乞要热食滚水。

      上一世,最初逃难的细节已经模糊。

      依稀记得刚动身时行囊很丰裕,三餐是肉干蜜脯,随行侍女还要在马车上煮茶。

      乘船渡河时丢了一大半衣食,近侍尽散,钱袋也遭窃,唯贴身牢牢藏着的金银财宝还在。

      待到精食渐渐消耗,就砸开碎银换了些寻常粟饼干菽。

      彼时的她不熟悉北方局势,对蛮夷、义军、豪强的势力分野全然懵懂。

      不知何处险,何处安,如同无头飞蝇般盲目奔逃,全无谋划。

      于是入了乱地,连粗粝的干粮也渐渐换不到,还撞上流兵匪寇。

      她微叹口气,一路见过的人面兽心之徒太多了。

      涕泗横流扮可怜,转头卷了钱财消失的有。

      初时和善,寻不到财物,就骗她们留宿,半夜磨刀霍霍欲宰了吃肉的也有。

      她对阿初难以全然相信,搜罗了些干草枯枝堆起来,将母亲换到角落里隐藏。

      自己则朝他离开的方向紧紧盯着,刀不离手。

      不知等了多久,天地间只剩一片白皑皑,声音也是空茫茫的。

      她自睁眼后折腾了这许久,甫一坐下来,方觉通体寒凉,头一阵晕过一阵,越想警醒反而越发昏沉。

      恍惚间,她迷迷糊糊地想:好冷啊。

      在穆府时她从不畏冷。

      鹅毛纷飞的天气,也爱三步并作两个脚印地跑到庭院里赏雪,喜欢冰凉清冽的空气扑在脸上。

      兄长说她是个小火炉,挨着她就要热到发急,常常一边调笑一边作势要把她推走。

      渡河后她知道了。

      不怕冷的并非是她。而是锦绸里又厚又实的棉花,簇着茸茸毛领的大披风,严丝合缝透不进风的麂皮小靴。

      前生逃难近两年,好不容易回归南胤过了几年富贵日子,又被锁在暗牢里缺衣短食。

      如今她都快忘了,她也是锦绣罗绮堆出来的金枝玉叶,十六岁之前都不曾尝过饥寒是什么滋味。

      头脑渐渐昏沉,她趴在膝上,无意识低喃。

      意识模糊之际,她感觉怀里被塞进一团滚烫的物什。

      像是在家用过的手炉。

      有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脸颊扶起来,有粗糙的东西贴上唇,灌进热汤。

      猛烈的苦涩直钻舌根,顺着喉间一路往下淌。

      她极力想睁开眼,却使不上劲。

      用尽十分的力气,最后也只是皱着一张脸,嘴里嫌弃地嗫嚅着什么。

      阿初放下药罐,将粗布裹着的热瓦缶往她怀里塞更紧些,侧耳俯下去,听见她唤:

      “哥……娘亲……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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