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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道不清的梦 那个名字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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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喊出口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家里很安静。麦彬靠着床头,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全是湿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明白那一声是怎么冲出喉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很多年,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今夜,它自己推开了门。
"罗兰。"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
心口那根线抽动了一下,不疼。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酸。
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说不上是哪里——不是家,不是学校,是某个有雪的、很冷的地方,有个背旧剑的人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走十几步,回一次头。
可这座城市不下雪。这座城市冬天下的是湿冷的雨,落在脖颈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麦彬重新躺下,睁着眼,等到天亮。
麦家的早餐桌永远丰盛。
保姆张姨六点起来熬粥,皮蛋瘦肉粥要用砂锅,文火煨一个钟头。麦父看报,麦母给儿子的碟子里布菜,一边布一边念叨:"多吃点,你太瘦了,在学校里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吃了。"麦彬微笑着说,"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错。"
这是谎话。他最近食不知味,吃什么都是淡的。但他还是说得很稳,稳稳地喝粥,稳稳地擦掉嘴角的汤渍,稳稳地在出门前接过母亲递来的外套——"今天降温,带上。"
"妈。"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去上学了。"
他有很多次都想问。你们当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除了那床白细棉的襁褓,还有没有别的?一块玉,一张纸条,一个能告诉我"我是谁"的东西?可每次看到母亲那双盛满慈爱的眼睛,这句话就咽了回去。
问了,疼的是他们。
他已经是一块来历不明的拼图,硬要往一幅完整的画上凑,只会把整幅画都划破。
何男搬进教师公寓的第三天,去了教务处。
"我想看一下大三学生的体检档案。"他把一份盖着公章的申请递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在借一支粉笔,"新接的班级,我要做一份体能状况摸底,语文课也讲《史记》,讲游侠,得知道哪些孩子能陪着跑操场。"
教务处的老师被这个理由逗笑了,爽快地调了档。
何男翻得很慢。翻到第三份,他的手指停住了。
档案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眉目清冷,对着镜头礼貌地微笑。何男的指腹在照片上停了半息,往下翻——
既往病史:无。过敏史:无。血压:偏低。心率:偏低。备注:体能测试缓考(心脏不适)。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复查医生写的:*建议避免剧烈运动。胸片显示胸腔内有多发钙化影,性质不明,建议随访。"
何男盯着"多发钙化影"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钙化影。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拆开,掰碎,嚼出了它真正的分量——那不是钙化。那是一个人的神骨,碎过一遍之后,残留在凡胎里的、拼不回去的渣。
碎掉的神骨没有随坠落消失。它留在了这具身体里,像一尊摔碎的玉像被强塞进一个麻袋。平时不动,阴雨天,深夜,情绪波动——那些碎茬就在血肉里慢慢地、永恒地,硌着。
这个年轻人每一次"心脏不适",都是有一把碎掉的骨头,在血肉里重新碎一次。
何男合上档案,闭了闭眼。
教务老师随口说:"何老师对这个学生很关心啊。"
"嗯。"雨灵把档案递回去,微笑,"他作文写得很好。"
走出教务处,他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不出多少暖意。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岁月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份"档案"。那时候写在册子上的判词是四个字:贬入凡尘。
那时候没有人能想到,"贬入凡尘"四个字,落到那个失控诞生的世界里,会落成今天这副模样:碎骨藏胸,记忆被洗,爱人隔着一个位面、一把锁、和一场永不解冻的水。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没有神明的城市里,当一个体温偏低的语文老师。
麦彬开始频繁地做梦。
不是说梦的次数多了——是梦变得稠了。从前那些雪原、背影、手掌,是隔着毛玻璃看的;现在,毛玻璃被人擦干净了。
他梦见麦田。
金色的麦浪滚到天边,风一吹,整片田野俯下去又弹起来,像大地在呼吸。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拈着一穗麦子,回头冲他笑。阳光太刺眼,脸还是看不清,可那声音灌进耳朵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猛地一缩:
"尝尝。这是去年的种。前年大旱死绝了,去年没人管,它自己又长出来了。"
梦里的他接过麦粒,放进嘴里。壳是糙的,磨着舌尖,微痛。牙一咬,浆汁迸出来,甜的。
"它自己甜的。"那人说,"它先是麦子,然后才是别的。你也是。你首先是人,然后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命。"
然后麦田忽然远了,那人的轮廓退进光里,麦彬在梦里急得去抓——
抓到的只有一把金色的麦芒。芒刺扎进掌心,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血,血里躺着几根漆黑的羽毛。
他就这么惊醒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掌心的刺痛还栩栩如生。
他坐起来,摊开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掌心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没有羽毛。
可那几根羽毛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漆黑的,边缘微微卷曲,尾端泛着一点将熄的火光似的暗红。他把这"几根羽毛"也写进了给"罗兰"的那沓画纸里。画完他盯着看了半宿,心口那根线一抽一抽的,抽到最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你到底是谁啊。"他对着满桌画不像的画,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只有这座城市的夜雨,和雨里远远的、若有似无的汽笛。
病倒是在周五的下午。
那天的课排得很满。第四节课的时候,麦彬坐在靠窗的位置,忽然觉得冷——九月的教室,阳光很好,他却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结冰。他知道这个感觉,是老熟人了,可这一次来得格外凶。
他试着撑到下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老师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他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然后那根线,猛地一抽。
抽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像那头的什么东西,被人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麦彬眼前一黑,额头磕上桌沿的声音,是他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声。
教室里乱成一团。
而有一道人影,比所有人都要快。坐在讲台边旁听教研的何老师,几乎是在那声闷响的同时到了麦彬身边——快得不像一个体温偏低的普通人。他单膝跪地,一手托住那具往下坠的身子,两指搭在年轻人的腕脉上。
指尖之下,脉象又浅又乱,像风里一根快断的线。
何男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碎骨移位了。
"都让开。"他的声音不高,可满教室的慌乱莫名地静了一瞬,"窗打开,通风。班长,去医务室。别围着他,空气给他留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麦彬的身子扶正,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个姿势看起来只是扶着,实际上他的掌心贴着年轻人的后心,一缕极细极细的水汽,顺着掌心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水汽入体,护住那几根正在血肉里错位的碎茬,一寸一寸地,把它们轻轻按回原位。
这是雨灵独有的疗愈。他做得极小心,极慢,慢到额角渗出了细汗。
不能好。好一分,她就可能看见一分。
可也不能让他疼。
所以就这么吊着。吊在一个"体弱"与"凡尘"之间,吊成一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查不出毛病的羸弱。
这份拿捏,何男练了两年。
麦彬醒来是在校医室。
窗帘拉着,光很柔和。床头坐着何男,正低着头看一份讲义,见他睁眼,把讲义放下了。
"何老师。"麦彬的声音哑的,"给您添麻烦了。"
"头晕吗?"何男递过来一杯温水,"能坐起来吗?"
"能。"麦彬撑着坐起身,接过水,"老毛病了。从小就这样,家里人都知道,让老师和同学们受惊了。"
他说得平静,熟练,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对"给别人添麻烦"的歉意。何男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片大陆的渔屋里——这个年轻人也曾这样笑着,把所有碎掉的骨头都藏在釉底下。
"麦彬。"何男开口,语气随意,像闲聊,"我刚才看你晕倒前,抓了一下胸口。"
麦彬的手指顿了顿。
"经常这样吗?"雨灵问得很轻,"不是疼——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被什么东西'扯'着的感觉?"
校医室里静了两秒。
麦彬抬起头。这个刚认识两周的老师,问出了一个全城的医生、他最亲近的父母、朝夕相处三年的室友,从来没有问中的问题。所有人都问他"哪里疼",只有这个人问他——是不是被"扯"着。
他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那一切都说出来:雪原,背影,麦粒,羽毛,那个名字叫罗兰的人,心口那根线,那些哭醒的凌晨。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何老师那双温润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地心慌。他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笑了笑:
"可能是焦虑症吧。"他说,"医生这么说的。"
何男看了他三秒。
然后雨灵笑了,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了掖,动作自然得像对一个普通的学生:"那就好。下回觉得要晕,提前跟老师说,老师坐得离你近。"
他站起身,拿起讲义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病床说:
"对了,你上次交的那篇作文,我批完了。"
"作文?"
"《我窗外的常客》——写白鹭的那篇。"何男没有回头,"写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句。"
麦彬怔住了。那篇作文的最后一句,是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它每次飞走,我都觉得不是它离开了我,是我把它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还没有去接。"
"人有时候会忘掉一些事。"何男轻声说,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停,"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你要是还有那样的感觉,就写下来。写给自己看也行。"
门轻轻带上了。
校医室里,麦彬独自坐着,握着那杯还有余温的水,心口那根线,轻轻地、缓慢地,松了一寸。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起来了。这座没有神明的城市,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下着属于它自己的、温柔的雨。
而雨丝深处,一把旧伞正穿过校园,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伞下的人翻开名册,在"麦彬"两个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添上了一行备注:
今日,碎骨移位,已复位。梦中呼唤旧人名。暂无暴露。——见字如晤。我们都还在。
写完,雨灵合上名册,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神座,没有圣泉,没有蜂鸟。
可他分明听见了,在某个很远很远的、某个白发哑巴每天走过的天桥底下,有一声极轻的、羽翼收拢的响动——
像这个故事,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城市,悄悄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