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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空再飞 雨下了整夜 ...

  •   雨下了整夜。
      这是一座没有神明的城市。没有圣泉,没有神殿,只有排水管里哗哗的水声,和凌晨三点便利店的白光。没有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或许这座城市的诞生本身就是"发生了什么",但城里的人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只有四个坠落的灵魂,在这夜里被雨点叫醒,又各自散进人海。
      夏飞开出租车开了六十年。
      准确地说是六十多年。他的驾照换过三次,脸一次都没变过。同行打趣他保养得好,他笑笑不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叫塞娜的人鱼给他的一口泉水换来的——不老不老,永世不得安睡。
      不老的人有个毛病:认得"气息"。活得太久,就分得清人身上哪些是活气,哪些是别的什么。
      所以那个雨夜,他开着空车拐过滨江路,一眼就看见雨水里那团黑。
      一只乌鸦。
      通体漆黑,湿透了,蜷在路灯杆底下,一动不动,像一坨被城市丢弃的旧抹布。夏飞本不该停车的。可那乌鸦周身缠着一缕极淡极淡的、他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维勒绯列圣城的气息,倒像很多年前那个世界漏进来的风,冷冽,绝望,又莫名地……干净。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车,撑着伞走过去。
      乌鸦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不是乌鸦该有的眼睛。那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刚被大水冲过的井,连"记忆"这种沉淀物都没剩下。
      但他脖子上挂着一缕湿漉漉的白。
      一根极细的白线,像从什么衣服上扯下来的——那白线在雨里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夏飞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何男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何男撑着那把旧伞,对他说:"阿飞,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浑身是伤、什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别问来历。带他去找我。"
      "若你找不到我呢?"
      "那就替我先养着。他爱站在高处,爱吃甜的,脾气很坏,但其实——"雨灵顿了顿,眼里有很深的东西,"其实很怕黑。"
      夏飞把乌鸦裹进了自己干燥的外套里。
      "行吧。"他对着怀里的乌鸦说,发动了车子,"先养着。"
      乌鸦没有挣扎。他只是把湿漉漉的头埋进这个陌生人怀里,在引擎的低鸣声里,慢慢地、彻底地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火,不知道雪,不知道礁石和歌声,不知道有个白发的哑巴找他找得快死了。
      他的全部记忆,都留在了那个有圣泉的世界里。
      夏飞的出租屋在老家属院,一室一厅,窗口对着冷却塔,常年落着一层细灰。
      他把乌鸦带回家的头三天,乌鸦几乎不吃东西。大米不碰,小米不碰,掰碎的馒头也不碰。它只是蹲在晾衣杆的最高处——那是屋里唯一的高处——把黑羽蓬成一团,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空空地望着窗外。望的不是窗外。窗外只有冷却塔和灰。夏飞给它准备了个纸盒,垫上旧毛巾,纸盒从来没用过。
      第四天,夏飞炖了锅红烧肉,自己吃着,故意把肉香往晾衣杆那边扇。乌鸦的脑袋动了动。
      "想吃甜的。"夏飞自言自语,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白糖,又挖了一勺熬化的糖稀,拌在饭里,搁在晾衣杆下方的桌上,然后他退开三步,坐回沙发,假装看电视。
      晾衣杆上静了很久。
      然后,极轻的一声——乌鸦下来了。它落在桌沿,先警惕地看了夏飞三秒,低头,飞快地啄了两口,又抬头看他,又啄两口。吃到第三口,它忽然整个身子顿住了,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夏飞看见那双空空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记忆,记忆早没了——像一滴墨落进深井,还没看清形状就沉了底。
      乌鸦把整碗糖拌饭吃了个干净。
      "看来那人没骗我。"夏飞把碗收走,嘟囔了一句,"还真爱吃甜的。"
      伤好得快。乌鸦本就不是普通的鸟,翅膀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黑羽重新亮起来。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是空的——不是呆滞,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连墙皮都刮干净了。
      夏飞养了它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摸清了它的脾气:爱站高处,晚上怕黑——天一黑就往灯管上凑,把整间屋子的灯都占着;脾气确实坏,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被它啄出了三个坑;还有,它不许任何人碰它脖子上那缕白线。夏飞有天试着伸手,手还没碰到,乌鸦整条羽都炸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种不像鸟的、沙哑的嘶声。
      "好好好,不碰不碰。"夏飞举手投降,"你的宝贝,你的。"
      他本来想就这么养着。养到它老死——如果它会老死的话。可一个深夜,这个打算碎了。
      那晚他收车晚,绕到钢厂后门那条黑路,想抄近道。车灯扫过厂区锈迹斑斑的大门时,一个人影立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撑着一把旧伞,伞沿滴着水。伞太旧了,夏飞隔着一个路口就认了出来。
      他踩了刹车。
      何男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潮湿的凉气,像很多年前泉边的那场雨,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车厢。
      "阿飞。"雨灵说,"好久不见。"
      夏飞握着方向盘,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早知道我捡到了。"
      "我知道它比你知道的,早三天。"何男望着窗外倒退的钢塔,"我一直在找它。找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你的副驾上了。"他顿了顿,"我没拦你。你捡它,比我捡它好。"
      车停在江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刷一下一下地摆,把路灯的光扫碎,又拼起来。何男讲了很多。讲了这只乌鸦原本是谁——神子心口滋生出来的、一千年的不甘和反抗;讲了它是怎么被烧掉七成形体、被钉穿舌头、被圣泉洗掉所有记忆的;讲了白枍——那个白发的、替它吞下罪孽、从此再也说不出话的人,如今流落在城南,每天在每条街上找一只乌鸦;也讲了塞娜,那条困在没有名字的海岛上的人鱼,唱歌唱到一半、歌被夺走了的人鱼。
      "它欠了一身的债。"何男最后说,声音低下去,"可债主要么哑了,要么沉睡了,要么在水牢里。它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那就让它干净着呗。"夏飞说,"在我那儿养着,挺好。"
      "不行。"何男摇头,"它是共生体。它一天不恢复,神子就一天缺着一块。而且——"他望着江面,"那些债主们还在等。有人找它找了十一年,有人等它等了上千年。阿飞,白纸放久了,会发黄,会烂。它得变回去。"
      "那你直接去见它啊。"夏飞急了,"你讲的故事比我讲得好,你一站出来,它还——"
      "不能。"何男打断他,语气罕见地重了一分,"记忆不能硬拽。圣泉洗掉的,是连根拔掉的。谁硬拽,它就碎给谁看。它只能自己想起来——或者,被'引'着,一步一步,自己走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夏飞,"我现在的身份,是麦彬身边的大学老师,平时要上课,不方便照顾他,你先带会儿他 "
      "我?"
      "它信任你。"何男说,"养伤这半个月,它啄你的杯子,站你的灯管,吃你拌的糖饭——它对这个世界唯一的锚点,是你。锚不能动,那就让锚领着它走。"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夏飞手里。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打开,是一幅手绘的路线图,从老家属院出发,弯弯绕绕,穿过半个城,终点标着一个很小的圈。
      "明天开始,"何男推开车门,撑开那把旧伞,"别带它找我。带它走这条路。每到一个圈,停一停,让它自己看。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都是它自己的。"
      "要是走到头,它什么都没想起来呢?"
      雨灵站在雨里,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得很,却稳得很。
      "那至少,"他说,"它自己走完了全程。"
      第二天是个晴天。
      夏飞没出车。他把路线图揣在兜里,把乌鸦请上副驾——乌鸦现在肯蹲副驾了,还是蹲车窗边那个最高的角——发动车子,从老家属院慢慢开了出去。
      第一站,城南的天桥。
      车停稳。乌鸦望着窗外,望着天桥底下那个摆摊写字的白发人影。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烦躁起来,拿喙用力地啄车窗。
      "好好好,走。"夏飞踩下油门,心里发沉。
      第二站,江边旧灯塔。
      乌鸦在灯塔下绕着圈走,走得很慢,头一直低着,像在地找什么。找到一片碎贝壳,它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叼起来,藏进了羽里。
      第三站,老教堂。
      推开车门的一瞬,乌鸦忽然僵住了。教堂的彩窗,残破的钟,风穿堂的声音。它站在车顶上,一动不动地望了整整一个钟头,喉咙里几次滚出那种沙哑的、不成调的嘶声。夏飞没催,就靠在车门上陪着。太阳偏西的时候,乌鸦忽然从车顶下来,落回副驾,把脑袋往座椅缝里一塞,不动了。
      夏飞摸出路线图,展开,看着终点那个小圈。
      "走吧。"他对着副驾上那团黑羽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最后一站了。"
      伤是在一个凌晨突然好的。
      那天夜里下暴雨,冷却塔在窗外轰鸣。夏飞被一阵很轻的、玻璃碎裂似的声响惊醒,摸进客厅——晾衣杆断了。那只乌鸦从高处坠落下来,在下坠的半途,黑羽炸开,拉长,像一滴墨被水冲开,又像一场倒退的雪。
      落地的时候,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赤着身子,湿淋淋的,黑发散在肩上,一双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有手指了,五指,会动。他又抬头,看见夏飞,怔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哑的,像生锈的门轴转了三圈:
      "……我掉下来了。"
      "看出来了。"夏飞面无表情地脱下外套扔过去,"先把衣服穿上。房租押一付三,光着身子在家我扣押金。"
      少年裹着外套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落汤鸡的旗杆。夏飞翻出自己年轻时的旧T恤和运动裤——一百年了,他存着自己每个年纪的衣服,像存着一套没人看的族谱。少年穿衣的动作很生疏,系鞋带系了四次才系上。
      "名字。"夏飞问,"还记得吗?"
      少年皱眉,想。想得很用力,额角都绷出了筋。半晌,他不确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邬一。好像是……邬一。"
      "就记得这个?"
      "就记得这个。"
      其他的,全是空的。火不记得,雪不记得,礁石不记得,歌声不记得。名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一片空屋的墙上,墙上什么也没挂,但钉子还在。
      夏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行。邬一。明天教你使筷子,学不会的扣伙食。"
      之后的日子,是一种奇怪的、两头都小心翼翼的同居。
      夏飞教他人间的事。教他用筷子,教他不许站电视柜上——改站阳台栏杆了,夏飞认了;教他乘电梯,第一次电梯门开的时候,邬一贴着墙绕了三圈,死活不肯进那个"会吃人的铁盒子",最后是夏飞把他推进去的,他在里面僵成一根柱子,一楼到六楼,手心全是汗。
      教他用手机。邬一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贪吃蛇,第二是相册。他总对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出神——夏飞有天偷看了一眼,是夏飞上周在江边拍的,照片里有个模糊的、蹲在天桥下的白影。
      "这人……"邬一指着,眉头拧紧,"我看着心口疼。"
      "心口疼就睡觉。"夏飞夺过手机,语气不太好。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太好。
      教他认钱。邬一拿着一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这张纸上有很多人的脸。"夏飞说那叫领袖。邬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管我叫什么?"夏飞一口茶喷出来。
      教他淋雨。夏飞发现这少年怕黑不怕雨,雨越大越精神,有一回半夜下暴雨,他不见了,夏飞打着手电找遍家属院,最后在冷却塔顶上找到他——少年站在雨里,仰着头,任凭水浇下来,眼睛闭着,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近乎悲伤的平静。
      "下来。"夏飞在底下喊。
      "再站一会儿。"邬一说,"这个声音,我在什么地方听过。"
      "什么地方?"
      少年想了很久,摇头:"忘了。"
      忘了。他现在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一口被人淘干了的井。夏飞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夏飞的后颈灌进衣领,他忽然觉得胸口发堵,没有原因。
      那天回去,夏飞发了低烧。不老的人不生病,可那两天他头疼。邬一守在他床边,学着熬粥,熬糊了三锅,第四锅勉强能入口。夏飞喝着那锅糊粥,忽然说:
      "你伺候人的手艺,以后留给别人吧。"
      邬一没听懂,歪头看他。
      "没什么。"夏飞把碗底喝干净,"睡觉。"
      碎掉的那天,是钢厂后门的那个深夜。
      何男上车,讲完那些故事。讲完乌鸦原是谁,讲白枍如何替他吞翼失声,讲水牢里的人如何在石壁上写名字。然后,雨灵望了望江面,讲了最后一段。
      "塞娜。"何男说,"人鱼族有条刻在骨头里的规矩——所爱之人若不爱自己,人鱼将化为泡沫。她爱你捡到的这只乌鸦。可这只乌鸦,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她。"
      车厢里静了很久。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
      "她搁浅那年,是他救的。救命之恩,人鱼记一辈子,她的喜欢就从那一眼开始。后来焚魔那晚,她冲进火场,尾鳍被神光打碎,困在一座没有名字的海岛上——她到现在还在唱那支没唱完的歌。唱给谁听呢?"何男的声音低下去,"唱给一个连她是谁都不记得的人。"
      "岛上每一天,她的尾鳍都在变透明。化沫这种事,没有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可越安静,越熬人。"
      夏飞一直望着江面。
      何男讲完很久,夏飞点了一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不老人不需要烟,他这一百年也没抽过几根。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何男,"他说,"我在冰洞里喝那口水之前,见过她。十七岁那年,山顶上,雪地里。"
      雨灵沉默了。
      "她坐在泉水边上,把鱼尾泡在水里,笑着跟我说,喝了会死吗?不会死,会让你活。她说我受了神明的降罪,会活很久很久,久到看所有人离散。"夏飞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齿缝里漏出来,"她说,我害怕的是没有意义的一生。"
      他顿了很久很久。
      "我找了她一百年。"
      车厢里静得只剩雨声。
      "我找了她一百年,何男。每个盛夏我都回那座山上等。一百年,她一次都没有来过。我以为是她不知道,我以为是路太远,我还给自己留了个念想,说万一下一个盛夏呢?"他的手指掐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来,是因为她的盛夏……全都给了别人。给了这只乌鸦。给了他救她的那一眼。"
      "而我在山上等的那些年,她在火场里,在孤岛的海水里,在替一个不爱她的人掉珍珠。"
      何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车里那盒烟,轻轻抽走了。
      "你现在恨他?"雨灵问。
      夏飞闭上眼。
      恨吗?他该恨的。他有一百个理由恨。他爱了一百年的人,为眼前这只空了的乌鸦耗尽了千年;他自己百年孤旅,而元凶此刻就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吃着糖拌饭,连鞋带都系不利索。
      可他想起的,是乌鸦掉下来的那个凌晨,湿淋淋地裹着外套,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掉下来了"。是教他乘电梯时那只全是汗的手。是冷却塔顶上淋雨的、悲伤而平静的侧脸。
      那个家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被人那么深地爱过——深到一条人鱼要用一千年的命去填。
      "不恨。"夏飞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恨不起来。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连债都不知道自己欠着。"他睁开眼,发动车子,"这才是最操蛋的地方,何男。我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是晴天。夏飞没出车,按路线图带邬一出了城。
      火车是邬一坚持要坐的。他说想在"这么长的铁盒子里"看看这个世界。买的是两张下铺,终点黑龙江——邬一盯着票看了半天,说:"黑龙江,是黑色的龙住的地方吗?"夏飞说对,脾气很坏,专吃不系鞋带的小孩。
      车开动之后,邬一就一直趴在窗口。
      窗外是广袤的平原,无边的草地上耸立着孤寂又荒凉的风车,巨大的桨叶随着风的侵袭不断地旋转,犹如一个个错位的十字架。邬一看得出了神,忽然说:
      "夏飞,我们去海边吧。"
      "这不是去海边的路。"邬一问,"我们要去哪里?"
      两个人都坐在下铺,看外面西斜的太阳。对面的老妇人正在逗弄她一岁多的小孙女,双手捂住脸又打开,小孩便会咯咯咯地笑。
      "我也不知道。"夏飞说,"票上的终点是在黑龙江,但是我们到不了黑龙江。"
      "为什么?"
      夏飞没有将看向窗外的眼神转向邬一,而是不回头地用手指着他:
      "因为我们是在逃亡,而不是去旅游。"
      邬一怔了怔,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逃亡。谁在追他们?他不知道。他看向夏飞的后脑勺,忽然发现这个永远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的下颌线是绷着的。
      16个小时漫长的路途,火车摇摇晃晃地在白天和黑夜之中穿梭。到了夜晚,风中仅剩下铁轨交合处的哐当声,灯火熄灭了,大多数人都已安睡。
      "夏飞,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少年的眼眸释放着难以隐遁的光。
      "看到了受伤的鸟,出于人性的善良,略微援助。"夏飞极其不耐烦地回答。
      那点不耐烦是真的,却不是冲邬一的。是冲他自己——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照片里雪山顶上的人鱼的眼睛,在某些角度上,太像了。同样亮得惊人,同样空得吓人。他每看一眼,就想起一句"我害怕的是没有意义的一生"。
      "那你是什么?"邬一问。
      "……"
      "回答啊。"
      "……"
      夏飞答不上来。我是什么?我是你债主之一,我只是连账本都没资格翻开的那一页。他最终只是摆摆手:"睡觉。"
      邬一只能掩上窗口的帘子,抱着身子在卧铺上睡去。在摇晃的梦里,他仿佛看见了那片羽毛——漆黑的,从他背上剥离下来的,带着血的羽毛,从天上一片一片地落。邬一惊醒了,一身冷汗濡湿了衣领和脊背。恍惚间,他想不到自己何以至于此地,又将需要在火车上去往何处。
      突然有人抓住邬一的手臂。邬一惊叫起来。夏飞捂住他的嘴,低声说:
      "马上下车。"
      车停了,外面是一个简陋的小站,站名只有两个字,漆掉了一半。车厢内的灯没有亮起——跳闸了,或者是别的什么。邬一的心咚咚地跳,站上桌子,迈腿跨出窗,犹豫着要不要跳。月光下,对面铺位的婴儿扑闪着双眼望着他,充满好奇,又有一丝困惑,好像认得他,又好像不认得。
      夏飞推了他一把。邬一跌倒在沙地上,啃了一嘴的泥沙。随后夏飞也跳了下来,窗户哐的一声在他身后砸下,惊哭了婴儿。
      邬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沙。婴儿的哭声在车厢里响,年轻的母亲哄着,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邬一忽然钉在了原地,侧着头,听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走。"夏飞拽他。
      那支摇篮曲的声音渐远,散在夜里。邬一被拽着跑,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回头,直到火车重新发动,把那一点哭声彻底碾碎在铁轨尽头。
      他们踏着沙砾往密林里跑。奔走的终点是北边的钢厂,何男电话里说的地方。跑到仓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两个人都瘫在门口的货箱上喘。夏飞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完说:
      "摔沙地上那一下,你啃泥的样子,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孩。"
      "谁?"
      "忘了吧。"夏飞摆摆手,站起身,"我也快忘了。"
      仓库是熟人的——何男这么说的。铁皮的卷帘门,拉开来是一股干燥的旧木头味,里面隔成两层,楼上有床,楼下有牛皮沙发和满墙的书。夏飞把邬一安顿下来,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热水怎么用,炉子别乱碰,晚上睡觉可以留灯,电费他出。
      说到最后,夏飞的声音慢了半拍。
      "那个……等会儿有个朋友来。这地方的主人,姓何。"他斟酌着字句,"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身上凉,握手的时候你别吓一跳。"
      "多凉?"
      "寒泉那种凉。"
      邬一望着他。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一条,很亮。少年忽然说:
      "夏飞,你把我送到,就要走了吗?"
      夏飞没料到这么一句。他张了张嘴,半天:"……啊。"
      "以后还能见吗?"
      "能吧。"夏飞说,"这城市就这么大。"
      这是谎话。两个人都知道。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不老的人和一个失忆的魔,可以一百年互不相见——只要没人去寻。
      何男是上午十点到的。敲开仓库门的时候,邬一正躺在那张仅有的牛皮沙发上看书——书是货架上翻出来的,一本诗集,他看得极慢,像在给每一个字上香。
      "我能进来吗?"来客客气有礼地问,嗓音舒缓温柔。
      邬一嗅到了一股凉爽温润的空气,接着是扑鼻而来的栀子花香。夏飞将门开得更大,让到一边:"当然,请进。"
      何男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T和白色的长裤,体态修长,皮肤白皙,大大的黑眼珠像是礼品店里的水晶球,又润又亮。他的头发并未打湿,衣裤也并未滴水,但邬一仍然敢肯定——他在进屋之前,身上落过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雨。
      "这位是何男,这仓库的主人,以后由他来照顾你。"夏飞难得正经地介绍了一番。
      邬一伸手过去相握。掌心相触的一瞬,冰如寒泉——可比寒泉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隔着一层冰,两颗沉在井底多年的石头,碰了碰。
      "你好,我是邬一,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好的邬一。"何男笑了笑,眼睛不经意地看向他的脖颈——那里有一缕极细的白线,贴身戴着,藏在衣领里。雨灵的目光在那缕白线上停了半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小厨房走,"我煮了红茶,你来喝一杯再睡,助眠的。"
      "好的,谢谢。"
      红茶煮得很讲究,何男讲起了这座城的风土人情,讲钢厂的红砖墙,讲西边那条到了雨季就会涨水的河。他讲得平缓,挑拣得极有分寸——他讲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像筛米一样,把可能硌到记忆的硬粒,全都提前捡了出去。这是夏飞看着他的眼睛时忽然明白的:这个人在给邬一造一间屋子,一间没有钉子的屋子,好让那只翅膀折过的鸟,安安稳稳地住进去。
      喝完茶,邬一上楼睡了。他这阵子觉多,记忆空的人,梦也懒得做,一沾枕头就沉。
      楼下,夏飞拿起自己那只被啄了三个坑的保温杯,检查了一遍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一个不老的人,全部家当都在车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何男叫住了他。
      "阿飞。"
      夏飞没回头。
      "赛娜的事……"雨灵斟酌着,"海岛那边,我一直在看着。她暂时……还撑着。"
      "撑着。"夏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咀嚼着,像在嚼一颗没有味道的橄榄。撑着。他的小姑娘,在海上一寸一寸地变透明,撑着。而始作俑者——他把"始作俑者"这四个字在心里摁灭了。楼上睡着的那个人,不是始作俑者。他连"始"都不记得了。
      "何男,"夏飞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说,他要是哪天全想起来了,会怎么样?"
      "他会疼。"何男说,"想起来的每一分,都是把他重新撕开一遍。"
      "那还是别想起来的好。"
      "可由不得我们。"雨灵望着楼梯的方向,"有些债,不是忘了就能赖掉的。他迟早要回到那口泉边去,把这一切,连本带利地——"
      "收回去?"夏飞打断他,"凭什么?他欠的,他还。他不欠的——"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强行压平,"……他不欠的,谁也别想塞给他。"
      何男沉默地看着他。
      半晌,雨灵轻声说:"阿飞,你是在护着他,还是在护着楼上那个人替他活下去的可能?"
      夏飞没答。他拉开门,外面的日头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得他眯起眼。他就站在那一片白光里,站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何男,又像是说给一百年前雪山上的自己:
      "我护谁啊。"他笑了一下,"我谁也没护住。我就是想明白了——"
      "恨一个不欠我的人,太累。怨一个不爱我的人,太贱。"
      他跨出门,又停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铁皮仓库。隔着一堵墙,楼上那个少年睡得正沉,怀里大概率搂着那本诗集。那少年这一辈子会忘记很多事,也会想起很多事,会疼,会赎罪,会化掉,会飞走。而这一切都与他夏飞无关了。
      就像塞娜的千年,与他无关一样。
      就像他的一百年,与塞娜无关一样。
      恩恩怨怨,爱爱恨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落到他手里的,不过是这一句话: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夏飞发动了车子。开出钢厂大门的时候,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左,回城;往右,上高速,一路向北,北边是没有尽头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大海,大海再北,是据说有极光的、人烟稀少的寒地。
      他往右打了方向盘。
      倒不是要去寻谁。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盛夏,有个人鱼少女从河水里冒出来,浑身湿漉漉地敲他的窗,说她在大洋的尽头见过会移动的岛,说极地的冰川很安静,人鱼的歌声在那里能传得很远很远。
      他没打算去找她。他去找的,是那句话的下半句——
      她自己没能说完的下半句。
      "这一辈子,总得有人替她把歌听完。"夏飞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说,像给自己立一条往后几百年的规矩。
      车驶上了北去的公路。后视镜里,钢厂的冷却塔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白点,灭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不老人把时速提到一百二,眼里没有泪,胸口那块压了一百年的石头,却确确实实地,松动了。
      松动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塞娜的影子,也不是邬一的脸——
      是十七岁那年,雪山顶上,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崭新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归空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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