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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中对视 白枍在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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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枍在城南的天桥下,已经坐了十一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准确地说,他知道,但说不出来了。喉咙里那片灼伤跟着灵魂一起坠进这个世界,像一块永远烙着的炭——他张过嘴,挣扎过,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啊啊地发声,换来的只有皱眉和绕开。有个醉汉嫌他吵,踢翻过他的碗;有个孩子问他为什么不能说话,被母亲捂着眼睛拉走了,走得飞快,像躲什么传染病。
他是这座城市的哑巴乞丐。一头扎眼的白发,一身看不出本色的旧衣,面前摆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碗。碗是环卫工刘姨给他的,刘姨说,天冷了,碗空着,路过的人才会多看一眼——人活着,不能没个由头。
十一月的江风穿过桥洞,冷得钻骨头。他把破毯子裹紧了些,在桥墩的阴影里坐下,背挺得笔直。这是他从有记忆起就改不掉的东西——要饭也要跪得端正。他也说不清这规矩是谁教的,只觉得骨头里刻着,比冷还顽固。
白天,他是乞丐。
夜里,等桥下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车流稀了,他会挪到桥墩背后那个避风的死角,摊开手心,对着空气一笔一画地写字。
指尖划过的地方,会留下极淡极淡的微光,像有人在黑布上划过一根烧红的针。一个字,一个字,悬在空气里,停两三息,散了。再写,再散。
那是残存在他灵魂里最后的东西:一点微光,一卷洗不干净的经,和一个怎么都抹不掉的执念。
经他写不全了,很多句子写到一半就断,像一条走到悬崖边的路。可有一段,他怎么都忘不掉,每天夜里都要从头写一遍,写得极慢,极用力,指尖的光都跟着发颤——
"洗罪之泉,照见本源。本源无善,亦无恶;无净,亦无垢。以其无垢,故纳万垢。"
写到最后一个"垢"字,他总会停很久。然后继续写别的——不成句的字,东一个西一个:火。雪。翼。灯。剪歪的灯芯。橡树。
写到"橡树"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忽然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记得那个执念叫什么了。他只知道那是一只鸟。
一只黑色的鸟。翼展被折断过的鸟。
他记不起他的样子,记不起他说过的话,甚至记不起他是谁——可每天清晨,当城市醒来,他都会拖着僵硬的腿,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从天桥下,出发,到滨江路,看江鸥;到图书馆门口的喷泉,看鸽子;到大学城后街,看电线上的麻雀;绕过教堂,看钟楼;再穿两条巷子,到钢厂东门外的那棵歪脖老槐树下坐一坐——那里周三傍晚有人放一碗饭,甜味的,他吃过两回,每次都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他把每条街都走遍了,仰着头,看每一只飞过这座城市的鸟。
鸽子不是。麻雀不是。白鹭不是。
他在找一只漆黑的、会讨厌甜食以外一切东西的乌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不知道找到了能做什么——他连声音都没有了,连一句"是你吗"都问不出口。
可他每天都在找。
执念没有给他留下语言,却给他留下了一双腿,一双不肯低下来的眼睛,和一副跪也要跪得笔直的骨头。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便利店的姑娘每天夜里给他留一个饭团。他接过的时候,会冲姑娘弯一弯腰。姑娘说,大爷,你其实不像乞丐。他说不出话,就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给她看——"等"。
姑娘看不懂,挠挠头,笑了:"等什么呀?等开春吗?"
他望着姑娘身后的灯,慢慢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等开春。等一只鸟。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反正,等。
开春没等来,先等来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那天是周三。白枍照例走到钢厂东门的老槐树下,石凳上果然有一碗饭,盖着保鲜膜,还用一只倒扣的碗压着,怕被鸟抢。他坐下来,把饭捧在手里,焐着,没有立刻吃。
雨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他仰头看了一眼。他不怕雨——奇怪得很,这座城市的每一场雨落在他身上,他都觉得亲,像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回来看他。他捧起碗,躲到槐树底下,刚揭开保鲜膜——巷口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铁桶被踢翻了,接着是一串慌乱的脚步声,两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为了躲雨,擦着人行道冲过去,车头一甩,把路边一个躲雨的路人撞了个趔趄。
那个路人很高,很瘦,黑发,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薄外套。
他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摔在地上,滚出来十几颗糖。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红的绿的,滚了一地,有几颗滚进了雨水里,顺着坡,一路滚,滚到了白枍的脚边。
白枍低头,看着那颗停在自己鞋尖前的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很多年后——如果有"很多年后"的话——白枍也没法向别人描述那一瞬间。因为那一瞬间没有道理。那个人黑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眉眼俊美得不祥,脸色苍白,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他的糖,捡得很认真,像在捡什么稀世的宝贝。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那不是他找的那只鸟。
那是一只人形的、陌生的、毫无记忆依据的——
白枍的呼吸停住了。
心口那块烙了不知多少年的炭,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那个人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视线撞上的刹那,整条巷子安静了。雨声还在,可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了,像隔着一整片海。
那双眼睛。
漆黑的头发下面,是一双在雨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空空的,像两口被大水冲过的井——可那井底,在白枍望进去的同一瞬,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一下,像沉在井底千年的石头,被人投下的一粒小石子,惊动了。
邬一僵在原地。
他的糖撒了一地,他一颗都顾不上了。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仰着头,直直地望着槐树底下那个白发的、抱着碗的、乞丐模样的人,浑身的血——如果他有血的话——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疼。
胸腔里,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骤然疼了起来。不是伤,不是病。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像被人隔着岁月狠狠攥住心脏的疼。
他看见了雪。
他看见了火。
他看见一双跪在血泥里的手。
他看见一盏剪歪了灯芯的灯。
画面来得太猛,太碎,像有人拿着一整箱碎玻璃,兜头倒进了他的脑子。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指扣进湿漉漉的墙缝里,指尖霎时溢出几缕黑羽——黑羽一接触雨水,发出细微的嘶响。
巷子里,所有的鸟在同一瞬间惊飞了。
白枍站了起来。
他应该害怕的。理智上,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一个指尖冒黑气、眼睛开始泛红的人,都该跑。可他没有。他连那碗饭都放下了,一步一步,踩着雨水,朝那个人走过去。
邬一猛地抬头,眼底的红光已经压不住了,黑羽顺着他的手腕爬上来,他嘶声挤出一句:"别过来——!"
白枍停在了三步之外。
雨哗哗地落。两个人隔着三步,隔着一地散落的、五颜六色的糖,对望着。
一个说不出话。一个想不起缘由。
可白枍望着那双在失控边缘的、猩红的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这张脸是陌生的,这个人是陌生的,这心疼得发抖的感觉也是陌生的——
可他就是哭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对着空气,一笔一画地写。
微光凝成的字,悬在两个人之间的雨幕里,停了三息,散了。可他写得很慢,写一笔,看一眼那个人的眼睛,再写一笔。
**你冷吗。**
邬一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剧烈地收缩。
这三个字不知道戳中了什么。黑羽的翻涌忽然滞了一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他猛地低下头,从地上抓起一把糖——连泥带水——塞进了白枍手里。
"给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甜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跌跌撞撞,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黑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狼狈的烟,他跑进雨幕深处,跑进错综的巷子,跑到肺里像着了火,才扶着一根电线杆停下来。
他低下头。
胸口的疼没有减轻,反而更凶了。可那疼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那粒被惊动的井底之石,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缓缓地、茫然地,念出了方才那一眼里,那个白发人写在雨里的、只有他自己读懂了的名字。
那三个字的白光里,其实还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口型。那人写字的时候,最后写的那一笔——是一个名字的起笔。他没写完,可邬一看懂了那半个字。
"……白。"
电线杆上,几只乌鸦被雨浇得缩成一团,齐刷刷地望着他。
邬一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方才慌乱中他还攥着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而在巷子那头的老槐树下,白枍还站在原地。
掌心里,那把混着雨水的糖,被他攥得死紧。糖纸的红和绿,从指缝里露出来,像握着一小把、烧不化的火。
他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缓缓地蹲下身,从水洼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羽毛。
漆黑的,边缘微微卷曲,尾端泛着一点将熄的火光似的暗红。它躺在雨水里,安静地亮着,像一枚被这座城市随手遗落的、古老的印章。
白枍把羽毛贴在心口,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凳,肩膀无声地耸动。
找到了。
是鸟。不是乌鸦的样子——可那又如何。两百年的功课告诉过他,劫灰会变形,执念会改换皮囊,可有些东西隔着皮囊也能认出来——
就像隔着一场雨,他也认出了那双眼睛。
街对面,一把旧伞静静地立在雨里。
伞下,何男望着槐树底下那个蜷缩的白影,又望望邬一消失的小巷,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收紧,指节泛白。
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也是最命定的事情,发生了。
"……也好。"雨灵对着满城的雨,极轻地说,声音散进雨里,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债躲不过的。"
"那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