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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噬恐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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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她睡在他怀里。眉头还皱着。
他低头看她。她脸还烫。嘴唇还干。头发还乱。她眉头没松。她睡得不安稳。偶尔动一下。偶尔哼一声。偶尔喊他。
“阿玄……”
“我在。”
她不动了。但眉头还皱着。
他抬手,碰她的眉头。他想把它抹平。他抹了一下。它又皱起来了。他抹了一下。它又皱起来了。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眉头。他看很久。
他偏头。他看窗外。
窗外有东西。散的。聚的。一个。两个。三个。远远的。围着。看着。它们不敢进来。但它们不走。它们在等他睡。等他不在。等他松手。等他看不见。它们就进来。它们就靠近她。它们就借她的路。她就怕。她就睡不着。她就生病。
他看它们。他看一会儿。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巫咸国有一个禁术。叫噬恐。
噬恐术能吃掉恐惧。接灵人可以用噬恐术,将被护之人的恐惧吃掉一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怕的东西,她恐惧的感受,她夜里睡不着的那种煎熬,可以吃掉一些。吃掉一部分,她就不那么怕了。他承受,他扛。
噬恐术是禁术。用了就放不下。用了就上瘾。因为恐惧这东西,会咬人。你吃它,它咬你。你吃多了,你自己也会变成恐惧的容器。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怕,哪些是你自己的。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恐伤肾……怕伤肾……她怕了两天……她病了……她烧了……她站不住……她头晕……”
他看她。她眉头还皱着。
“她怕了两天。她怕得病倒了。她怕得站不起来。怕,会生病。”
他看他怀里的她。她眉头还皱着。她怕了两天。她病了。她烧得说胡话。她嘴里念着“阿玄你别走”。
他低头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若若。”
“嗯。”
“不怕。”
“嗯。”
“我帮你吃。”
两条蛇动了。
青蛇从他袖子里弹出来。赤蛇从他腕上弹出来。
它们疯了。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信子吐得快。头对着他。又对着她。它们在告诉他。不能用。用不了。你吃不下。你会变成恐惧。你会被恐惧吃了。
他看它们。他偏了偏头。
“回去。”
青蛇信子吐得快。它不动。
“回去。”
赤蛇信子吐得快。它不动。
“我吃一点。”
两条蛇同时吐信子。吐得飞快。它们在反对。它们在告诉他。一点也不行。吃一点就会想吃更多。她会怕的越来越多。你会吃的越来越多。你会被吃掉。
他看着它们。他看一会儿。他低头看她。她眉头还皱着。她在梦里怕。她说胡话。
“阿玄……我怕……”
他听她说话。他听她怕。他心口紧。他心疼。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抬头看那两条蛇。
“我吃。”
两条蛇信子吐得像疯了一样。它们在他身上游来游去。它们在他手上缠。它们在他脖子上缠。它们在拦他。它们在求他。它们在告诉他。不行。不行。不行。
他伸手。他把它们从身上一条一条拿下来。他把青蛇放在床边。他把赤蛇放在床边。
“别动。”
它们看着他。它们不动了。但信子吐得快。它们在急。它们在等。它们在等他喊疼。它们在等他扛不住。它们在等他后悔。
他没后悔。
他低头看她。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凑过去。他亲她的额头。很轻。
“若若。”
“不怕。”
“我帮你吃。”
他从药袋里拿出一个空陶碗,放在桌上。他拿出小刀。他又拿出一块蜡、一方油布、一根麻绳、一小包止血的药粉。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她。
“若若。”
“嗯……”
“你忍一下。”
她听不见。她昏着。她只是哼了一声。
他拿起她的左手,看她指尖。她的指尖很细,很白,指甲圆圆的,干干净净的。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他低头,把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碰了一下就退开。他看她。
“就一下。”
她没应。
他把小刀凑过去。刀落得很轻。刀很稳。割开她指尖。渗出一颗血珠。红的,圆的。
她在昏迷里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见了。他心口紧了一下。
他放下刀,拿起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凑到碗边,轻轻一挤。血珠滴进碗里,落在碗底,红的一点。她的指尖还在往外渗。他又挤了一下。又一滴。又一滴。
三滴。
他看她的指尖还在渗。他放下碗。他拿了一撮止血的药粉,轻轻敷在她指尖上。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她指尖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握了一会儿。血止了。
他看她的眉头,松了。
他放下她的手。他拿起小刀,割自己的右手。他割得比她重。血珠渗出来。他把手指凑到碗边,挤。
三滴。
血珠滴进碗里,落在碗底,红的一点。
两滴血在碗底,慢慢靠近,慢慢碰到一起,慢慢融在一起。红的一点,红的两点,合成一点。
他放下手,拿起剪刀,剪了她一缕头发。他拿起剪刀,剪了自己一缕头发。他把两缕头发放在碗边,拿火折子点了。头发烧成灰,灰落进碗里,灰与血水混在一起。
青蛇游过来,盘在碗左。赤蛇游过来,盘在碗右。两条蛇信子吐,探入碗中。它们的信子蘸了血水,在碗沿画了一圈。画得很慢。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拿盐,拿清水。他回来,把盐放进碗里,把清水倒进碗里。盐溶了,水浑了。血水暗红,浑浊。
他闭上眼。他念他爹教他的口诀。那口诀是巫咸国古语,他爹教他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
“以吾身为器,以吾血为引。彼之惧,入吾身。彼之怕,入吾心。吾承吾受,吾不退。天地为证,盐泉为誓。契成之后,不可解,不可断,不可逆。彼惧一分,吾承一分。彼惧十分,吾承十分。彼惧至深者,吾承其倍。吾愿。吾受。吾不退。”
他念完,睁开眼。他伸出手指,蘸碗中血水。涂在她额心。涂在她胸口。涂在自己额心。涂在自己胸口。
他拿起那块蜡。把蜡放在火上烤软。软蜡封在碗口。油布覆上。麻绳扎紧。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走到槐树下。
槐树。
噬恐术的契碗,要埋在阴气重的地方。槐树性阴,招鬼,聚阴。槐树下,是阴地。埋在阴地里,契约才能稳。阴地养契,契才不会散。
他蹲下来,用小刀刨开土。
他刨得很深。三尺。
他把碗放进坑里。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实。又从别处捧了几捧土,撒在上面,把新土盖住,踩平。退后一步,看了看,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枯叶,撒在土面上。又抓了一把,撒匀。
青蛇跟在他脚边,信子吐。赤蛇也跟在他脚边,信子吐。它们看着他埋碗,看着他拍土,看着他撒枯叶。它们不动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偏了偏头。
他心口那块石头还在。
他知道。这个碗不能挖。这个碗被挖出来,契约就断了。契约断了,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全部回到她身上。她扛不住。她会疯。她会死。
他也知道。这个契约,除了一个人死,不能断。一个人死了,契约自动中断。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恐惧,继续活着。
他转身,走回屋里。
她还在床上。她眉头松了,松了一点点。
他看她,偏了偏头,感觉了一下。
心口多了一点东西。很轻,像一块小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心口多了一点东西。他只知道她眉头松了一点。
但这不够。
契成了,但还没生效。
契要等。等月圆。等三个月圆之夜。第一个月圆,契生。第二个月圆,契固。第三个月圆,契成。
三个月圆之后,她才能真的不怕。
他看她,看一会儿,低头。他亲她的额头。
“若若。”
“嗯……”
“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她没应。她睡着。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我不会再让你因为害怕生病。”
他抱着她,紧的。
“你怕的东西,我替你怕。你怕的事,我替你扛。你怕黑,我替你黑。你怕鬼,我替你鬼。你怕雷,我替你雷。你怕井,我替你井。你怕什么,我替你什么。”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
“你不用怕了。我在。你以后都不用怕了。”
他抱着她,紧的。
心口那块石头还在。他没吐出来。
他抱着她。他不动了。
两条蛇盘在床边,信子吐。它们看着他,不动了。它们知道,它们知道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它们知道他绑了她。它们知道他现在扛着她的怕。它们知道她最深的怕会双倍反噬到他身上。它们知道。
它们看着他,信子吐。它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