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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盲眼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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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此生大概无缘再相见,却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留宿在了同一间驿站,也是出了城门,不就这一家驿站可歇脚,他真是被冲昏了头脑。
她大概是官员随行的家眷,苏诏浅笑摇头,这些关他什么事,他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欣赏什么风花雪月。
翌日一早,几个男子骑着马匆匆离去。
鱼舟恍惚间听到马蹄声响,脑中联想到血泊里的头颅,高热再次回到脸上,红扑扑的喝着母亲喂到嘴边的药。
头痛得流下两行清泪,窝在母亲怀中,紧紧母亲抱着寻求着她需要的安宁。
直到第四日,鱼舟还有些低烧,脑中已经不再一直浮现头颅,这才启程出发。
鱼父柳母爱女心切,带着鱼舟一路见识新奇事物,冲散了她脑中的血腥画面,鱼舟也在父母陪同下逐渐将那些可怕的事情忘掉。
等他们来到江都城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日头毒得像要滴下火来,明晃晃地悬在天上,烤得青石板路都泛了白,远远望去,像一条淌着热气的河,妄想要将人蒸熟一样。
给州判安排的府宅就坐落在巷子最深处,黑漆的门楼,并不算阔绰,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门前两棵老槐,枝干虬结,浓荫匝地,把七月的毒日头筛得细碎,落在青砖地上,像洒了一地铜钱。
柳母和鱼舟先来到府宅,鱼父去州府做交接。
这府宅看起来可比他们在京城的屋子大上许多,一进门就是一方小天井,正中是一口青石井栏,井沿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槽,沁着潮意,是这院子里唯一觉着凉快的地方。
天井四角各摆一盆万年青,叶子肥厚油绿,一看就是有人日日拿井水仔细擦过的。
正屋共有三间,明间作堂屋,左右次间便是卧房与书房,隔着一道细竹帘子,看得见里面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摞着几卷文书,旁边搁一盏锡灯台,灯油添了七八分满。
东西厢房矮些,东厢住着两个长随,西厢作了厨房。厨下正升着炊烟,柴火气混着米香漫出来,一个粗使婆子蹲在檐下择菜,抬头见有人来,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堆起一脸笑。
后院更小,只一畦菜地,种着几行青葱小蒜,架上一挂丝瓜正开着嫩黄的花。
院中还有一棵鱼舟认不出名字的树,树底下搁一张竹躺椅、一柄蒲扇、一只粗陶茶壶,壶嘴里冒着袅袅热气,应该是有人刚沏好的,现下人却不知哪儿去了。
鱼舟正想着,从后院的屋内跑出一个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婢女。
“给夫人和大小姐请安,奴是特意派来伺候大小姐的婢子。”
鱼舟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生得并不出挑,却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长相。
头发乌黑浓密,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一个圆髻,只别一根素银簪子,最难得的是她那份安安静静的气度。
“你叫什么名字。”
“还请主家赐名。”女子对着她们俯下身子。
“那就叫福禄吧,以后就跟着我。”鱼舟做下决定。
整个府宅透着一种清简、规整、却并不冷清的气息。鱼舟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摆在用惯了的地方,旧是旧了些,却处处妥帖。
窗纸是新糊的,地上洒过水,扫得干干净净。灶上咕嘟咕嘟响着汤,知了在墙外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一切都是欣欣向阳的气息。
鱼舟对江都城的住所很满意,除了她的闺房。
大概是没想到新州判上任,还将自己的妻子女儿带了来,后院的那间屋子十分不合鱼舟心意。
因为第一日大家都太过劳累,硬是凑合了一晚,直到第二日鱼舟才带着福禄上街采购。
卧房中的那张拔步床很是结实,福禄量好了尺寸,她们二人先去订了帐子。
褥子、床单、被子、枕头之类的鱼舟精打细算着买下几套,府宅现在可不止他们刚到来的人,原本的人也得算上。
可不能让父亲这个新来的州判还什么都没做呢,先在江都城落了个苛待下人的名声。
其余零碎的东西,相信母亲那边会安排好,鱼舟也就没有太操心。
鱼舟带着福禄看看还有什么小玩意能来装饰自己的闺房。
不得不说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
她和福禄分别抱着一摞刚裁好的料子,从绸缎庄出来,沿着长街往城南走。
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绣鞋底也觉着烙脚。
她低头躲着日头,专挑墙根的阴影走,步子便急了些。
拐过街角时,一阵风似的,不知打哪儿蹿出个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那一摞料子哗啦散了一地,藕荷的、月白的、豆绿的,在灰扑扑的石板路上铺开一片。
她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腰磕在墙根石墩上,疼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那人也趔趄了两步,怀里揣着的东西当啷滚落,一把短刃出现在鱼舟眼中,刃鞘上镶着奇特纹路,在日头底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
她捂着腰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得利落,腰悬革带,半边脸隐在斗笠阴影里,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一道紧抿的唇线。
他正弯腰去捡那把刀,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
他拾起刀,直起身,似乎这才注意到被她撞散一地的料子。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像刀刃贴着皮肤轻轻一掠,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侧身绕过她,快步钻进旁边一条窄巷,转眼便没了影。
徒留她站在原地,后腰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心口却跳得厉害,自从在城门见到那一幕,她现在对任何玄色的东西都十分敏感。
低头看时,那匹藕荷色的料子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灰扑扑的靴印。
“这人……”她弯腰去捡,对撞来的那人多几分厌烦,手指触到料子时,忽然摸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翻开来,应该是方才那人匆忙中落下的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锦”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暗纹,角落里还铸着一个几忽不可辨别的记号。
她攥着那枚铜牌,抬头望了望那人消失的窄巷,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蝉还在没命地叫。
福禄这才急匆匆赶来,“小姐,出了何事。”
“无事,被人撞了下。”
鱼舟让福禄先将东西送回家中,她自己看刚刚撞上的腰部,现在还有些阵痛,在医馆拿些药出来,等福禄从家中返回来去医馆寻她就好。
她一个人去看被撞伤的腰部的时候还在想当真是天外来祸,而且鱼舟才刚来江都城,她可不想招惹上是非,等看着福禄走远,将手上的令牌随意丢在撞她的那个位置,紧接着转身离去。
长街尽头,拐过一座青石桥,桥头第三家便是济仁堂。
济仁堂的门脸不大,三间开面,黑漆匾额上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济”“堂”二字还勉强认得出。
进门便是药铺,迎面一溜黑漆柜台,台面上算盘、戥子、药碾子一应俱全。
柜台后头整面墙都是药柜,百来个抽屉,密密麻麻贴着药名签子,远远望去像一张写满了字的黄纸。
几个伙计正低头抓药,铜秤在戥盘里叮当作响,满屋子弥漫着浓重的药香,苦中带甘,涩里透辛,混在一起竟也不难闻,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柜台东侧辟出一小间,挂着半旧的青布帘子,帘上绣着一个“诊”字,这便是坐堂大夫看诊的地方。
掀帘进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只脉枕,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图旁悬一束干艾草。
桌上搁着笔墨,是用来写方子的,旁边一摞裁好的白笺纸,压在一方旧砚台下。
坐在案边的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长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青筋浅浅地伏在皮肤底下,像旧瓷上细细的冰裂纹。
让鱼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的是他的眼上缚着一条白绫带子,约莫两指宽,在脑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带尾随意垂在肩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那白绫干净得过分,像日日换洗的,跟身上那件旧衫子配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清冷。
绫带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中段以下,那人的鼻梁挺秀,鼻尖微削,嘴唇偏薄,唇色很淡,下颌线条利落,肤色是不见天日的苍白,应是终年都晒不着日头的缘故。
他耳朵极灵,鱼舟刚一走近,脚步还没落定,他便微微侧过头,面朝她那个方向,唇角牵了牵,算是一个笑。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整张脸柔和了几分,“有人来了。”
他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像落了灰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并不刺耳。
竹杖随意搁在膝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节,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凉茶,茶面上浮着两片不知名的茶叶。
有伙计从外面进来,喊了一声“谢先生”,他点点头,姿态安然,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个院子里做一个安安静静的人。
“你是医士还是也来这看病的人。”鱼舟不确定地问道。毕竟诊室就他一个人,但他是个盲者,鱼舟问完后就后悔自己问出的问题。
“姑娘请坐,济仁堂坐诊的医师这两日不在城中,我是来这帮忙的。”
鱼舟看着他年轻的脸庞,不太信任地坐在他面前,将手搭在脉枕上。
“姑娘脉象看起来无恙,可是遇到什么问题。”
“我刚刚被撞上腰部,现在感到有点痛,想要看看有没有缓解疼痛的药。”
盲眼男子点头道,“这样的话,姑娘可买二两甲鱼壳,碾碎,炒黄,浸白酒一斤,三日后用酒涂上腰部,一日两次,可内服。若着急的话可在药堂直接买现成的膏药,只是价钱上略贵一些。”
“多谢。”鱼舟拿着他递给她的黄纸,走向柜台。
纸上的字不大,却一个个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运笔不疾不徐,墨色均匀,一行写下来,疏密有致,干干净净。
“写得真好。”鱼舟忍不住轻声道。
这字就像他本人一样,鱼舟想到他的眼睛,不由得为他感到可惜。
“谢先生不仅字写得好,人也是极好,来济仁堂义诊,不知道帮过多少买不起药的人。”
柜台的伙计听到她的夸赞,还告诉她这些事情。
鱼舟在外随意夸赞别人的行为竟然被人听到,自己先羞红了脸,拿了药膏后,付过银钱,连忙跑回了家。
在路上遇到来寻她的福禄,她们一起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