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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切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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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又是一年飞雪漫京华。
细碎白雪落满青砖黛瓦,簌簌坠在檐角,染得整座府邸都是一样的素白静谧。
鱼舟立在门檐下,双手拢着温热的汤婆子,静静望着漫天风雪。
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艳羡,她总盼着这漫天飞雪能带走她的一身桎梏,让她重回自在人间。
穿越这大靖王朝十九年,她向来谨小慎微,只想安稳熬到二十岁,寻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分离,不受这封建思想的荼害。
唯独一时不岔匿名写了一册话本《锦衣春秋》,戏谑杜撰了苏诏的生平,彼时只当消遣,从未想过会招惹滔天牵绊。
“姑娘,大爷回来了。”侍女福云快步上前,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
鱼舟垂落的睫羽猛地一颤,回身的脚步骤然顿住。
院门口的风雪之中,一道挺拔身影踏雪而来。
金线密绣的飞鱼服覆身,乌纱官帽端正肃穆,玉带束紧劲挺腰身,腰间绣春刀敛尽寒光,沉稳冷冽。
男人肩背如松似刃,眉目深邃清俊,肤色是常年伏案办案、浴血行事的冷白,五官周正凌厉,自带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初遇之时,他满身寒霜,眼底无半分暖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锦衣卫。
可如今朝夕相处数日,那冰封的眉眼间,竟渐渐漾开几分独属于对她的和煦温柔。
“天寒地冻,何故呆在外面吹风?”
苏诏几步走到廊下,自然抬手接过她手中的汤婆子递给侍女,滚烫的掌心直接覆上她冰凉的指尖,十指相扣,牢牢握紧。
他掌心温度灼人,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也烫得她心头微慌。鱼舟指尖下意识蜷缩,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容半分挣脱。
“回屋。”
他声音低沉温和,估计以为她在外等他来,牵着她缓步踏入暖室,隔绝了满院风雪。
烛火暖人,膳食温热,今夜的苏诏格外不同。
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剩细碎入微的温柔,绵长缱绻,一点点裹挟着她,让人心神慌乱,无处可逃。
夜深烛长,一室静谧。
就在苏诏起身欲退的刹那,鱼舟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腕骨。
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大爷,何时放我回家?”
一瞬之间,室内暖意尽数消散。
苏诏的动作骤然僵住,挺拔的脊背在摇曳烛火中绷成一道冷硬凌厉的线条,寒意骤然漫开。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缓缓转身。
漆黑深邃的瞳眸沉沉翻涌,藏着鱼舟读不懂的偏执与隐忍,浓烈得几乎将人吞噬。
他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沉淬凉:“鱼舟,你以为,你还走得掉?”
鱼舟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字字清晰:“我有既定婚约,大爷私留我在此,于理不合,于规不容。”
“于理不合?”
苏诏低低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俯身缓缓逼近她,气息笼罩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指尖轻轻抵住她的下颌,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你落笔写下《锦衣春秋》,将我杜撰成无根无凭的阉人,肆意调侃编排之时,怎么没想过,何为于理不合?”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
鱼舟浑身一僵,瞬间血色尽褪,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自己匿名随性写的话本,辗转竟落到了正主手中,更成了他困住自己的缘由。
苏诏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偏执笃定,“爷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得到的,你觉得,爷会放你离去?”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两人的身影交织缠绕,结成解不开的宿命囚笼。
次日日上三竿,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暖室。
鱼舟缓缓睁眼,心神俱疲,满身都是无力,被桎梏的感觉涌上心头。
床边,福云红着眼眶静静守着,见她醒来,满是心疼,“姑娘,何苦事事与大爷对峙?他待你特殊,待他新鲜感褪去,总会等到放你离开的那一日。”
鱼舟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晴空落雪,沉默良久,声音轻得像风中碎雪,带着无尽疲惫,“福云,我好累,我只想离开这里。”
四年前,烟雨季,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远远瞧见过他一面。金线飞鱼服,乌纱官帽,绣春刀悬在腰间,从长街尽头打马而过。
她站在人群里,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
本以为今后再无交集,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这场纠缠,始于那场烟雨长街,他的惊鸿一瞥,她注定无处可逃。
——
青瓦檐角垂着经年的雨珠,一滴一滴,敲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远处传来卖杏花糕的吆喝声,软糯婉转,穿过烟雨迷蒙的长街,渐行渐远,终被暮色吞没。
鱼舟就是在这个时候蹑手蹑脚地从外面溜回了家。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不过七品小官,你瞎凑什么热闹,这辛苦差事都让你干,回头功劳都被别人拿了,还不如躺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拿俸禄。”
渔舟刚到门口就听到她母亲柳夫人的恼然话语。
另一道窝囊的声音紧随其后,“这都是公中派下来的活计,这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你们若不想去,我一个人去就好了,生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你这个老匹夫,逢人就带三分笑,可不就被人当成软柿子捏了,只可怜我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如今没找到个好婆家,现在大好年纪还要陪我们奔波。”
鱼舟看着父亲安抚好母亲,适当跳了出来,“母亲可别这么说,女儿如今及笄之年还没相好夫家,可不是因着父亲的原因,是因着某一云游道士的告诫,说我命带煞气,年过二十再结成良缘才能逢凶化吉。”
“最可恨的就是那老道士,平白耽误我女儿。”
这也不过是柳夫人的气话,想当初还是她着急忙慌地问着如何化解鱼舟身上的煞气。
说起来也是一桩妙事,年幼的鱼舟随着柳夫人一起去上香,一位仙衣道袍的白衣修士盯着鱼舟看了又看。
鱼舟自从睁开眼嘤嘤啼哭来到这个世界,长到四五岁后,最害怕的就是道士一类人,生怕被人察觉自己是个天外来魂,给她驱鬼,让她无根可依。
看到那道士眸光不明的盯着她时,鱼舟还很害怕的抓紧了母亲的衣摆躲在母亲身后。
不过后来那道士嘟嘟囔囔一阵,说她的命格有异,要在家中多留几年。
说的鱼舟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她上辈子也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实在不想像这里的人一样早早就结婚生子,而且男人能纳妾这点她实在不能认同,如果可以她想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可以待她一心一意的人。
若是早早潦草地婚配,让她接受的实在困难。
柳夫人很是困难地接受了,没有什么比自己女儿的安危更重要。
只是许多次都看到母亲背对着她抹眼泪,鱼舟只好尽自己所能地安慰着母亲。
一遍遍重复着她是真的不介意这种事情,这才免了母亲的伤心,虽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母亲大概依旧会难过,但还有父亲可以给她分担压力。
十年过去了,鱼舟都忘记那个道士的名号了,但是在她心中极其感谢他,若她能再见到他,她一定给他奉上丰厚香火。
柳夫人看到鱼舟回来气也不生了,揪着鱼舟的耳朵,“你这一天天的,不好好在家跟绣娘好好学刺绣,等你二十岁后,才是真的没有人会娶你。”
“娘亲,我知错啦,我会老老实实在家中呆着的。”鱼舟连连告饶。
父女两个一起上阵,终于把柳夫人的怒火平息。
“父亲你又怎么惹母亲生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一个女儿家天天的这么晚回家,净让你母亲担心。”
“好好好,我们谁也别说谁。”
“你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待后日,我们离京去江都城待几年。”
“这时间会不会太赶了。”鱼舟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好,主要是她写出来的话本写到正精彩之处,岂不是要烂尾了,鱼舟又想到寥寥无几的采购人数,算了,她还是到江都再开一本新的。
江都城隶属于交州,而鱼舟的父亲来到交州为州判。
他们一家三口东西不多,一辆马车就能载着他们离开,父亲此次离家大概是得罪了人,归期不定,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一家应该要在交州常驻。
留下王婆看家,父亲的侍从作为马夫跟着他们一起上路。
马车在城门口排着队,等着守卫一个个检查。
“奇怪,今日怎地这么慢。”鱼父看着久久不曾动弹的人群。
“你还说呢,若不是你自己做不好事,我们何必大老远的离京。”柳母又一次对着鱼父开展唠叨技能。
鱼舟早已习惯这样热闹的场景,反正鱼父也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么多年也早就默认柳夫人的操作,笑呵呵受着柳母的小脾气。
只是这队伍也的确慢了很多,鱼舟坐在马车上闲着也是无事,索性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处站着许多人,她提着裙裾立在人群之后,本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忽闻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青石长街。
一匹玄甲黑马踏尘而来,马上之人身披玄铁重甲,猩红披风猎猎翻卷,半边脸隐在盔缨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冷得像淬了寒铁的眼。
刀光乍起。
快得几乎都没有让鱼舟看清,那柄绣春刀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砍向跪在城门下甚至还未来得及抬头的人,一道血线便从颈间迸溅而出,头颅滚落尘埃,骨碌碌转了两圈,正停在她脚前三步之遥。断颈处的血喷涌如泉,溅上了黑马的铁蹄,也溅上了她新绣的藕荷色裙角。
满城鸦雀无声。
马上之人收刀入鞘,动作利落得像是拂去衣上落花。
他微微侧首,盔缨下那双眼睛不经意扫过人群,恰与她的目光隔着一地血色,遥遥相撞。
她浑身僵冷,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却偏偏挪不开眼。
回过神后,转身跑向马车,坐在马车上瑟瑟发抖。
柳夫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安抚着。
可是鱼舟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大片血色。
鱼舟自是知道她来到的是不安稳的古代,见到个把死人是极其正常的一件事,可她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四年,如此血腥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怎么能让她不恐慌,甚至让她对身着玄甲的人都充斥着害怕。
到驿站,夜半,鱼舟整个人都有些烫,竟是被活活吓的烧了起来。
在驿站停留了三四天才堪堪好起来。
来到驿站第二日,有四五个劲装男子也留宿了一日。
“老大,听说驿站有个姑娘看到死人被吓得下不来床,这京城中的姑娘一个个太娇弱。”说话那人不算俊朗,让人一眼看去觉得心安的面孔,闲谈道。
“你还评价上人姑娘了,快点吃饱睡足,明日还得赶路。”另一个坐在他旁边的男子推搡道。
“我这不就说说,老大昨日刚在城门将人砍了,万一那姑娘就是看到那场景才吓昏的,我们不得上门看看。”
“你小子想得怪美,人家好好的姑娘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你说是吧,老大。”
被唤做老大的人无心听他们吵闹,大口吃完饭食,“明日卯时集合。”冷然丢下一句,回到客房歇息。
苏诏躺在床上,脑中全是那姑娘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原本只是策马过街,随手了结一桩差事,早就习惯别人避他如蛇蝎,可收刀那一刻,余光却被突出的亮色定住了。
拥挤的人群被他一刀劈下的头颅哗然散开,唯有她立在原地,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脸色煞白,像一枝被骤雨打过的杏花。
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着青白,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黑白分明,里头盛满了惊惶,偏那惊惶里又带着一股子不肯示弱的倔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鹿,明知躲不过,却还是要竖着耳朵,绷着身子,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握着缰绳的手忽然松了松。
有点意思。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刀锋时的模样,有人哭嚎,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吓得尿了裤子,有人干脆闭眼等死。
可没有一个人,是这般表情,做出这表情的那人,也是格外能引起他心底的愉悦。
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不躲不闪,腿都在软了,眼睛却还瞪着他,连眨都不肯眨一下,仿佛只要瞪得够用力,就能把那颗滚到自己脚边的头颅瞪回去似的。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这笑意来得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怔。
在刚经他刀下滚落人头的血泊旁,居然还能让他觉得可爱?
他垂眸看她脚边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抬眼看她那张白生生、惊恐万分却偏要强撑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满城血腥气里,竟生出了一丝兴味。
他勒转马头,想要在经过她身侧时,告诉她别害怕。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她就先猛地一颤,转身跑开,从背影看去差点踉跄着摔倒,又很快的消失在他的视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