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戎》楚佳koi

2、第 2 章 下午果真出

　　下午果真出了太阳，长相思跟虞村长借了辆自行车，向着县里公社出发。
　　这山路崎岖，骑起车来很是费劲，更遑论去县里的公社得有好长一段坑坑洼洼没有修成的土路，特别难走，他骑车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还要苦中作乐般想，是不是走路都要比骑自行车快。
　　事实还真是那样。

　　到了县里，他直奔了邮局去，把信放在柜台上：“同志，寄信。”

　　戴着绿色帽子的工作人员把信接过来，随手拿了张邮票贴上去：“寄到陌城啊，远着呢。平信八分，挂号两毛，邮票也是八分钱。”
　　长相思把虞泉给的五分钱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收了回去，掏出自个的钱包交了钱过去：“挂号。”

　　“成。信明天就能发出，到陌城得十来天，有回信会叫邮递员下村里给的哈。”

　　出了邮局，长相思来到供销社领了下学期的教学用品。

　　还有别的要买的么？他在心里暗自思忖，新衣服的话就算了，反正年也是在村里过，新衣服旧衣服没什么区别。路过卖衣服的铺子他也没进去，但在旁边还有间卖糖的小店，长相思兜了一袋糖回去，心下盘算也不知道虞泉会不会喜欢。

　　回第七村的路上，天又变了，无数云层遮住了日光，有雪从天上飘下来，纷纷扬扬的很快就在山上铺了一层白色。
　　长相思已经非常小心地在骑车了，奈何路上就是滑，再怎么小心，自行车还是不受控制的在一个下坡时滑倒了，长相思躲闪不及，人和车一起摔进了路边的沟沟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前头有人正走着，听见这响动也吓了一跳，飞快地跑过来往沟里一望：“咦？长相思？”
　　原本坐在沟里，被摔得头晕目眩的男孩儿迷迷糊糊抬起头：“安……安至阅？”

　　安至阅是和他一同下乡来的女同学，下午也是趁着天气好跑去县里寄东西，她没骑车来，因为：“山路太陡了，骑车还不如走路快呢。”
　　两人一起把车子从沟里扶起来，安至阅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尘，长相思笑得开怀：“幸好幸好，车没事，人也没事！”
　　她将伞撑过长相思的头顶，雪太大已经骑不了车了，两人索性就一起推着车回第七村去。

　　一路上两人聊了些过年的事儿，听安至阅的意思，她也没申请过年回家，云县总共七个村，一村和二村的知青已经把回家的名额争光了，接下来几个村的知青就全都申请不到了。
　　不过安至阅说，她本来也不想回家，云县离北京太远太远了，一来一回在火车上又不知道要流多少眼泪。
　　所以今年过年在村子里，两个人还要互相照应为好，就算父母朋友不在身边，也要过一个开心的好年，刚才她不仅去寄了东西，还买了两双手套，分给长相思一双，给长相思感动的稀里哗啦，掏出糖给安至阅分了半兜子，安至阅笑得前仰后合：“啊呀啊呀，多大人了还吃糖呢。”

　　回到第七村时，遥遥的在村口，两人看见那边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女孩儿撑伞站在那儿，聚精会神的盯着路口。
　　“那不是虞村长家的小姑娘吗？这么大雪天怎么不回家，在村口等什么呢？”安至阅好奇道。
　　两人快步走过去，那小姑娘见了两人过来，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

　　“长老师！安老师！你们一起回来啦！”虞泉的鼻子被冻的通红通红的，也不知道在寒风里站了多久，“信寄出了吗？”
　　长相思捏捏她冰冷的小脸，心里疼的要命，把围巾扯下来系在她脖子上，把她的小脑袋包的严严实实的：“寄啦，挂号信肯定能到的，快回家吧，别冻着了。”
　　“我不冷！”虞泉道。
　　三人嘻嘻哈哈的往村里走，白色的天地间，三串脚印并向远方。

　　十日后。
　　陌城，红旗饭店。
　　“下班下班！虞师傅，下班咯！”
　　随着饭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的离开，原本热闹的小店也恢复了宁静。
　　后厨里，一个身形健硕，膀臂宽阔的男人将白色围裙摘了下来，转身走出后厨。他的面容沉静，气质也很稳，更重要的是，他虽然不经常笑，可任谁见了他都会觉得温柔可靠。
　　在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该有的锋芒他也有，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好说话的人，可他心底里总归是扎实的，有家有爱的虞戎没理由暴躁，于是乎，在陌城，人人都知道，那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走出饭店，他谢绝了同伴们去百货大楼采购东西的邀请，转身去了邮局。
　　中午刚发下来工资，他得把钱都寄回云县，顺便让邮局的同志写张纸条寄回去，就说不用省着花，过了年给家里人买堆新衣服，今年过年他就不回去了，车票贵。所以，新年快乐。

　　正这么想着，进了邮局，刚好看见送信的同志蹲在自行车旁苦恼，虞戎上前一问，道是今天送最后一封信的时候，自行车链条却卡着了，走不动路，正要去旁边店里找人看看呢。
　　虞戎随意摆了摆手，蹲下来将那链条一拨弄，卡壳的地方绕了两下再狠狠一拽，自行车就修好了，车轮子转的飞快。

　　小同志惊喜地拍拍虞戎的肩膀：“虞师傅好样的！刚好是你也来了，这最后一封信就是送给你的！拿去吧！”
　　“什么？”虞戎吃了一惊，从他手中接过信。
　　信？怎么可能呢？他父母都不认识字，虞泉也还小啊，这信是谁写的呢？
　　迷迷糊糊从邮局走出来，虞戎满腹疑惑无处可说，回到租住的院子里，就是上了床也没想明白这事儿。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翌日清晨。
　　一上午在忙碌的备菜炒菜环节中过去，虞戎做饭的手艺一向很好，来店里吃饭的人也多，一忙他就把那信的事情忘了，直到中午休息时才想起来。

　　这日天气好，出了一上午的太阳，后门台阶也被晒的暖融融，虞戎就坐在那儿，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他不是完全不识字，只能说是半文盲，简单的字认识就认识了，名字和合约什么的也都能看明白，但也仅限于这些了，更多的就难了，更何况，虞戎将信翻过来，这字写的也太秀气飘逸了点，比起正经在陌城挂着的招牌字比，还是非常难看懂。

　　信封正面写道：陌城市解放路红旗饭店转虞戎收，落款：云县云村寄。
　　将信纸从中抽出来，哇，那字写得更秀气了，虞戎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字是工整的，架不住他就是认不出来。

　　“虞师傅，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有两个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好奇的在他身旁坐下。
　　虞戎吓了一跳，连忙把信折起来：“没什么。”

　　“我看到了，是有人给虞师傅写的信！字还蛮漂亮的呢！”服务员嘻嘻笑起来。
　　“是女孩子写的吧！虞师傅在饭店这么多年，家里从来也没来过信，这信肯定是哪个小姑娘写的，会不会是……”另一个猜测道。
　　虞戎脸一红，扭过身子去：“才不是。”

　　“虞师傅脸红了！看来我没猜错！你好好看哈，不打扰虞师傅啦！”那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的笑着走远了，把看信的功夫留给了虞戎。
　　虞戎郁闷地朝那两个背影道：“真不是啊，别瞎猜了。”

　　“虞戎，是家里来信了？”
　　这时说话的是饭店的刘老板，他胖胖的，为人很是和蔼，早年在大城市餐馆当经理，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家饭店，深知底层人民的难处，事事总照顾着饭店里的自己人。
　　他是读过书的，也识字。

　　虞戎回过头：“嗯。我家里人都不识字，平时也不会写信，这信来得蹊跷，我……”
　　刘老板闻言连忙走过来：“我来帮你看看，临近新年，别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样一说给虞戎又吓了一跳，把信纸递了过去。
　　刘老板展开信纸，扶了扶眼镜，轻声念道：“亲爱的……哥哥，见字如面。距离你上次还在家里已经过了快三年了，家里人都非常想你。父母的身体都很好，日常饮食作息安稳，没有什么不适，哥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们忧思过重，家里一切都好。第七村建了新的学校，现在我们不用跋山涉水去云县上学了，在村里就可以学习。哥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好叫父亲给你炖兔肉汤喝……”

　　刘老板慢慢地念，虞戎也慢慢地听，听着听着世界在他眼前就变得模糊了，他仿佛看见在遥远的家乡，父亲拄着拐杖在村口溜达，母亲在屋里为他织新的手套，妹妹虞泉背上了好看的书包，回头时笑颜如花。

　　信念完了，刘老板将信翻过来：“你妹妹挺聪明啊，小小年纪就会写信了……这是什么？妹妹虞泉口述，知青长相思代笔。哦，是你妹妹口述，请下乡的知青代写的。”他呵呵笑起来。
　　虞戎把信纸接过来看了又看，信上的字实在好看，是知青写的？那他一定是个非常热心的人吧。

　　“想家了？快三年没回去了吧？过年放假怎么不回去呢？”
　　虞戎道：“云县离陌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又麻烦。而且……车票可以省下来，多省几次就能多存点钱，给家里盖新房，给泉上学用。”

　　“那也不能这么多年都不回去啊，钱是赚不完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后厨里你的学徒家就住陌城，方便一些，今年多给你放几天假，回去看看。你妹妹急的都让人代笔写信了，可想而知他们有多盼你回家。”刘老板道。
　　虞戎还想说什么，毕竟一来一回是真的很麻烦，但刘老板是知道怎么劝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虞泉和家里人都很想他……他自然也是想他们的。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好。今年我就回家。”

　　刘老板笑着离开了。
　　晚上下班时，依旧有同事们招呼他去百货大楼买东西，这次虞戎答应了，只是要先等一下，他去找人写封信寄回家去。
　　前台王姐姐会写信，直接把这活揽了下来。
　　她这样写道：
　　大大，娘，泉儿，信收到了。我在陌城一切很好，不要担心。
　　过年我就回去。

　　“写完了，谢谢王姐。”
　　前台王姐姐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信封：“不用谢。地址就写云县第七村？”
　　“……嗯，再写一句转交知青长相思老师吧。”
　　“好。”

　　将信寄出去，众人一窝蜂的往百货大楼走，虞戎很少来这边，来了也是只买必要用的东西，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买了一大兜子，要问买了什么，自然是给父母和虞泉带的东西，抹腰的药，老花镜，还有三件新衣裳。
　　他也没忘了那位热心的知青。
　　同事们讨论说，知青也是下乡去的孩子，年纪不大，指定爱吃零食，虞戎就买了一袋子奶糖，付钱的时候又从货架上抽了一个钢笔的礼盒装了进去。

　　那位知青，会喜欢吗？

　　盼着回家的日子总是慢的，一日又一日过去，心情也随着日期越来越近而感到雀跃。
　　终于到了放假的日子，虞戎和饭店的同事们告了别，最终坐上了回云县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