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戎》楚佳koi

1、第 1 章 一九七四年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云县。

　　这是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它本来应该和其他北方城市的冬天一样，寒冷得干干脆脆，可因为上月末下了一场大雨，这里就变得湿漉漉了。
　　风沾了水，又吹过平原，山岗，吹进云县第七村的学校。

　　天色已晚，第七村学校早早就放了学，还留在这儿的，只有住宿的知青教师了。
　　这天是最后一天上学，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在这样冷的天气上下学，人是要被冻死的。学校早早就写了通知，从十二月就开始放寒假。

　　从□□之后，为了响应国家号召，许多知识青年开始上山下乡，他们投身农村，将身体和灵魂尽数献于山野，后来自然是知道，这时距离改革开放还有几年，社会风气依旧保守压抑，但农村底层的人情冷暖很是质朴。

　　来云县第七村支援的知青只有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作为学校的教师，冬天也都在学校住着，这里有住宿的地方，虽然简陋了点，但也不是不能住。

　　可云县的村民看不下去，道是这小学校连个烤火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下乡来支援，就是人民的孩子，自然是要住在人民的家里去的。于是这个小村落就派了两个家庭，将这一男一女领回自家里去了。

　　从高空俯瞰，教室的窗边还亮着灯，它摇晃了几下，最终熄灭了。有人从里推开了教室的门，迎着寒风往外走了。
　　长相思把教室门锁好，又在一楼转了几圈，将所有的教室门都检查完，才放心离去。

　　操场建在山边，紧挨着杨树林，现在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风吹过时就不会再有树叶簌簌的声音，而是换成了呜呜的响声。
　　长相思低头拢了下围巾，把脑袋缩了进去。
　　他要往村长家里去，接下来的年也要在村长家里过了。在外地支援的知青很少有能过年回家的情况，而且云县离长相思家很远，一来一回不方便。

　　这时，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在旁边响起：“长老师！”
　　他转过头，见是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儿，她正站在平房的柱子后面怯生生的看他。
　　她叫虞泉，虞村长的孩子。

　　“虞泉？你怎么还在学校？”长相思讶异不已，“还不回家么？”
　　虞泉飞快地从柱子后跑过来，鼓起勇气道：“长老师，我……我来是想给哥哥写信。”

　　“写信？你哥哥？”
　　虞泉点点头，仰着一张童真的小脸看他：“是的。哥哥他在陌城的大饭店里做厨师。我……我们已经有好多天没见了，我想给他写封信，但是……但是我写的不好，有些字不会写，还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师是知青，从城里来，会写文章，字也好看。可以帮我写一封信吗？求求你啦。”

　　虞泉年纪还小，才六七岁，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还眨巴着大眼睛恳切看他，这样可爱的孩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疼，长相思也不例外。
　　虞村长家的事，他也有所耳闻，那家两个孩子，长子在外面打工挣钱，好像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云县本来就偏僻贫瘠，它下面的小村子那就更偏了，呆在这里没机会，有些年轻人会出去打工，然后好几年不回来，每月只有寄了钱回来，只是钱回来，人不回来。

　　“进屋说吧，外面冷。”长相思牵起虞泉的小手，将她领进教室去。
　　他在讲台后坐下，虞泉就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站着，看他拿出纸笔，点亮煤油灯。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虞泉挠挠脑袋，努力思索道：“虞……虞戎。我听大大和娘这样叫的，戎马一生的那个……”

　　他在信纸上写下名字和日期：“想跟哥哥说什么？”
　　虞泉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了，她少写字，不碰文章，不写思念，也没有范本。许久她干巴巴的道：“想让哥哥回来过年。”

　　长相思等着下文，但虞泉只抿着嘴，不再说话了。
　　他低头将这话写上，引导着：“除了让哥哥回来过年，还想说什么？想不想说你在学校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家里都好。大大身体很不错，娘……娘做的饭依旧好吃。我，我的话，在学校交了好朋友，然后，学习也不错。”
　　“还有吗？”长相思把这些话全写了上去。

　　虞泉凑过去看，不过看不懂又回来了：“我……还想告诉哥哥，后山的野兔子比去年多多了，大大下了几个套，抓到过两只，肉炖汤可香了，大大说把剩下的兔子存着，都给哥哥吃，啊对了，长老师也吃。”
　　长相思听了就笑，一边笑一边写，他的字写的非常好看，毕竟他是干部家庭的孩子，写不得一手好字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写了几行，他停下来：“那还要不要告诉哥哥，你们很想他？”
　　虞泉小脸微微一红：“想呀想呀，我想，大大想，娘也想。他们老是在哥哥寄了钱回来的时候哭。”

　　长相思继续将它写下来，写着写着思绪就飘远了，哭吗？他也哭，也是来父母寄了钱来的时候哭。
　　虞泉说：“嗯……别的，别的没什么想写的了。就这样。”

　　长相思又添了几笔，不仅记下虞泉的话，还要改一下太过质朴的文字，他想让那些感情更流畅的表达出来。
　　写完正文，他在末尾替虞泉署名：妹妹虞泉口述，知青长相思代笔。

　　“好了。你要不要再看看？”
　　虞泉凑过来，不好意思道：“唔，看不懂。但是老师的字写的很好看！我以后也想写出这么好看的字。”
　　“会有那一天的。”长相思把纸装进信封里，地址是为：陌城市解放路红旗饭店转虞戎收。

　　“明天我去公社寄信，但你哥哥什么时候能收到，什么时候能回信就说不准了。”
　　“没关系！谢谢长老师！我们一起回家呀。”虞泉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长相思将灯吹灭，教室重新上了锁，两人往学校外走。

　　将将半个小时后到了虞村长家，虞泉率先推门进去，将人领了进来。
　　云县很穷，村里大多数是土坯房，哪怕是村长家也是如此，但好歹是比许多人体面，虞娘刚把东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长相思住，虞村长在摆饭，将两人迎进来，众人纷纷落座。

　　村长和他夫人都很热情，这让长相思差点都招架不住了，他们两个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虞泉也有样学样的给他夹，大家吃的不亦乐乎。
　　吃完饭大家坐在一起烤火，虞泉用棍子一下一下捣着火苗，道：“长老师，我真想知道哥哥收到了信会是什么个表情。”

　　“他会很开心的，收到家里人寄来的信和思念，谁都会高兴的。”长相思轻声说。
　　虞娘闻言，抬眸看了两人几眼：“长老师还给虞戎寄信呀？可是虞戎他不识字啊。”

　　长相思一怔，他看看虞泉，又看看虞娘：“什么？”
　　“虞戎不识字啊，之前在村里也没学校，他每天早上都是走好远的路去县里上学的，但是家里穷，就上了两年学。然后去城里，应该也没机会学。”虞娘道。

　　长相思：“……”
　　如果收信人不识字，那寄信的意义何在？
　　眼看虞泉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变得暗淡，长相思连忙安慰道：“没事的，饭店里总有识字的人，可以念给他听。”

　　是夜，虞家的人都睡下了，唯长相思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淡淡的亮光，翻开了日记本。
　　这些知青下乡总是要记些什么的，在下乡之前写的是他在北京生活的记录，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无忧无虑。
　　但从十月开始下乡，他的笔触就渐渐变得沉重了。

　　“十月八日，抵达云县。应了大队长的命令，坐车分配到第七村。第七村实在偏僻，实在贫瘠。我真怕我不会喜欢这里，因为如果我不热爱它，又该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十月十一日，本来要开始上课的。村里的学生少，秋收在九月到十月上旬，还有许多事学生们没来得及帮家里做好，来的人不多。要推迟开学吗？我也想去帮帮他们。
　　“十月二十三日，霜降了。今天我帮村里人下地收了红薯，做农活真的好累，今天就不写了，明天补上。

　　“十一月二十日，下雪了。村里的初雪细密如盐，我去了趟云县，在邮局收到了爸爸妈妈寄来的东西，有吃的和钱。钱存起来，吃的给孩子们吧，我已经十七岁，是大人了，不再吃零食了。
　　“十二月二日，同来的女知青安至阅发烧了，得去公社卫生院拿药。山路太难行，来回走了四个小时，听村民说谁都没钱修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难出去。云县啊云县，你什么时候能发展起来呢？别再这样苦了。

　　“十二月七日，帮学生虞泉给她在陌城做工的哥哥写信。女孩思念兄长之情实在真挚动人，想起离家时母亲含泪的眼。云县的冬夜真冷，我好盼春天。

　　今天的日记写完，他停下了笔，窗外的夜色浓重，隐约又有下雪的迹象。
　　洗漱完，他将煤油灯吹灭，上了床。
　　云县不比北京，在北京的夜晚是亮的，窗外亮，路灯亮，来往的车灯也亮，但云县不是，这里的夜晚黑的如墨一样，吹了煤油灯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思绪就格外纷乱。

　　时至今日，长相思依旧会想起离家的时候，他和许多心怀热忱的知青们一样，背着行李走上火车，月台上，父母亲就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他。
　　“今年还回来过年么？”
　　“那哪儿成呢，妈，我是干部的孩子啊，要以身作则，不能想回家就回家的。而且到了那里，就是过年了我也不会去申请批准的，你们也不用给我批，我是不会回来的。”他道。

　　火车鸣笛了。
　　还有许多话长相思还没有他们说，也说不成了。
　　火车轰鸣着出发了，他赶紧找位置坐下，余光瞥见窗外，母亲追着火车跑了几步，不知道外面是谁哭了一声，月台上的亲人们就忍不住了，哭成了一片。
　　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得如同昨日。

　　作为干部子女，长相思本可以不用下乡，父亲在那边的组织部工作，有一定的人脉关系。
　　但长相思还是坚持要来，离开学校时，有人拉着横幅高声宣传，说同志们啊，下乡去呀，祖国需要我们啊，广阔的天地需要我们，这片热土值得我们在上面留下汗水和眼泪啊。
　　于是他和几个同学约定好了一起下乡，虽然最后和他分配到一起的只有一个女知青，他也很满足了。

　　现在他真的来到了这片土地，才明白这里的天地确实广阔，虽然是一望无际的苦，和一望无际的穷罢了。
　　每天面对的是看不到尽头的山，走不到头的路，他要和村民们一起做干不完的农活，还有看见许许多多的孩子，当他们仰着小脸，用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看他的时候，长相思的心里就总是会流泪。

　　凝重的夜，屋子里冰冷，长相思在黑暗中睁眼又闭眼，闭眼又睁眼，过了很久很久才睡着。

　　翌日。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雪，将村子通往外面的路都覆盖了。
　　长相思刚吃过早饭，虞泉就摸了过来问：“长老师，您今天要去县里的公社吗？”

　　长相思嗯道：“等下午出了太阳就去，把下个学期的粉笔和墨水领了，然后就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虞泉乖巧的点头，从兜里摸出五分钱来：“那……那信……也寄吗？”

　　他把钱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