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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辙寒途 冯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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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冯昕一向是内里翻江倒海,外表不动如山的性格,她略一沉吟,下一次抬头便已经露出无性别痴傻儿童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啊!呃——我感觉好点了,我……这是在哪啊?”冯昕小心试探着。
妇人叹气道:“女郎,你是烧糊涂了吧?唉,可怜的孩儿,这么小就遭如此变故……”说着露出凄苦之色,眼角泛红。
“我们从长安被押解出来,估摸着走了有月余,昨日刚离开晋阳城。”
见冯昕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妇人刚再开口,“女郎你——”却被车外一阵斥骂声打断。
“噤声!张氏妇人,休得妄语,再敢多言,分车押送!”
车外又传来几声挥鞭抽打的声音,“快走,别磨磨蹭蹭的,误了时辰,大家都得完蛋!”
妇人刚刚还凄苦的眼神瞬间收敛,变得警觉,她压低声音道:“女郎,在人前我只好唤你阿宁,你唤我阿母,如今你身份大不同前,切不可大意。”
冯昕“怯怯地”看着她,乖巧地点点头道:“阿母,我知晓了。”
她略一思索,那这应该是自己的保姆奶娘之类的,必须得套出更多信息才行。
于是她又装作久病不愈的虚弱模样,弱弱问道:“阿母,我头好晕,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我们为何要离开长安,去往晋阳?”
妇人闻言,面露讶异,随即转为心疼之色,心想定是因家族剧变受了太大的刺激,便柔声安抚道:
“孩儿,先郎君受牵连蒙难,按律家眷皆被没入掖庭,朝廷便将我们由长安押解往京城而去。你本身子羸弱,出发半月便病倒了,时好时坏,始终未能痊愈……”
冯昕这才大致梳理明白,原来自己竟成了罪臣之女。
“先郎君,是……阿父?”冯昕轻声问道,妇人面色黯然,微微点头。
“那……与我们同行的,可有其他家人?”那妇人闻此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略显兴奋贴着冯昕耳语道:“好在我表姊消息灵通,一早便带了你阿兄出逃了,不至于全族覆没。只是如今生死不明,令人担忧。”
“如今同行的就是我们这些仆从,以及女郎你了。”
冯昕闻言心中一松,但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乏涌上心头,不知自己为何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奇怪地方,还变成孩童模样,成了罪臣之女。
如果真是灵魂穿越,自己替原主受这灭族之罪,让她能去享福也好。
但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不大。
自打她进入此地,感受到的氛围就不是“开创一段新人生”,更像是在“体验一段既定人生”,二者区别十分细微,但用一个说法就很好解释。
电影《盗梦空间》中,男主在形容梦境时说过一句话:
“你从来都不记得梦从何而起,是不是?你总是直接插入到梦中所发生的一切。”
难道这是梦?冯昕本在闭目养神,想到这忽然睁眼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场景。
按照以往做梦的经验,只要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如果没忍住开始观察梦境细节,比如一朵花的颜色,一块木头的纹理,那么梦境就会迅速坍塌。
她将其解释为:“大脑CPU算力不够,一到渲染细节,就死机了。”发到某音相关视频评论,还收获了好几千个点赞。
仔细观察了一圈,捏了捏青色帷帐,又掀起帷帐看了看牛屁股,甚至探出身子伸出手想要去打一下,被张氏给一把拽回车内。
不是梦啊……冯昕懊恼着,那难道是游戏副本?
可是传说中的快穿副本,不应该有个“叮——”一声上线的系统,给她开无限金手指,让她从此升官发财、大权在握,走上人生巅峰吗?怎么会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张氏说刚离开晋阳城,晋阳……等等,晋阳不是太原吗?冯昕心中一震,那这京城难道是?
“阿母,我们要去的京城,是哪里?”
“京城啊,自然是平城了,阿宁没听过平城这个名字吗?”
冯昕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因为这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而它作京城的朝代,也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时代。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魏晋时期的气候较之当今本就更加寒冷,冯昕和她的眷属们乘坐牛车,被士兵押解着一路北上。
好在这些士兵虽嗓门大且看起来凶悍,实际对他们还算客气,一应待遇皆符合制度,甚至尚有宽待,并未刻意磋磨刁难。
一行人已过雁门关,虽天高云淡,朗日晴空,但难免寒意四起,风袭车帷。
大多数时候,冯昕都默默坐在车中,双臂抱膝,不发一语。
三四日前,她刚从太原机场出来,潇洒地拖着行李,坐进了一辆提前预定好的租车。
开着这辆车,她途径代县、旧广武城,看了雁门关,爬了明长城遗址,又去看了朔州应县的释迦塔、浑源的悬空寺,最终来到了大同。
第一次单人自驾,给她带来极其美妙的体验,那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受令她沉醉不已。
但现在却被迫变成罪臣之女,失去自由,还和一群人一起坐牛车踏上了差不多同一条路。
好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自驾游”呢,冯昕生无可恋地自我安慰道。
只是这牛车自驾比起现代自驾,那当真是让人苦不堪言:路是土路,行进缓慢,衣不御寒,就连吃食也……
“阿宁,吃饭了,”保母张氏端来了今天晚间的饭食,“趁热快吃吧,明日或许就能到平城了。”说着放下餐盘,并将陶碗陶碟一样样摆置出来。
还是一陶钵粟饭,一小碟咸豉,冯昕看着就开始露出痛苦面具,不过今天好像多了一些,是热气腾腾的豆羹,还有一碗沁凉的井水。
自从醒来在牛车,冯昕就深刻体会到了“流放岭南!”“流放宁古塔!”这些话有多可恶了。
你们是玩梗,我现在是真的当罪属被押解,跟流放也没两样了。
哪怕是真流放或者贬谪,你让我穿到北宋当苏轼也行啊,好歹还可以自制点东坡肉羊蝎子什么的……滋溜~冯昕努力压制着心里呼之欲出的食欲。
仔细一回忆,自己还真跟苏轼农历生日是同一天,可惜没能变成苏轼,变成了这样一位身份不明的罪臣之女。
对哦,她现在这个身份到底是谁呢?
端着陶碗,咀嚼着十分有嚼劲的粟米,哪怕和着咸豆豉也感觉难以下咽,冯昕装作不经意地套路起张氏来。
“阿母,我恨自己年少无能,没法替父亲分忧,让父亲被人连累遇害……”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小脸滴落下来。
“哎哟,阿宁——”张氏怜惜又欣慰地看着她道“先郎君若是在天有灵,定会十分感怀,也会保佑你和小郎君平安顺遂的。”
冯昕决定继续给家里戴高帽子,“我,我只是觉得,祖上的功业若是断送在我这一辈,当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按魏晋时期门阀遍地的时代背景来说,应该能蒙对一个“没落大家族”剧本吧?
张氏怔住了,她放下碗筷,一手牵过冯昕的小手,一手摸着她的头,轻声而郑重地说道:“女郎,当年大燕在龙城之时,也曾甲士云集,风光无两。”
“奈何王室之内,兄弟阋墙,纵有山河也难以守住,如今冯氏一族皆沦为罪眷,便是当年家国倾覆之余殃……”
“冯……?”冯昕心中一紧,倒不是为刚好听到了一个和她同姓的家族感到巧合,而是她隐隐想要验证那种最可怕又是最大概率的可能性。
“先……父的名讳,我忽然忘记如何书写了,也是我学字不精,”冯昕悔恨地说,“烦请阿母再教我,我定铭记于心!”
不懂繁体书写倒是真的,好在目前还可以用小孩身份糊弄过去。她本身爱好硬笔书法,来这之前还练了好几个月的行书。
“好”。张氏捏起冯昕的小手,用手指蘸了井水,一笔一划在桌上书写了一个字:
朗。
冯昕瞳孔地震,怎会是他?!那我就是……就是……
冯朗,秦、雍二州刺史,西城郡公。文成文明皇后冯氏的父亲。
忽然,冯昕感到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发,一点一滴渗入自己原本的记忆,侵蚀、融合、占据……
她手中筷子滑落,无力地瘫趴在了桌上。
*
“阿宁这个名字,也是父亲给我起的吗?”
是夜,冯昕和张氏紧紧依偎在一起,躺在铺满干草和旧席的地上。门栓紧闭,外有士兵轮番值守。
这里是专门用作罪眷转运下榻的传舍,土坯房屋低矮,窗户狭小,能让他们主仆二人单独居住在西厢房小小一间房屋里,已是押解人员额外给予的优待了。
虽不知为何他们对自己这罪臣之女如此客气,或许是父亲曾经的旧部关照吧,冯昕胡乱猜想道。
“是的,你阿兄叫作冯熙,你叫作冯宁,因你兄妹一男一女,性情又一动一静,先郎君便取此二字给予你们。”
“掖庭是什么样的?阿母,我有点害怕……”冯昕往张氏怀里钻了钻,心想我可不想给宦官洗十年裤衩子呜呜呜。
张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不至于此。虽是为奴为婢,但我听闻宫中左昭仪乃是先郎君之妹,若她还在宫中,或可暗中照拂女郎一二。”
“你会和我一起吗?”冯昕惶恐地抬头看向张氏。
只见她脸色一黯,嘴唇微动,最终咽下了未出口的话。“睡吧,阿宁,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冯昕依言闭上了眼。近来一月的流离颠簸,风餐陋食,已然让她这个30岁的现代人也快撑不住了。
之前只道自己是罪臣之女,被押解入京,还在思索到底是穿越了还是进了无限流副本,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应是副本。
若是副本,她应被系统瞬间植入过往记忆,不像现在几乎一无所知,还需反复跟NPC套话。
现在别说系统了,饭桶都没有,自己还得知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她竟然成了冯太后?“我吗?.jpg”
冯昕有点慌神。《魏书》上说冯太后有智略又能忍耐,能行大事,生杀赏罚片刻决断,威福兼作名震内外。
这样的人,和现在这个已经30岁还在纠结内耗,被命运捉弄,被领导打压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自己,有0%的关联。
而且写《魏书》的魏收那老头,品行不正,自己家跟冯家有怨,就在书里绞尽脑汁当冯太后的小黑子,又是说她好色,前前后后收了三个男宠,还一个比一个绝色……
想到自己那屈指可数的异性缘,还有那嚷着“你心里没有我”莫名其妙坚决要和自己离婚的前夫,冯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睡吧,反正也想不明白,睡一觉再说。
月光下门外人影晃动,已经到了子时士兵换岗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