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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休假结束!       ...


  •   清晨六点,奥尔德本还浸在浓重的湿冷晨雾里。
      理查德·温特斯呼出的白汽在眉梢结了一层微薄的湿痕。为期七天的全员轮休昨夜截止,宿醉与烟草味大概还要在马厩改建的营房里盘旋好几个钟头,他是全连唯一在这个时刻换上胶底跑鞋与训练服的人。
      转过镇中心广场东侧的转角时,他的步幅微不可察地平缓了半拍。
      右侧红砖小楼的二层窗扇虚掩着,透出一道淡黄色的钨丝灯晕。细微的打字机色带卷动声顺着晨雾隐约飘下来,混杂着纸页翻动的脆响。
      温特斯没有仰头,目光仅仅在潮湿的窗沿下略过一瞬,便收紧双臂,踩着匀速的节拍跑向了通往后山的高地。
      二楼的隔间里,煤油取暖炉正散发着单调的干热。
      “求你了,秋,现在连早号都没吹。”铁架床在佩妮的翻身中发出刺耳的抗议。她把军毯死死蒙在脸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营部的打字机今天要是散了架,全镇的公鸡都得给你记上一功。”
      裴秋坐在小方桌前,指尖压平一份浸过雨水、有些发硬的德军无线电抄件,端起手边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休假结束了,九点前营部要汇总诺曼底各空投连散落散件的审讯口供。趁着走廊里还没吵起来,先把拼写对完。”
      “别提休假了,伦敦现在到处都是宪兵和烂醉的伞/兵。”
      佩妮猛地掀开毛毯坐起来,乱蓬蓬的金发胡乱搭在肩头,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明显的青灰。她烦躁地抓过床头的发带,扯得头皮微微发颤。
      “昨晚那趟回程夜车上,连走廊地板都躺满了人,整节车厢全是黑啤酒的酸气和吐沫星子。鲁兹在皮卡迪利广场跟空军的人呛火,杜克曼去拉架,制服前襟的铜扣子被扯掉了两颗。到了马尔伯勒车站,他非要送我走回宿舍楼下。
      我前脚刚上楼,后脚他就在院子里冲窗玻璃扔碎石子,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见——等我披着风衣摸黑跑下去,他倒好,人已经缩在生锈的雨水管旁边睡死过去了,手里还攥着半盒被压扁的‘好彩’香烟。”
      佩妮把脸埋进粗糙的羊毛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又侧过头看向桌前:
      “今早整列火车的返营人员全在找阿司匹林。他今天要是赶不上早操,长官们非罚他去马厩擦一周的马鞍不可。”
      裴秋将整理好的三份档案装进牛皮纸袋,用棉绳在纸扣上绕了两圈:“洗把脸吧,佩妮。十分钟后食堂该开饭了,去晚了就只剩冷凝固的猪油块了。”
      营地食堂前的长棚下,弥漫着浓重的苦咖啡味和未彻底代谢的酒精气。
      “我发誓,那家酒馆的橡木吧台比德国人的碉堡还要硬。”瓜奈若用拳头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无意识地戳弄着餐盘里糊状的黄色脱水蛋。
      “闭嘴吧,比尔。”鲁兹顶着两个沉重的眼袋,把大半杯冷水灌进喉咙,“要不是马拉其和杜克曼把你从宪兵吉普车的后轮底下拽出来,你现在该在斯温登的禁闭室里啃发霉硬饼干。”
      一张不锈钢餐盘稳稳地落在了长木桌尽头。
      大兵们的抱怨声像是被刀刃齐齐切断。几个原本歪靠在木柱上的下士迅速直起脊背,把搭在长凳上的双腿收回桌底。
      理查德·温特斯在上首坐下。他的制服平整得如同刚从仓库拆封,领口的银色上尉条杠擦得发亮,面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宿醉的油腻。
      尼克森端着一个边缘掉漆的搪瓷大杯子,慢悠悠地在温特斯对面坐下。他眼球里布满细密的血丝,领带系得歪斜,手指按在眉心处用力揉搓。
      “如果你要开始背诵《陆军内务条例》,迪克,请先允许我去医务室领两份吗啡。”尼克森喝了口黑咖啡,嗓音沙哑,“伦敦的雾气简直有毒。”
      “十点整,靶场集合。”温特斯咽下嘴里的面包,神色平静,指尖在腕表表面上轻点了一下,“带上补充兵,实弹射击。”
      尼克森动作一滞,抬起眼皮看他:“补充兵还没摸熟卡/宾/枪的保险栓,上实弹?辛克上校对训练弹药的配额卡得很死……”
      “弹药我们自己带回来了。”温特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新兵需要听听子弹从耳边擦过去的声音,不然就是跳飞机送死。这事不需要呈报团部。”
      尼克森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扯动了一下:“行吧,反正情报科的账目总是对不上。对了,第9航空输送司令部的人一早开着吉普车进来了,借营部的屋子核对空投航线。你最好让连队里那些脾气暴躁的伞/兵离他们远点,那些穿A-2皮夹克的天之骄子可受不了粗话。”
      温特斯切开盘子里的香肠,动作没有停顿:“只要他们不越界就行。”
      中午,临时充当营部情报室的镇公所西厢房。
      日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洒在长条橡木桌上。裴秋正低着头,用红蓝两色铅笔在之前的诺曼底空投地图边缘做批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穿着深棕色马皮夹克的军官大步跨了进来,领口的银色铁轨条杠在光线里晃了晃。
      “裴小姐?”军官停在桌前,指尖在帽子边缘碰了碰,“第436航空大队的迈克·海斯。霍顿少校让我带些材料过来找你。”
      “海斯上尉,请坐。”裴秋直起身,礼貌地将桌角的图纸挪开,“有什么需要核对?”
      海斯顺手将手里的一沓牛皮纸放在桌面上。那是些字迹歪斜、混杂着诺曼底方言的手写信:“当地几处农场主和神父寄到后勤处的索赔清单。他们声称降落伞破坏了教堂的石雕,还有几捆补给砸烂了苹果酒窖。里面全是土话俚语,我们的参谋一个字也看不懂。”
      裴秋翻开信纸,迅速扫视着上面用紫色墨水书写的法文:“这里写着:卡在钟楼上的不是伞降补给箱,而是一位阵亡伞/兵的副伞。”
      海斯单臂撑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皮夹克上散发着高级古龙水和航空汽油的混合味道。两人的距离随着图纸的展开被逐渐缩短,他的军靴鞋尖几乎快要抵住裴秋的鞋跟。
      “你的法语听起来很利落,裴。”海斯垂着眼,视线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自然地落到她握着钢笔的白皙手指上,“面对这些让人头疼的索赔账单,你的耐心真少见。我今天下午没有飞行排班,听说街角那家老店的下午茶供应真正的锡兰红茶。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裴秋不动声色地收回搭在桌上的钢笔,侧过身,拉开了一步距离。
      “抱歉,海斯上尉。下午情报室要重编空投坐标索引,我走不开。”裴秋的神情未变,语调平整而克制。
      “索引可以在任何时候编。”海斯笑了一声,并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半步,手臂搭在窗台边,刚好切断了她走向文件柜的通路,“纸张不会长腿跑掉。只要半个小时,就当是替盟军飞行员解解闷……”
      木质门框上忽然传来两声规整的叩击。
      叩、叩。
      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具穿透力的节律。
      海斯止住话头,直起身转过头去。
      温特斯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他换上了那身粗呢常服,武装带勒得平整,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油印训练总结。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海斯,只是淡淡地扫过桌面摊开的信件,最后定在裴秋脸上。
      “海斯上尉。”温特斯微微颔首,语气如常。
      随后他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开口:“裴小姐,昨天整理出来的《德军MG42机枪据点散兵掩体测绘图》,现在能抽出来吗?辛克上校急着过目。”
      海斯站在一旁,打量着眼前这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神情冷肃的伞/兵上尉。空气里的气氛骤然降了下来。片刻后,海斯理了理皮夹克的下摆,冲裴秋笑了笑:“看来地面部队的日程表总是这么满。下次见,裴小姐。”
      他朝温特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踩着响亮的靴声穿过走廊离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秋转过身,从身后的铁皮档案柜第三层抽出一个厚实的黄色纸袋。她捧着纸袋转过来,却没有立刻递出去,深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温特斯。
      “如果我今天清晨的执勤表没记错的话,”裴秋轻声开口,“辛克上校清早五点半就坐吉普车去了伦敦师部,明天下午两点以前都不会回营。”
      温特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抬手接过牛皮纸袋,粗糙的手指扣在绳结处,视线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的。”他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明天下午两点的会议。我顺路路过,提前取走免得明天耽误时间。”
      裴秋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没有戳穿。   “靶场的实弹演习……还顺利吗?”她换了个话题,视线掠过他小腿□□靴边缘蹭到的黄色草屑。
      “有一半新兵被子弹贴着头皮飞过的声音吓得趴在泥里不敢动。”温特斯侧身握住黄铜门把手,脚步停在门槛处,“但他们学得很快。”
      他拉开门,转头看了看走廊,又回过目光扫了眼她桌上杂乱的文件。
      “营部今天进出的人很多。”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气沉稳,“记得反锁。你需要安静。”
      门被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裴秋站在门后,抬手将黄铜门栓推进了凹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一个多小时后,门板上再次传来随意且缺乏规律的敲击。
      裴秋拉开门闩,尼克森正靠在门框边。他手里的搪瓷杯已经见底,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郁微冲的苏格兰麦芽酒气。
      “看来防空演习执行得挺彻底。”尼克森晃晃悠悠走进来,眼皮耷拉着,目光从门栓上一掠而过,“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至少能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噪音。”裴秋回到桌前,将翻译好的诺曼底信件按页码码好。
      尼克森拉过长椅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压瘪的好彩烟盒,用食指弹出一根:“刚才在走廊撞见海斯了。平时那群穿皮夹克的飞行员见到步兵连长鼻孔朝天,刚才那张脸难看得像吞了发酸的柠檬。介意吗?”他晃了晃香烟。
      裴秋把桌角的老式铁烟灰缸推到他面前:“请便。”
      防风火机擦出一道火苗,尼克森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然后,”尼克森隔着烟雾眯起眼睛,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又在营部楼梯拐角碰上了迪克。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份辛克明天下午才可能翻一下的图纸,顺便,他还把全连的作息表‘顺手’拍在了我的咖啡杯旁边。”
      裴秋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手稿,语气平静:“温特斯上尉做事一向有条理。他只是刚好替营部省去了一些沟通成本。”
      尼克森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两声咳嗽。他从夹克内衬掏出一本封面破损的德军硬皮笔记本,随手扔在桌上:“二排在诺曼底铁路道班房里翻出来的德军后勤杂记。辛克想知道里面有没有提到沿线高射炮阵地的布防盲区。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钟头,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脆响和钢笔在吸墨纸上行走的摩擦声。尼克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在裴秋读出德军物资缩写代码时,简短地核对一句防空代号。
      “……6月12日,”裴秋圈出一行铅笔小字,“由于卡朗唐南侧的铁路涵洞坍塌,整整一个高炮营的8.8公分弹药被困在圣洛后方,只能改用卡车走N13公路。”
      尼克森睁开眼,从桌上抓过红铅笔在随身地图上划了一道横线:“这就说得通了。我们的侦察机那天在那条公路上拍到了成排的车辙。干得漂亮,裴。”
      他站起身,将记录要点的便签纸塞进口袋,端起杯子晃了晃仅剩的冰凉残渣,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暮色正透过窗棂漫进屋子,将室内的轮廓染上一层灰蓝。
      尼克森走到门边,手握住黄铜把手,脚步停顿了下来。他转过头,收敛了脸上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深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醒。
      “裴。”
      裴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尼克森将没抽完的半截香烟按灭在门框边的水泥缝里,声音压得很轻:“我和迪克从托科阿基地就在一起摸爬滚打。那家伙连睡觉都把军纪手册垫在脑后,严谨得像个老派清教徒。我认识他快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他学会假传团长的命令。”
      裴秋的手指正搭在牛皮纸袋的边缘。
      窗外的晚风穿过门缝吹拂进来,带动了桌角的白纸。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目光,指尖慢慢捏紧了封口处垂下的棉绳,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缠绕在那个红色的圆形纸扣上。直到棉绳绷得笔直,她也没有松开手。
      尼克森看着她低垂的眉睫,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没有再等她的回应,只是拉开门跨了出去。
      “早点去打饭吧,裴。去晚了,土豆炖肉里就真的只剩土豆皮了。”
      门扇合拢,皮鞋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次远去。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裴秋依然坐在桌前,手指在缠紧的棉绳上停驻了片刻,才缓缓松开。她拉开最底层的木抽屉,将整理好的文件端正地放了进去,关上,落锁。
      金属钥匙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坐直身体,重新摊开那叠未译完的信件,窗外的暮色正将白纸上的字迹染上一层温暖的灰金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休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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