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巴恩斯家的晚餐 ...
-
从诺曼底撤回英国后,101空降师迎来了七天的战后长假。
大批领到薪水的□□涌上了开往伦敦的早班火车,去那座大城市寻找劣质威士忌、舞厅女郎以及短暂的遗忘。佩妮也在出发那天清早拽着杜克曼跳上了军用卡车的后斗。裴秋没有同行,她留在了奥尔德本。
海峡对岸那些整夜不绝的火炮轰鸣依然在耳道深处留下沉闷的回响,比起伦敦防空洞与酒吧间的喧嚣,她更需要不被惊扰的安静。
七月初的威尔特郡,空气里弥散着刈草发酵后的微甜苦味。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低矮的石灰岩墙头上,晒在呢料长裤上带着干燥的微烫。
裴秋沿着村中起伏的石板路漫步。经过一处带坡顶阁楼的后院时,木栅栏门边传来一阵轻响。
一位系着暗花粗布围裙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她身旁一只旧藤条提篮的底部彻底脱了线,刚从菜畦里拔出来的青豆角和几个带着湿泥的胡萝卜骨碌碌滚在碎石路面上。
裴秋停下脚步,将随身带着的外文书本顺手搁在干燥的木桩顶端,蹲下身帮着拢起滚散在草丛边的蔬菜。
“哎呀,多谢你,姑娘。”妇人抬起头,鬓角有些花白,看到裴秋的面孔时微微怔了怔,随即露出英国乡间特有的平和客气,“早上拎着还好端端的,底上的麻绳到底是被潮气蛀烂了。”
“今年夏天的雨水多,藤条发脆是常事。”裴秋抬手拍掉胡萝卜顶部的浮泥,将扎好的豆角一把把递了过去。
妇人用围裙下摆兜着沉甸甸的菜蔬,打量着裴秋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巧的营部证章:“是营部里那位做外语翻译的裴小姐吧?前两天在杂货铺,史密斯太太提过你。”
“是我,太太。我叫裴秋。”
“叫我巴恩斯太太就好。”妇人撑着膝盖站起身,用手肘顶开了虚掩的院门,“要是这会儿没什么公务,进来喝杯热茶吧?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保住了我们明晚的汤锅。”
裴秋本想婉拒,但巴恩斯太太已经端着蔬菜径直走向了厨房的后门。
屋子里弥漫着干柴燃烧后的烟熏味。长条木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亚麻短帘被微风掀动。巴恩斯太太小心地从一只磨损严重的马口铁茶叶罐里捏出一撮红茶碎,投进陶土茶壶,又端出一只豁了小口的瓷碟,上面摆着两块用燕麦粉混着糖精烤出来的粗饼干。
在战时配给制度下,拿出来待客的茶叶和糖都是顶顶金贵的家当。
“没跟着年轻人们去伦敦凑热闹?”巴恩斯太太将倒好的半杯热茶推到裴秋面前。
“伦敦人太多了,这里走动起来更舒服。”裴秋双手捧着茶杯,温热的水汽拂过指尖。
“谁说不是呢。”巴恩斯太太拉过一张木椅坐下,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后院整齐的柴堆,“这年头到处都是穿制服的毛头小子,把路面踩得乱七八糟。不过,倒也有些能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她偏过头,朝侧面连着前院的门廊处抬了抬下巴。
“我这里借住着一位连长,温特斯上尉。他在你们连队里管事,你认得吧?”
裴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顿,随即垂下眼应了一声:“认得,他是E连的指挥官。”
“自打上周从海峡那边回来,他就没往村子外头走过一步。”巴恩斯太太揉了揉劳作发硬的手指,语气放慢了些,“天不亮就出门绕着后山跑步,上午帮我先生把后院倾斜的篱笆桩重新打牢,又给杂物棚那辆生锈的旧自行车链条上了润滑油。下午就坐在门廊那张藤椅里,除了看书,就是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寄给那些在法国没能回来的小伙子家里。”
裴秋静静地抿了一小口茶水。茶汤微涩,舌尖泛起一点焦糖精的甜味。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无论何时都将领口系得严丝合缝的背影。
喝完茶,裴秋告辞出门。
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前厅木门时,侧面门廊外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温特斯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便装衬衫,没有佩戴领章,下巴收拾得干干净净,浅金偏红的发茬整齐地梳向脑后。他膝头摊着一本摊开的硬皮书,手边的木圆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淡棕色的军用信封,每一封都用平整的折痕封好,封面上是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收件地址。
最上面的那一封,墨水尚未完全干透,依稀能看清“宾夕法尼亚,霍尔先生收”的字样。
听到脚步声,温特斯抬起头。
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红血丝,但在看清台阶上的人时,那股深埋的疲态被迅速收敛进平静的目光深处。
“下午好,裴。”他合上手里的书页,声音平稳温和。
“下午好,上尉。”裴秋没有立刻走下台阶,而是停在门廊的遮阳棚下,“我还以为所有的军官都去了伦敦。”
“伦敦很热闹,但容易让人头疼。”温特斯的目光在那叠信封上轻轻一扫,随后落回她身上,“在这里坐坐,能想清楚很多事情。你也没有进城?”
“佩妮去了。营房这几天空荡荡的,只有发电机在响。”
夏风吹过院角的山毛榉,繁密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空气里既没有硝烟的气味,也没有命令与报告的约束,只有英国夏日午后难得的平实与沉静。
后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巴恩斯太太拎着空篮子走上了门廊。
“裴小姐,既然你的同伴都去了伦敦,你一个人在营房里啃冷口粮可不像话,”老太太看看温特斯,又打量了裴秋一眼,语气利落干脆,“明晚过来吃顿便饭吧。配给肉票虽然扣得紧,但我攒下了半块腌牛腩,配上地里新挖的红皮土豆,总好过营地炊事班那些黏糊糊的豆子糊。”
裴秋有些意外,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一旁的温特斯。作为借住在此的军官,多一个客人或许会打乱他的作息。
温特斯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合起的书脊上,神色未见波澜,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欠身:“你该答应的。巴恩斯太太的炖土豆是这片教区里最好的手艺。而且,明晚家里没有别的公差打扰,能有张安静的餐桌坐坐,是件难得的事。”
裴秋迎着那双专注的浅蓝色眼眸,唇角弯了弯:“那就麻烦您了,巴恩斯太太。”
“那就明晚七点半,可别迟到了。”
***
实行双重夏令时的英国乡村,到了晚上七点半,西面的天空依然泛着明净的鹅黄色。
裴秋换下了那身厚重硬挺的军用斜纹呢制服,换上一件在巴黎购置的浅灰蓝色棉质长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丝带在脑后低低扎起,只在耳际垂下几缕碎发。
她穿过村中小径,走到巴恩斯家的木栅栏前。手指刚搭上铜质插销,内侧的房门就先一步由内拉开了。
温特斯站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袖口规整地向上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臂。屋子里飘散着迷迭香、煮洋葱和油脂混合的浓郁香气。
他的目光在裴秋的裙角上停顿了半秒,喉结微动,随即侧身拉大门缝:“刚好七点半,分秒不差。”
“既然是赴炖牛肉的约,自然不敢耽搁。”裴秋迈进门厅,将手中带的一盒军用配给的黑红茶砖递了过去,“用这个给巴恩斯太太补一补茶罐。”
温特斯伸手接过来,指尖在硬纸盒边缘轻轻捏了捏,眼底泛起一点真实的笑意:“她会高兴坏的。”
起居室里的长条橡木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亚麻布,上面摆着几副磨损微显但擦得反光的镀银刀叉。老巴恩斯先生正弯着腰调试收音机后盖的旋钮,BBC广播员沉闷的声音在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关于卡昂战局的公报。
“好了,老头子,把那该死的新闻关小点,裴小姐到了。”巴恩斯太太端着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厚底铁锅走出厨房,大声张罗着,“坐吧,趁热吃。”
这顿晚饭极其简单。配给制下的所谓炖牛肉,大部分是切成大块的软烂土豆、胡萝卜和几根炖透的芹菜,真正的碎牛肉只在汤汁里占了小半。但这浓郁滚烫的咸鲜肉汁浸透了杂粮硬面包,在潮气未散的傍晚足以抚平肠胃的焦躁。
餐桌上没有人提起海峡对面的滩头、伤亡名单或是空投散落的惨状。老巴恩斯先生絮絮叨叨地说着村东头那座老风车磨坊的轴承该换了,巴恩斯太太则在盘算下个月的鸡蛋份额能换多少黄油。
裴秋坐在长桌一侧,微笑着听着,不时回应两句。她进食的速度平缓安静,举手投足间带着得体的规矩。
温特斯坐在她斜对面。他用餐的动作利落而克制,刀叉切割的声音极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在巴恩斯先生讲到邻居家的火鸡把送牛奶的马车逼停在泥坑里时,裴秋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
温特斯顺着笑声抬起头。
桌上的马灯光晕落在这位黑发姑娘微弯的眉眼上。四周是碗碟碰撞的生活声响,没有空袭警报,也没有泥浆里痛苦的呻吟。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垂下眼帘。
晚餐接近尾声。老巴恩斯先生打了个哈欠,回到了壁炉旁的旧扶手椅里,巴恩斯太太也坐到一侧拿出了毛线篓。
“我来洗碗吧。”裴秋站起身,收拾起面前空掉的瓷盘。
“放着吧,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巴恩斯太太作势要起身。
“让她去吧,太太。”温特斯已经站直了身子,伸手将桌上叠好的几个深盘接了过去,“她如果不做点什么,下次回绝您的茶水就会更快。我帮她擦干。”
巴恩斯太太看看温特斯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桌旁的裴秋,手里的毛线签停了停,重新坐了回去:“那行,水桶在后门边,水龙头稍微有点漏水,别使太大劲。”
厨房不大,容纳下两个成年人后便显得有些逼仄。
裴秋挽起裙子的袖口,打开铜制水龙头。温水顺着白瓷水槽哗哗流出,她把抹布浸在碱水里,细致地擦拭着盘子边缘的油星。温特斯拿着一块吸水的粗布棉巾,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负责擦去清洗后的水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水声和瓷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裴秋洗净一只圆盘,递向身侧。温特斯伸手去接,宽大的掌心托住盘底,粗糙微凉的指腹在滑腻的盘边缘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的指尖。
水是温热的,那触碰只有极短的一瞬。两人的手都没有缩回,裴秋收回手放进水池,耳后悄然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侧目看向身边的人。
温特斯低着头,神情专注于手中的棉布,那双布满老茧、稳稳扣动加兰德扳机的手掌,此刻极有分寸地握着薄薄的瓷盘,动作轻稳妥帖。
“那些信……都寄走了吗?”裴秋轻声问,打破了水声中的沉寂。
温特斯擦拭的动作顿了一拍。
“下午寄走了。”他将盘子放进碗柜,声音低沉平缓,“四十二封。”
水龙头的水流被裴秋拧细了些。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将洗好的叉子浸入清水:“巴恩斯太太说,你没有照抄战时后方给的统一回执。”
“那些印刷品太单薄了。”温特斯平视着窗外渐暗的夜色,胸口微微起伏,“上面的用词只有‘为国捐躯’和阵亡时间。但对他们的父母来说,那是在家里长到十九岁、二十岁的孩子。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最后时刻有多沉着,有没有受罪。”
他停顿了一下,将擦干的餐刀整齐地码在木格里:“我总得……把他们每个人都好好送回去。”
“你做得很对,理查德。”裴秋转头看着他,轻声叫了他的教名。
温特斯转过身来。
起居室那台收音机的杂音隐隐约约,后厨昏黄的钨丝灯泡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泛黄的壁纸上。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温特斯垂眸看着她,声音比平日里下达命令时低缓许多,“我打算在宾夕法尼亚买下一处平缓的农场。远离火车站和防空号角。只有成片的橡树,大片大片的麦田,还有成群的牛羊。”
“宾夕法尼亚的冬天冷吗?”裴秋将最后一把擦干的水果刀递向他。
“有一点,风很大。”温特斯接过刀刃,没有立刻放进架子,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但我会砌一个足够深的砖石壁炉,整夜烧着橡木,屋子里会很暖和。”
裴秋转过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在麻布毛巾上擦拭干净,迎上他的目光:“那听起来,是个很值得回去的地方。”
水龙头被彻底拧紧,最后一滴残水落在槽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狭窄的洗手池前陷入了一片安静。
温特斯站在原地,没有将那把刀放回刀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出的灯影。他身上带着干净的肥皂香气与一丝未散的墨水余味,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温厚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被水汽浸润得柔软的发鬓上,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缩了一下,又克制地平展开来。
“是啊,”温特斯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等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