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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下午茶是黑莓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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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奥尔德本被一种昏沉的安静笼罩着。
经过了昨晚斯温顿电影院的那场闹剧,加上温特斯罕见地大笔一挥批出的四十八小时通行证,整个E连的营区就像是陷入了某种集体休眠。从鲁兹到瓜奈若,一半的人在马厩改建的宿舍里试图睡过宿醉,另一半人则躺在草坪上,用《星条旗报》盖着脸装死。
下午两点,裴秋准时推开了巴恩斯太太家前院的木栅栏门。
刚走到门廊,一股混合着黄油和焦糖的浆果香气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裴,你来得正好。”巴恩斯太太穿着碎花围裙,正把一个边缘烤得金黄酥脆的黑莓派从隔热垫上端起来。她转过头笑着说,“理查德在后院修理烟囱,麻烦你帮我把这杯冰红茶给他带过去。我得去一趟教堂,劳顿牧师那边缺人手整理下周的唱诗班长袍。”
“没问题,您慢走。”裴秋接过托盘。
她穿过走廊,走到狭窄的后院。
温特斯已经开始了工作。他脱下了那身总是熨烫得笔挺、挂着银色上尉军衔的卡其色常服,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旧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结实的小臂和几道并不显眼的旧伤疤。
他正站在一架沉重的木制人字梯上,手里拿着灰刀,刮除烟囱旁松动的旧水泥。下午的阳光斜打在他的侧脸和金红色的头发上,灰刀刮擦砖缝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听到脚步声,温特斯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下午好。”他的声音在微风中显得很平稳,“梯子有点晃。”
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裴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旧木桌上,自然地走过去,双手握住梯子两侧粗糙的木架,用体重稳住底盘。
两人一上一下,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交流仅限于简短的工作指令。
“递一下那把小号的灰刀。”
“稍微往左边一点,小心灰尘。”
温特斯的动作熟练而利落。裴秋仰着头,看着他小臂上随着动作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一滴顺着他脖颈滑落、最终隐没在旧衬衫领口处的汗水。在这座远离前线的英国小院里,空气中没有吉普车的机油和诺曼底的硝烟味,只有干草和阳光气息。
“好了。”
温特斯将最后一块瓦片压实,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因为后院烟囱根部的空间狭窄,当他的军靴踩上最后半级横木、转身落地的瞬间,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裴秋还保持着扶梯子的姿势,温特斯的肩膀几乎擦过了她的鼻尖。他衬衫上那种混合着阳光曝晒过的粗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温特斯没有退开。他站在距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低下头看着她。
“谢谢。”
裴秋松开扶着木架的手。
“不客气。”
两人走到后院的压水井旁洗手。冷水冲走手上的灰泥,温特斯拿起搭在铁柄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裴秋的脸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裴。”
裴秋转过头:“怎么了?”
“你仰头看梯子的时候,这里沾了一点石灰。”温特斯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右侧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点了一下,示意她。
裴秋愣了一下,立刻抬起手背在自己的右脸上胡乱蹭了两下。
“擦掉了吗?”她问。
“没有。”温特斯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笑意,“你把它抹匀了。”
裴秋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皱起眉头,神情里透出一丝懊恼。她刚准备弯腰去水龙头下接水,温特斯却已经向前迈了半步。
“别动。”他低声说道。
温特斯没有用那块粗糙的擦手毛巾。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抬起刚刚洗净、带着微凉井水温度的右手。
他用拇指的指腹,贴上了她的右侧脸颊。
裴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放轻了。
他拇指上那层因为常年握枪而形成的粗糙老茧,轻轻擦过她柔软的皮肤。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挲,只是单纯地抹去了那块灰白色的石灰粉。
但在手指离开她脸颊的那一秒,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轮廓往下滑了半寸。
“干净了。”温特斯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却注视着她。
“……谢谢。”裴秋垂下视线,感觉被他碰过的那块皮肤像是在微微发烫。
为了打破这种几乎要凝固的安静,裴秋端起一旁的托盘,两人并肩走回了前院的门廊。
裴秋坐在门廊的木台阶上。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黑莓派放进嘴里。
酥脆的黄油外皮在舌尖碎开,混合着酸甜滚烫的果酱。裴秋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微微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温特斯坐在她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冰红茶,看着裴秋吃东西的样子。平时在营部面对那些军官时,她总是带着无懈可击的端庄与距离感,但此刻,她卸下了外壳,就像任何一个在和平年代享受周末下午茶的年轻女孩一样鲜活。
“这让我想起了巴黎的圣图安跳蚤市场。”裴秋吃掉第二口派,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在市场边缘的那个转角,有一家老夫妻开的甜品车。他们的法式苹果派里会放一整根香草荚。”
“看来索邦大学的课业并不繁重,”温特斯靠在木柱上,顺着她的话说,眼底带着笑意,“还能让你每个周末有时间去逛跳蚤市场?”
“逛市场也是一门学问,上尉。”裴秋抬起下巴,“我曾经为了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漂亮胸针,和脾气暴躁的法国老头讨价还价了整整一个下午。”
“谁赢了?”
“我。”裴秋用叉子戳着盘子,“我告诉他,如果他不降价,我就用德语在他的摊位前把雨果的诗朗诵一百遍。他讨厌德国发音,所以妥协了。”
温特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那在德国的时候呢?”温特斯喝了一口红茶,继续探寻。他想了解她的过去,“我记得你提过,那段日子比巴黎早。”
裴秋用手托着下巴,看着院子里的橡树:“我的国家很早就在打仗。十三岁那年,父母就把我送上了一艘去汉堡的客轮。我舅舅在那里生活,他娶了一位慕尼黑的女士。后来我跟着他们在柏林住了几年,直到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们才送我到法国念书。”
她回忆着:“柏林有一条街角,每天早上都会排很长的队。那里有刚出炉的碱水面包,上面洒满了大颗的海盐。我总是抢不到第一个。”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并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是带上了一点平静的怅然:“自从年初寄去德国的信件开始被退回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舅舅一家的消息。”
温特斯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他将手里的茶杯放在台阶上,专注地看着她。
“你会找到他们的。”温特斯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感,“等我们跨过莱茵河。”
“我知道。”裴秋冲他笑了一下,随后聪明地将话题抛了回去,驱散了短暂的沉重感,“那你呢,上尉?除了你提过的兰开斯特农场,你的童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温特斯靠回木柱上,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光。
“十四岁那年,”温特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为了能比别人更快赶到镇上的集市去看农业展览,我偷偷骑走了我祖父农场里脾气最暴躁的一头骡子。”
裴秋的眼睛微微睁大:“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半。”温特斯用一种作报告般的口吻说道,“它成功地把我从前院背到了后院,然后准确地把我甩进了一个刚填满泥浆的猪圈里。作为惩罚,我洗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马槽。”
裴秋愣了两秒,随后靠在木柱上,爆发出了一阵无法克制的笑声。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温特斯没有笑出声,但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深。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裴秋慢慢止住了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兰开斯特的集市上,有阿米什人会做很好的木雕和手工毯子。镇上的碱水面包虽然没有柏林的正宗,但配上我母亲熬的黑莓果酱,味道还算不错。”温特斯看着裴秋,“她用的是后山野生的浆果,和巴恩斯太太的做法不太一样。”
裴秋转过头,安静地听着。
温特斯看着她的眼睛,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傍晚的光。
“等这一切结束,”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如果你有机会去宾夕法尼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裴秋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行程。”裴秋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把它记在备忘录里的,上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