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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大兵们!别打了!!! 七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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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奥尔德本,空气里透着一种发烫的干燥。由于无休止的训练,和时不时的空投战备预测,506团营区里弥漫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大兵们拥有大把精力,而E连的刺头们把这些精力全用在了躲避夜间训练上。
兵营后方那排清理过的旧马厩,成了他们最青睐的掩体。这里被木板隔成一个个单间,有生铁炉子和厚重的木门,只要挂上军装和行军包,剩下的空间足够拉开架势掷骰子。最重要的是,关上门后里面漆黑一片。
晚上九点,温特斯踩着碎石路,推开了第三间马厩的门。老旧的合页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鞋油和陈年马粪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只按亮了手里的军用手电筒。光束扫过角落,照在两个鼓囊囊的睡袋上。
“鲁兹,瓜奈若。”温特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天花板下回荡,“如果你们打算把全套野战装备穿在睡袋里睡觉,最好现在就把钢盔也戴上。” 睡袋蠕动了两下。
乔治·鲁兹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粘着没洗净的伪装油泥,干笑着敬了个躺倒的礼:“晚上好,上尉。我只是觉得夜间气温有点低。”
“操场集合,全副武装,三分钟。”温特斯关掉手电筒,转身带上门,走向下一个隔间。
到了白天,这种压抑的精力被尽数逼散在野战训练场上。
“压低重心!不要抬头!” 奥尔德本郊外的泥地里,M1加兰德步枪的清脆击发声接连不断。泥土和草屑在几个新兵的前方炸开,硝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迅速弥漫。
温特斯站在掩体后方,手里掐着秒表。掩护射击用的是实弹——这是他从诺曼底带回来的习惯。布雷库尔庄园的火炮阵地教会了他最血腥的一课:新兵必须在训练场上习惯子弹擦过头皮的声音,否则到了战场上,他们就会死死趴在地上,变成德国机枪手的活靶子。
一排实弹打完,温特斯按下秒表,军靴踩着一地的黄铜弹壳走到几个新兵面前。 “火力网建立太慢,机枪手完全暴露。”他看着那些满脸泥污、胸口剧烈起伏的年轻面孔,“重新装弹,再来一次。”
高压的实弹训练榨干了大兵们的体力,直到周末下午,营区的气氛才勉强松弛下来。
红十字会俱乐部里,武装部队广播网(AFN)的女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重申最高统帅部的卫生纪律。大牛皱了皱眉,走过去直接转动了收音机的旋钮。刺啦一阵电流声后,一阵慵懒、带着浓重爵士风情的女声传了出来,背景里还播放着美国本土最流行的舞曲。
“阿克西斯·萨利。”尼克森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半壶威士忌,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德国人的宣传部最近连音乐品味都变好了。”
温特斯坐在长椅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粗布,正在给一双新的牛皮军靴上防水蜡。裴秋坐在他侧前方的一张帆布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锡兰红茶。
广播里的女声开始用带点口音的英语念白,随后切入了一段德语广播。几个大兵听不懂,只能跟着音乐抖腿。
裴秋抿了一口红茶,视线落在虚空的草地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她正在呼吁美国男孩们放下武器回家。她说,‘当你们在欧洲的泥巴地里啃冷罐头时,那些留在后方的军需官和英国绅士们,正开着漂亮的福特汽车,带你们的妻子和未婚妻去剧院看戏’。”
尼克森被一口酒呛住,咳嗽了两声,笑得肩膀直抖:“这是戈培尔亲自写的台词吗?逻辑漏洞多得像瓜奈若的靶纸。” 裴秋转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继续面无表情地同声传译:“她还补充说,英国的天气会毁了美国人的关节,而德国的战俘营里提供热香肠和干净的床单。”
“热香肠。”鲁兹在一旁夸张地叹了口气,“长官,我想叛逃了。连部的午餐肉已经把我吃吐了。”
“去吧,乔治。”温特斯用刷子将靴子侧面的鞋蜡抹匀,头也没抬,“我会亲自在你的阵亡通知书上写:死于对德国香肠的极度渴望。”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尼克森拧上酒壶的盖子,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 “我去看看营部有没有新的情报送过来。这几天各连队闲得发慌,宪兵队那边已经压了好几起打架事件了。”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大兵们也三三两两地起身去吧台整点甜甜圈和咖啡。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轻微的沙沙声。
太阳开始西沉,火烧云将奥尔德本的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阿克西斯·萨利的洗脑宣讲结束,切入了一首新的曲子。单簧管悠长的起音划破了傍晚的微风,接着是萨克斯和长号的柔和交织。是格伦·米勒的《月光小夜曲》。
“马拉其上个星期去纽伯利听了米勒的现场演奏会。”温特斯放下手里的鞋刷,拿起棉布开始抛光靴面,“据说全场的人都在跟着这个调子跳舞。”
裴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正在褪色的云层。“他在战前很受欢迎。”她轻声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在巴黎的唱片店里见过他的黑胶唱片。那时候,很多咖啡馆都在放他的歌。”
温特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裴秋。
夕阳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她坐在那里,穿着红十字会统一配发的灰色制服,头发整齐地挽起,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
温特斯将擦好的军靴放在地上,向后靠在长椅的木背上。
《月光小夜曲》的旋律在干燥的空气中流淌。铜管乐器的声音将前线的肃杀短暂地隔绝在外。裴秋转过头,恰好撞上温特斯的眼睛。
两人都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人开口打破这种呼吸相闻的静谧。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上尉!”一名营部的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辛克上校在指挥部等您,关于下周空投演习的物资分配需要您立刻过去签字。”
温特斯动作一顿,将那句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拿起地上的军靴和驻防帽:“我马上过去。”
他转头看向裴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我先去营部。”
裴秋点点头,放下茶杯:“去吧,长官。”
温特斯离开不到十分钟,营地东北角的红十字会娱乐棚里,原本轻松的氛围突然被一声怒吼撕裂。
“你他妈敢在牌桌上出老千?!”
伴随着粗犷的骂声,一张折叠牌桌被猛地掀翻。扑克牌、筹码和半杯可口可乐在半空中炸开,洒了一地。
裴秋刚端着一叠旧报纸从图书角走出来,就看到小吃吧台前方的空地上,几名戴着D连和F连臂章的□□已经扭打成了一团。
娱乐棚里原本放着维克多牌留声机,正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此刻完全被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叫骂声盖了过去。几名正在分发香烟和糖果的女志愿者吓得尖叫着躲向墙角。
砖砌壁炉旁,E连的人正端着热咖啡。乔·托伊靠在砖墙上,抽了一口烟,完全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F连那小子的左勾拳软得像没吃饱饭。”托伊吐出一口烟圈,有条不紊地做着场外指导。
“我赌五块钱D连那个大块头赢。”李高特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抛着一枚硬币。
巴克·康普顿中尉端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陶瓷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他们别砸了那台甜甜圈机,随他们去。”唐纳德·马拉其站在康普顿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顺手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
小吃吧台边,佩妮正和趁着休息溜过来的杜克曼说笑。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两人都愣住了。两个扭打的士兵撞翻了旁边的椅子,直直朝吧台的方向砸过来。杜克曼下意识地跨前一步,用肩膀顶住其中一个发狂的D连士兵,试图把他们从女孩们身边推开。
“别在这儿发疯!”杜克曼吼道,但很快就被卷入了混乱的推搡中。
裴秋快步走到吧台后,一把拉住脸色发白的佩妮,将她往侧门的方向推去:“去找D连和F连的连长!快去!”
佩妮如梦初醒,踉跄着跑出侧门。
就在这时,战况突然升级。一个D连的士兵被F连的人一记重拳狠狠砸中侧脸。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半扇脱钩的牛肉一样,直直朝小吃吧台的方向砸倒过来。
裴秋身后是正在运作的甜甜圈机和滚烫的咖啡加热器,根本无处可退。
砰的一声巨响,娱乐棚的正门被猛地推开。
刚从营部折返的温特斯大步跨入。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作训服,甚至没有停顿,大手越过裴秋的肩膀,一把揪住那个壮汉后背的衣服,借着对方倒下的冲力向侧边狠狠一掼。
但巨大的惯性依然逼得裴秋向后躲闪。她的手腕重重擦过吧台边缘——那里刚刚被砸碎了一个厚实的陶瓷咖啡杯。
温特斯的手臂顺势收回,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阻止了她撞上后方滚烫的咖啡机。确认她站稳的瞬间,他立刻松开了手,军靴向前迈出半步,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全体立正!”
上一秒还在发狂的□□们瞬间僵硬,保持着滑稽的姿势定在原地。
看清来人肩章上的两道银杠后,D连和F连的士兵立刻触电般松开手,脚跟一碰站得笔挺。
杜克曼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站直了身体。壁炉旁看戏的托伊和李高特立刻掐了烟,和马拉其一起站好。康普顿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佩妮带着气喘吁吁的D连和F连连长跑了进来。
温特斯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浅色的眼睛扫过那两名军官。
两名连长看着满地的扑克牌、碎瓷片和温特斯冷硬的脸色,脸色铁青地挥手让跟来的宪兵把闹事的□□全部架了出去。
娱乐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声机里唱片空转的沙沙声。
温特斯转过身,视线落在裴秋身上,他的目光迅速下移,停在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白皙的手腕内侧,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正往外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背滑落,滴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砸出一小朵暗红色的水花。
佩妮发出一声惊呼:“上帝啊,裴!你流血了!”
她慌忙从吧台下面的储物柜里拽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包,翻出碘伏和干净的纱布。
温特斯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佩妮拉过裴秋的手臂。当沾着碘伏的棉球按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时,裴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伤口深吗?”他看着那道血迹,声音低沉地向佩妮发问,“里面有没有瓷器碎片?”
佩妮仔细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碎片,上尉。只是划破了表皮,但口子有点长,需要包扎。”
温特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视线一直落在佩妮缠绕纱布的动作上。直到白色的纱布将伤口完全覆盖,并在手腕处打了一个妥当的结,他紧绷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他抬起眼,看向裴秋,随后又看向佩妮和角落里几名受惊的女护士。
“很抱歉,各位女士。”他摘下头上的驻防帽,语气诚恳而郑重,“这帮大兵干了件不可原谅的蠢事。我会确保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裴秋用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腕,摇了摇头:“只是划伤,长官。不用担心。”
温特斯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重新戴上驻防帽。
“注意伤口,别碰水。”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娱乐棚。厚重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沉沉地合上,将他的脚步声隔绝在碎石路外。
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娱乐棚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散去。
乔·托伊夸张地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打火机揣回口袋:“老天,我发誓,刚才上尉看F连连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杜克曼没有理会托伊的调侃,他立刻转身揽住佩妮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伤到吧?刚才那两个蠢货撞过来的时候……”
“我没事,多亏了你和秋把我推开。”佩妮心有余悸地靠在杜克曼怀里,转头看向裴秋包扎着白色纱布的手腕,眼眶有点发红,“但是秋受伤了。”
康普顿中尉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裴秋的手腕,叹了口气:“抱歉,裴。如果我们知道这帮白痴会砸碎吧台的杯子,刚才就该直接把他们扔出去。”
“这不关你们的事,康普顿中尉。”裴秋用没受伤的右手将散落在吧台上的几张扑克牌拢到一起,“是牌桌上的纠纷。”
“不管是什么纠纷,在红十字会砸东西就是欠揍。”李高特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腿的木椅扔到角落,顺手拿起了墙角的扫帚,“行了,姑娘们,你们去旁边坐着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裴秋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杜克曼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
“听李高特的吧,裴。”杜克曼一边帮佩妮整理弄乱的头发,一边说道,“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要是再被玻璃划伤,温特斯上尉明天可能会把我们整个排都派去挖战壕。”
几个E连的人迅速接管了清理工作。马拉其负责搬开损坏的家具,李高特熟练地清扫着满地的碎瓷片和咖啡渍,杜克曼则帮着佩妮把散落的筹码和报纸重新归位。
“嘿,好消息!”托伊在角落里喊了一声。他扶起那台维克多牌留声机,重新把唱针拨回黑胶唱片上。
伴随着几声轻微的电流杂音,格伦·米勒轻快的爵士乐再次在娱乐棚里响了起来,稍微冲淡了空气中刺鼻的碘伏味和咖啡的焦苦味。
半个小时后,娱乐棚基本恢复了原样。除了角落里堆放的几把坏椅子,几乎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一场混战。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吧。”康普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拿起自己的驻防帽。
马拉其冲女孩们挥了挥手:“晚安,姑娘们。明天见。”
杜克曼依依不舍地松开佩妮的手,低声嘱咐了几句,也跟着康普顿他们走出了娱乐棚。
喧闹彻底褪去,娱乐棚里只剩下留声机里最后一首曲子的尾音。
佩妮和其他姑娘们去水槽边洗抹布。裴秋独自站在吧台后,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纱布。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碘伏的药水味萦绕在鼻尖。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刚才温特斯站过的地方。那里原本有一滩深褐色的咖啡渍,现在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裴秋转身也走向水槽,开始帮佩妮清洗剩下的咖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