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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姻缘 她记得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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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为了躲避妈妈的追问,她很早就上了床。本来想假装睡觉,谁想那一觉睡得特别沉,沉到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妈妈依旧早起,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中,她听见她说。
睡,你继续睡。
然后她出去了,然后厨房里又声响,再然后她听到她说,晚上叫周强来吃饭。
周强周强,又是周强。挺烦的,她故意没搭理,翻了个身,又睡了。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妈妈应该是走了。
然后,她的自行车胎没气了,坐公交又来不及。好巧不巧,周强这个时候又发信息,说再谈谈,可她都急死了,哪有时间回。
带完早读,她有足够的时间备课,第二节才是她的英语。可二班的夏老师孩子生病,临时调课,这样就由她来上第一节。
这节课讲过去时的用法,她讲的很顺利,学生们听的也认真。只是板书的时候,粉笔突然断了,很正常,换一根继续写。
一切一切都很好,忽然年纪主任带着校工会刘老师就来了,主任说,宋老师,你出来一下。然后对学生们说,下面大家自习。
主任开自己的车,带着她和刘老师。主任说,遇见多大的事都会过去,要向前看,小宋,你还年轻,情绪是暂时的,都会过去。
这样说肯定没好事,她就问,什么事您说,主任,我能接受。
主任又说,你记住,学校永远站在你背后。
她似懂非懂的“哦”了一个字,主任不再说,她也不敢问。
短短几句,揪心的很。她坐在后面,紧张的一手冷汗,车一颠簸,她的心也跟着一颠簸。
爆炸?死亡?我妈妈?
那个警察嘴一张一合,她什么也不信!
不不不,这两件事绝不可能和妈妈联系到一起。她马上就不做了,她今天就辞职了……
可是她又不得不接受,一腔怨怼。
为什么要挑中她,爸爸没了,妈妈不停地打工还债。债务像山一样压着她,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爆炸,火海,冲击、头部及胸腔粉碎性骨折。天哪,妈妈你有多疼,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惊恐间,宋锦睁开眼,面对一片洁白和滴答的吊针。她掀开被子,恐惧的呼喊,回家,我妈在家等我。不能,不可以。她要等我结婚,等我的宝宝出生。
力气之大把刘老师推了个趔趄!
刘老师倒在病床上呼喊,快,快拦住她。
拦住她,抱住她,制伏她,尚青山不敢下力气。即便她虚弱的小身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他还是轻易箍住了她的肩头,例行公事的劝解。
你要冷静,想想其他亲友。
其他?宋锦蓄满泪水的眼眶,望着他,说,我家只剩我了。一闭眼,眼泪就滑下来了。
这……
尚青山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未及组织语言,医生带着护士拥进来。看到吊瓶就批评,说,你治不治,这么不配合,其他病人情绪也受影响。这是医院,不是闹情绪的地方。
原来输液回血,药水混着血水,红呼呼满瓶子。按住按住,护士又推了一针镇定,这才沉睡过去。
尚青山第一次见一个人在瞬间失去血色,隔着玻璃墙,女孩面白如纸。他看到她在不停摇头,不停在躲避。这些都是人应激下的正常反应,不肯接受,不肯承认,否认再否认。
她哭的筛糠一般,从微微发抖到哆嗦不已。颤抖如风中落叶,凌乱而脆弱。不能否认,那一刻他的冷静和理智自动收回,而同情和怜悯弥漫开来。
抱她上救护车的是他,陪她到医院的也是他,乃至交押金的还是他。直到吊上输液瓶,陪着她的还是他。
那位刘老师显然被吓到了,惊魂未定的自言自语。
你说说看,你说说看,这情况我一个人哪弄的过来。我还有事,我还有工作,这样不行,不是个办法!
看到尚青山还在,一把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的解释。
警察同志呀,幸亏你没走,同志你帮忙帮到底,我要跟学校汇报下,找找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亲戚,这么大的事要有个人处理呢。她一个小姑娘,不行的呀。
哎,哎,真是。麻绳单挑细处断,哎……
中年妇女絮叨了许多,怕他不肯接这块烫手山芋,想起来又补上一句,后面感谢你,给你送锦旗。
由不得他同不同意,她已然焦急的出去打电话。
床单洁白,药物通过透明输液管,缓缓流入静脉,空气中都是医院专属消毒水的味道。
滴答。
滴答。
床上人昏沉,他抬手拨弄调速器,速度放慢。
尚青山本来也没打算走,彼时,他才得以好好看看她。
面熟,第一面就熟。
翻一翻床头护理牌,宋锦,默念姓名,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影像越来越清晰,待再一看年龄,直接破案。
怪道感觉眼熟,原来是校友,原来是她,这奇妙的缘分!
感慨之际,宋锦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气,翕动的睫羽,泫而欲泣,想必梦境里都是悲伤。
以为打扰,尚青山立马不动了,轻轻的放下牌子,坐下来静静的观察。
在他有限的印象中,她似乎没怎么变。马尾、牛仔、安静、内敛,依然是校园里的摸样,猜年龄的话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搅起当年一段风流事。现在也是这个女孩子,身世悲惨令人唏嘘。
是啊,天降横祸。又应了那句话,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师傅说,人呀,佛一天魔一天。劝解无用,此等悲伤也只能独自消化。
呼啦,门被推开,一个着正装的中年男人领头进来,那位刘老师跟在后面叽哩哇啦的想到哪说到哪。
什么要不要安排人照顾,安排的话安排谁呢,批假的话批几天合适,老家的亲戚联系不上,村上领导村支书了解情况吗?中年妇女说话没个重点,临了又添了句,她请假,谁替她代课呢。齐老师找我吵过,要通知你通知,我不跟她搭话。
中年男人显然是领导,屏蔽了这些没营养的牢骚,看完宋锦转头迎上尚青山,热络的伸出手,说,感谢,感谢警察同志的帮助和支持。
尚青山客气回应,应该的。
如此,再也没有呆下去的理由了。尚青山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隔着A4纸大的玻璃。他看到中年妇女咋咋呼呼的连说带比划,男人则是似听非听。病床上那人昏睡,全然不知。
烈日当头,尚青山的感受,已然是夏日的劲头。
医院里永远热热闹闹,人潮汹涌,争分夺秒。产科里迎新生,ICU前送归去。一楼大厅急诊科忙碌依然,120上迅速抬下来一个病患,飞一般是送入卒中中心,亲属跟在后面,悲悲戚戚。
这又是谁家的意外?
里面爽秋,外面炎夏。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浪铺面,骄阳晒的人睁不开眼,尚青山眯眼看天。忽然想到,空调打的是否太低,她盖的是不是有点少?
这一下午都兴致缺缺,到了局里,见了詹局。彼此客套了几句。
领导安抚,接下来继续发光发热,保卫人民安全。尚青山说,为人民服务。回答满分,回去干活。
知道他要来,小胡早早安排保洁阿姨打扫,故而办公室很干净,和离开的时候一样。这办公室朝阳,拉开百叶窗,阳光立刻拥挤而入。他立在窗前,抱膀俯视,看碧蓝天空流云聚了又散,看楼下大院里,来往不息的各支队车辆。
“报告”象征性的敲门,胡一朋故意敬了个相当标准的礼,马上嬉皮笑脸起来。
群龙无首,老大归队。
尚青山没心思闲磕牙,两人站着谈了些事。无非以前案子的进展,目前有无新情况。谈完工作谈生活,小胡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才几天,轻伤不下火线,忒拼了呀。
上次地下钱庄那案子,听说队里给您报了二等功,等着戴红花吧。
还有,神叨叨的凑到耳边,老大,范警花要去探望,扑了个空,回来这通抱怨啊。
尚青山登时严肃脸,大声斥责,谁要她去探望,认真工作,别拖后腿,就是最大的帮助!
“队……”
范莹莹可怜巴巴站在他后面,一脸委屈,手上还捧着文件。得,不说了,往桌上一放,扭头就走。
小胡说,老大你看,这事闹的。还以为我在打小报告,小范该有情绪了。
有情绪也要认真工作。
尚青山有意为之,这话就说给她听得。
好好,您忙您忙,下班有空啊?
没空。
得令,小胡识趣关门,退下。
其实他有很多事,桌上压了很多卷宗,可就是打不起精神。说不上什么原因,心里毛躁躁的。仰面靠在椅背上,还是静不下心。
“啪叽”合上资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