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71、交锋（一） 由不喜到厌

　　由不喜到厌烦，由讨厌再到憎恶，不满的情绪和欢乐的气氛一样，愈演愈烈，越变越浓。恩怨从少年延伸至现在，历久弥新。

　　吃她几句话算什么，如此牙尖嘴利，偏要撩她一撩。

　　缓口气儿湿巾擦擦手，潦潦草草往桌上一扔，冲她扬扬下巴。

　　去，唱支歌，跳个舞，满身才艺不能浪费，助助兴。

　　去？去你个头，大爷似的，当我是什么，再给你笑一个。

　　意料之中，哄堂大笑。靳东城也笑，心说不正如此吗。跟古代勾栏听曲儿，狎妓，红袖招满楼，没啥区别。

　　别整那高大上的，继续逗她。

　　也不是不可以，主要我眼皮子浅，没见过比你优秀的。

　　少来！

　　李天骄哪是吃亏的人，立刻阴阳起来。

　　哎呦喂，小靳总堂堂财阀公子，继承者们。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美女不上赶着扑，就是明星也泡得。拿钱砸呀，你又不差钱。

　　差呢，你爸不给授信。

　　你合规吗？

　　反将一军，脸一酸喋卜喋卜开始絮叨。

　　跟我爸有什么关系，要上会，要过审。银行不姓李，搞不了一言堂。

　　那你爸要反对呢，能成吗？

　　李天骄登时噎住了，靳东城哂笑。

　　所以说到底还不是你爸一句话。

　　原则，纪律，懂不懂。你是他什么人，值得为你搭上政治前途。李天骄一下子炸了，拍桌子训斥。老板见得多呢，你家够不上。

　　行了行了，再说就过了。董其成打圆场，你们谋划大事私下聊，这千亿万亿的，还让不让我们小老百姓吃饭呀。

　　是你们低调。

　　李天骄谁的账也不买，自顾自的干杯，靳东城抬腕看时间的功夫，一抬眼，另一个能装的来了。

　　青山，这里。

　　董其成拍拍身边空位，二人心照不宣。

　　他的热情是有原因的，不光因为老同学，一个大院儿，父母都认得。

　　被查到酒驾的那晚，也是一个电话，悄无声息的就摆平了。事后他道谢，尚青山也只是说，安全无小事，人没伤到就好。

　　幸而猫不提狗不叫的过去了，他是组织部的，真通报出来。就算家里兜底，多少有些难看，阴沟里不能翻船。

　　人情债现开现销，没多久董其成就提议。

　　她现在学校属于区里，实验中学属于市直管，不光名声好听，待遇也上去了不是？在教务处招生，没考核又体面，多好。

　　好是好，只是……

　　主要帮多大的忙，还多大的礼，他知道这事儿对董其成不算复杂。

　　他在组织部，老丈人教育局。父辈们眼看退休，他们还要继续。本来也是打算宋锦二胎后调到教务岗，关系细水长流，所以更不急这一时。如今又闹出这一出……

　　尚青山含糊而过，先不急，看她意思。

　　关于这些针对她的考虑，宋锦一概不知。

　　尚青山一进来就道歉，家里有事，来迟了。

　　迟到要罚酒。

　　说这话时，靳东城目光投向他。

　　尚青山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坐下了。

　　第一次正面交锋，平静背后的暗涌无人知晓。眼神相接，心知肚明。

　　他并不接茬，隔着大圆桌，二人分坐直径两端，大有两军对峙的意味，李天骄看的眼中冒火。

　　他只喝茶，同董其成和其他几个男士闲聊，聊聊车房，谈谈经济，闭口不谈政治。

　　陈家栋爸爸下去了，政协，赋闲了。

　　袁榆林……不能提，老子去年被实名举报，双规了。

　　哦？不太清楚，忙昏头了。

　　尚青山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喝茶，吃菜。你们说你们的，我吃我的，反正是眼皮子也不朝李天骄翻一翻。

　　越来越有意思了，膈应我，那我也恶心你。瞥一眼瞪眼上火的李天骄，靳东城有意戏谑。

　　你一天之骄女，银行家的大小姐，不在大摩大通的做精英，跑回国干什么。

　　那你跑回国干嘛？

　　她瞪他，反唇相讥。

　　吃饱了撑的，还是白月光难忘？

　　挑衅的抛了个媚眼，话里有话，就差报名字了。

　　这个场合谁都不会提宋锦，当年靳东城和宋锦，贫民女孩和富二代，感天动地，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情故事，私下传颂的沸沸扬扬，贡献了多少八卦小道。

　　可沧海桑田，当年那点儿女情长在合法丈夫面前，只能付之一笑。谁敢玩笑，找不痛快吗？

　　董其成看到靳东城面部表情有些僵，心道，回回吃瘪，怎么不长记性，惹她干嘛。

　　偏尚青山吃的香，装汤泡饭，饿了一样，当真来吃饭的？

　　咱俩到底谁旧情难忘？喏，你的白月光就坐在对面。

　　靳东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用一根指头划拉酒杯边沿，一下又一下，用眼神点拨对面装傻的人。

　　尚队，不叙叙旧吗？

　　好一招太极八卦，煽个风点个火，二人的嘴仗立马烧到那寡言之人。

　　他们都在等，等他的回答。

　　尚青山握住茶杯，忍住兜头泼他脸上的冲动。

　　本意不想搭理，可不搭吧，又不知会冒出哪些“好话”，可真是惹一身骚！

　　姑娘风姿不减当年，兀自舀了勺汤，尚青山自嘲，我配不上。

　　你……

　　董其成立马插科，他呀，有贼心没贼胆。

　　胆没有，李天骄挑眉，那还是有心了？

　　一个球踢出去又踢回来，不依不饶，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阵仗。

　　可尚青山此行来的目的根本不是她，陪两个人叉腰吵嘴，忒无聊。

　　窘了，骄傲的孔雀哪受过这般冷落，我李天骄就没受过这委屈！哐哐倒酒，踩着高跟鞋就往尚青山这边来。

　　狼烟烽火，杀气腾腾。

　　要掐起来了。

　　两边拔河，绳子被绷到最紧，他们都听出来了，却只能站在中间观望。

　　一时间竟无心闲谈，定定的看他俩拉扯，引出这桩陈年旧事。

　　就是有心也只能藏起来，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

　　董其成举杯示意李天骄，大有求放过的意思。

　　结婚了，孩子都打酱油了，不能犯错误。初恋的不懂爱情，对不对？

　　哈哈哈，是真不懂。

　　同学们帮忙打诨，俏皮化解，一众人捧腹。唯有李天骄，恨恨的坐下。

　　国家公职人员，觉悟就是高。

　　拈酸带醋。

　　好像滑梯，自上而下手一松，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于是又开始推杯换盏，你推我让，大家互相劝酒，尚青山推的干脆。

　　同学也是玩笑，看你，喝醉了叫代驾，哪个领导让你怕成这样。

　　外头的领导可以不睬，家里的领导不能不听。

　　跪键盘还是跪榴莲？看不出宋老师就这样厉害。家庭地位不行吗，我们不信。

　　众人大笑，狭促他，少来，你少来。你的酒量都知道的，别在我们面前保留实力。

　　不骗你们，我在我家，儿子，狗，然后是我。杯一推，竟要走，说，迟了不给开门。

　　说的风趣，众人哈哈，拉住他，少拿宋老师做挡箭牌。

　　不能，真不能，封山育林。

　　尚青山摆手捂杯，很是正色。

　　不开玩笑，孕早期反应大呢，我先走了。

　　哦，一圈人恍然大悟，又是一阵哄笑，紧接着恭喜声不绝于耳。

　　靳东城脸色越来越难堪，青不青白不白，也不凑趣也不送客，小指摩擦杯壁，一圈又一圈。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好拦了，反而尚青山开腔。

　　靳总，一直喝茶的他端起杯一口闷，谢谢你的局。

　　饭我吃了，话我也说了，能走了吗？

　　领导客气，靳东城同样举杯，多关照。

　　看了这半晌戏，妈的，冷不丁吃一嘴狗粮。呸，真他妈的膈应，尚青山你他妈故意！

　　你今天来吃饭的？

　　不然呢？

　　“哗啦啦”洁具高档，镀层锃亮，水龙头映出的面孔有些变形。灯带下，两个人的面色都白的异常。

　　尚青山淡定如常，手洗的认真，还用了洗手液。他望镜中的他，一时语塞。

　　“呵呵”，几秒的功夫，靳东城笑出声。

　　演技精湛。

　　你们这种人家都会演。

　　他凑近。

　　行长家的不好吗，这么多年还意难平，最难得是那份痴心。其实吧，你们挺配的，一样的虚伪。

　　道貌岸然，一如既往，是吧？

　　忍住想抽他的冲动，尚青山唰唰的抽纸，擦手纸有些硬，揉吧揉吧扔进桶里。

　　我老婆在家等我，我们会有第二个孩子，般配？

　　朝他一瞥。

　　话不好乱说，已婚人士，这样做不道德。当然，你除外。

　　年龄会长，阅历会增加，可青山易改，禀性却难移。抛却头衔身份，他还是骨子里的鲁莽少年。

　　就像不顾一切，从大洋彼岸飞来。就像不计后果，只为帮她。就像和她失联后，割腕跳楼发疯……

　　没出息也罢，草包也罢，遇到她就会失控。

　　宋锦就是他的死穴。

　　因为，他禁不起再一次失去。

　　尚青山的话如当年的刀子再一次扎入器官，又转了一下，血呼啦涌出来。

　　道德？越是自诩道德标兵，越是道貌岸然。

　　面对面，靳东城的目光阴鸷鸷带着些许得意。那是一种知道底牌的得意，然后是揭发似的攻击和谩骂，直击下三路！

　　你讲道德，我都觉得好笑。当年你就和李天骄在大平层里鬼混，现在倒带着她艰苦朴素，那是人住的地方吗？你就是演、就是装，为了你的清正廉洁，为了你的步步高升。

　　你对她好吗？不见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