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4、‘结婚’ 不是怕，此

　　不是怕，此生最怕尴尬，宋锦难受的不愿意回想。她只得对曾静说，是我妈，我是为我妈。然后拼命找优点，给自己和他找理由。

　　他人挺好，就是爱生气，不过过几天也就好了。

　　曾静没笑，说，我尊重劳动人民，可他一个技校毕业的4S店的临时工，你们配吗？或者，你问问自己爱吗？

　　和爱本来就没关系，她答不上来。于是，曾静又说。

　　宋锦，考虑清楚，这份孝道牺牲的可是你的人生。

　　清楚，她比谁都清楚，可是谁都不能体谅她的处境。

　　周强节假日总是过来送米送油，换个燃气罐，修个洗衣机，不在话下。有人帮衬，生活上确实便利许多。

　　周强的妈更是不停地给她妈上眼药，大姐长大姐短，乃至穿旧的衣服，吃剩的茶叶蛋，硬塞硬给。那旧衬衫撑开来都透光，妈妈仍感恩的念叨，你刘阿姨对咱们真好。

　　异乡遇到好心人，困境中伸出援手。同她们的遭遇相比，一点点的虚情假意足以感恩戴德。

　　每每这时候，路上就开始唠叨。

　　周强那孩子不错，人老实肯吃苦。你刘阿姨人也好，热情，嫁到这样的人家，我放心。

　　我们这里无亲无故，难得人家对我们好，你成家我也放心了。

　　每当此时，宋锦只听不言语，说说也就过去了。可是那次不一样，妈妈病了，疼的吐了。周强妈电话里叽哩哇啦的叫，好像命悬一线的样子。

　　她赶到时，妈妈片子都拍完了，轻微的心梗。遵医嘱，吃药随诊。周强把病历和服用方法讲给她听，说，也没大事，别累着。

　　怎么没大事，他妈凶他。

　　心梗啊，还不是一口气的事。囡囡啊，我跟你讲，你妈发病脸白的来，我都没主张了。都是周强，我打电话给他，他立刻就到。开车载我们，跑上跑下。不是吓你，等你来，你妈不晓得在哪呢，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妈妈显然听进去了，极羞愧内疚的拉住她的手，话头却被刘阿姨抢过去。

　　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有个主心骨，对伐？

　　这话 妈妈又听进去了。点着的灯一样，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她把这想法埋在心底，乃至出院后亦是心事重重。终于找到机会，拉住宋锦确认她的观点。

　　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你爸爸要在，我们能背井离乡，四处求人吗？

　　宋锦说，妈，小毛病，别听她瞎说。你有我，反正我走哪都带着你，再难不也过来了。

　　我不要你带！

　　懦弱的妈妈忽然发起火，发的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跟人家周强说非要和我一起住，你怎么能说这话。结婚不要和公婆住在一起吗，我有手有脚，要你带什么。

　　宋锦抽抽搭搭的哭，爸爸没了我只有你，再说我的工资能养活你。谁说结婚只能跟公婆住，我同事都……

　　别人的事我不管，我也不懂现在新式的过法。我只想你好，想你有个家有个宝宝。

　　妈妈固执的不肯流泪，铁心要让她屈服。

　　你爸爸在与不在，我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要是因为我，我这就回老家。

　　妈，我同意。宋锦登时就大哭起来，大街上几乎要跪下来求她，结婚结婚，我和他结婚生孩子还不行，请你别走。

　　妈妈的坚强都是假装的，她给她擦泪。

　　小靳是个好孩子，可你们没缘分。你爸爸没了，我也走过来了。慢慢走，也是往前走。

　　走吧，往前走。

　　宋锦想着想着，眼泪顺着眼角“哗”就落下来了。那片云始终遮蔽，阳光再没穿透过。

　　她不爱他，一段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婚姻，为了妈妈，硬着头皮也要配合。她要抓紧妈妈，因为只有她了。

　　订婚宴相当简朴，周强妈说不破费，周强妈说外面不干净，周强妈伸出三根指头，在大家眼前比划。

　　外面的一根黄瓜摆三盘，贵死了。就家里，家里经济实惠。家里就家里，她反正都无所谓。

　　关键是，在家里也是她烧。煎炒烹炸，蒸煮闷烧，周强妈连连咂嘴，捡到宝了。扭头就对周强说，对囡囡不好，我把你嘴撕掉挂耳朵上。

　　大家哈哈大笑，周强嬉笑挠头，妈妈拘谨的赔笑。

　　周强妈真能说啊，嘴头子抹蜜一样。

　　老师好，以后孩子的教育问题都交给她了。

　　我们强强也好，以后自己开店，做老板。宋锦就在家带孩子，做太太。

　　房子多贵，和我们一起住，照顾他们也方便。我们把主卧让给他们，我们住阳台。他妹妹上大学了，住校，一年也就回来几个月。以后也是要嫁人的，不碍事的。

　　小宋，你有正式工作，新时代新女性，别信那什么彩礼、五金的。我们就他一个儿子，以后我们的都是你们的，反正以后是一家人。

　　买房，买房也行啊。买，我们全力支持。把妈妈接过来一起照顾，以后，周强就是你儿子。

　　最后把无名指上变了形，绕了红线，饱经世事浸润的油滋滋的的金戒指撸下来，拉过宋锦的手，硬戴在上面。

　　这是老金子，他太奶奶起就有了，死了就传给儿媳妇。我呀，今天就给你，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大家笑，宋锦也笑。尬笑着推脱去烧菜，离了眼就给脱下来了。

　　听的怪瘆的。

　　且不说这东西是从一个死人手上撸下来，单那污垢油渍浸润的已经快辨不出颜色的线圈，就恶心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妈妈感动的磕巴，不要不要，只要你们对她好，我小囡跟我吃苦……

　　热情，真挚，充满算计。为彰显诚意，周强妈把盘子端起来，筷子横扫，四分之一苋菜炒毛豆就落到妈妈碗里。吃呀、别客气呀。寒暄、客套，一家人嚼咽的声音，筷子碰碗碟顶叮叮当当。宋锦拿手虚虚捂碗，阻挡喷溅的口水，不过是心理安慰。饭吃到最后，感觉菜里全是口水。

　　晚上他有要求，宋锦不肯，推说不方便。

　　周强有点生气，说，都订婚了，早晚的事，这有什么。

　　我妈在家，不方便。

　　那去我家。

　　你家还有你妈和你妹。

　　开房，现在就去。周强梗脖子红眼，势必要拿下。

　　宋锦沉默，相处虽然不长，周强也知道她的脾气，沉默就代表不高兴，就是生气。

　　于是，打岔说到，反正以后是我锅里的肉，跑不掉。

　　他本意是调节气氛的玩笑，可在宋锦听来，粗鄙不堪，像个流氓。

　　就像，他为了炫耀，酩酊大醉的打电话叫她去接他。当着他的工友们，动手动脚，醉眼熏熏，醉语连篇，牛逼吹上天。喏，我老婆，实中老师，正经有编制的哇。你们谁家要去，给我讲，包上的，胸脯拍的邦邦响。

　　那一刻，宋锦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

　　超市里的的试吃，一杯又一杯，吃的津津有味，瞎的明明白白，看不见营业员翻上天的白眼。免费塑料袋，用多少拿多少呗。他不，裹吧裹吧使劲扯，还叫她一起来。边扯边说，拿回家用也好，有便宜不占是傻缺！

　　占别人的还要占自己人的，吃碗面，大呼小叫买单。但凡坐在卡座上，加几个菜，总是事到临头，一摸钱包，笑嘻嘻的对她说，哎呀，钱包忘带了。付就付了，又总是在她打开钱包的时候，凑过去边看边打听，你每个月不少吧，八千、一万？

　　总之，他拿市侩小气的行为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想到这里，释然了。

　　宋锦都能想到和她妈在外面分斤算两，占便宜没够的心思简直一模一样。

　　谈到结婚，有一次激动了，硬拉她去逛商场，嚷嚷着买衣服买化妆品。喜欢的只管拿，别问价，他说时意气风发。

　　吹牛不上税，及到眼前，才知道真金白银的商品是要上税的。那专柜陈列台，那一排排按毫升计算的精华，像高贵的公主，昂起骄傲头颅，让人望而却步。

　　周强立刻就急了，忿忿不平，关税，全是税。骗人的，凭什么卖那么贵，都是骗人的。

　　宋锦调头就走，都没喊他。

　　穷且装，装又装的四面漏风，哪怕回去说呢？哪怕一笑而过呢？感受不到柜台小姐轻蔑的哂笑，怎么，穷还有理了？这是受不了！

　　不，他就是这种性格，我穷但是我有理。

　　这样的尴尬有过很多，他说发火就立刻马上，为零钱没找对，为插队夹塞，为店员调侃他不舍得买花，大声争执，面红耳赤。

　　她也穷，可她看不上，都是底层，少说一句能怎么样。

　　物质上岌岌可危，精神层面上垮塌的一塌糊涂。他爱看的电影，她不爱。喜剧片或是恐怖片，抱着爆米花咧嘴笑的旁若无人，再不然被一惊一乍的背景音乐吓的大叫。宋锦说，你看吧，我怕。

　　勉为其难的陪她看了一场文艺片，荧幕上国王慷慨激昂，他在地下哈气连天，昏昏欲睡。事后总结，胸真大，宋锦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知道，不看字幕,他一个词也听不懂。

　　还有一点无法忍受，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