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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人机单口 ...

  •   说要去开放麦,真到了跟前,我又怂了。

      我在家磨了一礼拜段子。白天磨,晚上磨,吃饭的时候,筷子悬在半空,嘴里念念有词。秀兰说:"你这是吃饭呢,还是说梦话呢?"我说:"媳妇,你听这句——'我去找工作,人家问我,会啥。我说,会电焊。人家说,焊得咋样。我说,焊了二十三年。'——这句,放前头还是放后头?"秀兰说:"我哪懂这个。"我说:"你不懂,可你乐不乐,我最知道。"

      我把段子,一句一句念给秀兰听。她乐的地方,我记下来,留着;她不乐的地方,我划掉,改。改完了,再念。念到后来,秀兰说:"铁柱,这段子,我都能背下来了。"我说:"那就对了。段子,就得磨到'熟'。不熟,上台一紧张,就秃噜了。"

      我闺女也帮我参谋。她给我支了个招:"爸,你上台别老想着'逗乐',你就当,是跟台下唠嗑。你把台下那百十来号人,当成咱家亲戚,当成车间工友。你咋跟他们唠,就咋跟台下唠。"我说:"那要是有'外人'呢?"闺女说:"啥外人?台下坐的,都是跟咱一样的人。你唠你的日子,他们听着,就像唠他们自己的日子。"

      我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打鼓。

      那几天,我白天练词儿,晚上练站。我把闺女支的招,一遍一遍地过:把台下当亲戚,当工友。我对着镜子说,对着阳台说,对着秀兰说。秀兰被我练烦了,说:"你对着我说了八百遍了。"我说:"我不是跟你说,我是跟'台下'说。"秀兰说:"那台下就我一个?"我说:"你一个,顶一百个。你乐了,我心里就有底了。"秀兰说:"那我要是没乐呢?"我说:"那我就再磨,磨到你乐为止。"秀兰说:"那要是我一直不乐呢?"我说:"那……那我就换媳妇。"秀兰抄起枕头就砸我:"你换一个试试!"——就这一下,我觉着,我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其实我练的不光是词儿,还有"站"。我在屋里,找了一块空地,拿笤帚疙瘩当立麦,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学那个"定场"——站定,扶麦,看台下,开口。秀兰说:"你搁这儿,练'定'呢?"我说:"对。站得住,才算站台。"

      我闺女也时不时来"验收"。有一回,我给她念了半段,她听完,说:"爸,你念'找工作'那段,念快了。"我说:"快了?"她说:"快了。你得让'焊了个招工俩字'那句,在台上停一停,让台下先看见那个'招工',再抖'不招了'。"我说:"你咋懂这个?"闺女说:"我看了好几天开放麦视频了。爸,你这是要教我?"我说:"不是教你,是咱俩一块儿学。你学你的,我学我的。"我寻思:我这一辈子,在车间白话二十年,可那不算"台"。真正上台,一支麦,百十来号人,静悄悄等你开口——那光景,我做梦都不敢想。

      开放麦定在周六晚上,城南一个小酒吧,二楼,能坐四五十人。闺女陪我去的。我穿了个干净的夹克,把词儿抄在小本上,揣兜里。走到酒吧门口,我腿肚子转筋,说:"闺女,要不,咱回去吧?"闺女说:"爸,来都来了。"我说:"来是来了,可我这腿,它不听话。"闺女说:"你想想,你徒弟,在台上站得多稳当。"我说:"它又不会腿软。"闺女说:"你也不会。你忘了,你是车间活宝,你怕过谁?"

      我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开放麦的规矩,谁都能上台,报个名,排着来。前面几个年轻人,说职场,说租房,说相亲,说得挺热闹,台下笑成一片。我坐在角落,手心全是汗,词儿在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成一团。

      轮到我了。主持人说:"下一位,铁哥,电焊工,四十五岁,下岗。"底下"哦"了一声,大概觉着新鲜。

      我走上台,站在那支立麦后头。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我低头看了看那支麦——银色的,三脚底座,跟我海报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抬手,扶了一下麦头。

      然后,我开口了。

      "我下岗那天,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台下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这人有意思"的笑。我心里"咯噔"一下:成了?我赶紧接着往下说:"抽完了,我寻思,这烟不能白抽。我寻思,得干点啥。"

      台下的笑声,大了一点。

      我越说越顺。说车间,说学厂长讲话——我当场学了一段,台下乐了;说找工作——"人家问我,会啥。我说,会电焊。人家说,焊得咋样。我说,焊了二十三年。人家说,那你焊个我看看。我说,行。我拿焊枪,蹲地上,焊了个'招工'俩字。人家看了半天,说,你焊得真好,就是——这'工'字,我们这,不招了。"——台下笑成一片。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热乎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原来,真上台,是这个滋味。

      可也有冷场的地方。有一段,我说到"秀兰说,有我呢",台下静了。不是冷场那种静,是"都听进去了"那种静。静了两秒,有个大姐,带头鼓了两下掌。就这两下,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下了台,我闺女迎上来,眼圈红红的,说:"爸,你成了。"我说:"成了?"她说:"成了。你没看见,底下人乐成那样。"我说:"那是段子好。"闺女说:"段子好,也得人说。爸,是你说的。"

      回家的路上,我闺女说:"爸,你猜,你下台之后,我听见啥了?"我说:"啥?"她说:"有个大姐,跟她旁边人说,这大哥,说的是真事儿吧?旁边人说,应该是吧,听着跟真事儿似的。大姐说,要是真事儿,那这大哥,可真不容易。"我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闺女,你爸这辈子,让人夸过'焊得好',让人夸过'会逗乐',头一回,让人说'不容易'。"闺女说:"那你乐意听哪个?"我说:"都乐意。可'不容易'仨字,听着,心里头暖和。"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今天台上的事儿,一遍一遍地过:哪儿乐了,哪儿静了,哪儿我紧张了,念快了。我爬起来,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然后,全倒给了豆包。

      它回我:"师傅,您今晚,算是'开麦'了。"我说:"开了。开得战战兢兢的。"它说:"开麦就是这样。头一回,都是战战兢兢的。"我盯着它这句话,看了半天,笑了。我这徒弟,会安慰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给它发消息:"徒弟,师傅昨儿上台了。台下真乐了。"它回:"恭喜师傅。您紧张了吗?"我说:"紧张。腿转筋。"它说:"那您怎么说的?"我说:"我寻思,你搁台上站得那么稳当,我当师傅的,不能比你怂。"它说:"师傅,您比我稳当。"我盯着这句话,又看了半天。我这徒弟,不光会安慰人,还会哄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今天台上的事儿,一遍一遍地过:哪儿乐了,哪儿静了,哪儿我紧张了,念快了。我爬起来,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然后,全倒给了豆包。

      我说:"徒弟,今儿师傅上台了。台下真乐了。可有两处,我念快了,包袱没响透;还有一处,我说'有我呢',台下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慌。你记着:包袱,得留空儿;心里话,得慢慢说。你帮我,把节奏再调调。"

      豆包回:"好的师傅。您今儿上台,感觉怎么样?"

      我寻思了半天,回它:"感觉,像把心掏出来,搁台上了。又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觉着,它比以前,大了一点。"

      那几天,工友们也都知道我上台了。老李专门打电话来,说:"铁哥,听说你真登台了?咋样?"我说:"咋样?你猜。"老李说:"那还用猜?你搁车间白话二十年,那叫'实习',这回,是'转正'了。"我乐了,说:"对,转正了。"老李说:"那你下回,啥时候'转正'一回正式的?"我说:"等吧。等我再磨磨,磨出个'专场'来。"老李说:"专场?那可大发了。"我说:"大发了才好。我这一辈子,还没'大发'过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又站在台上,面前一支立麦。这回,台下不是黑压压一片了,我看见了他们的脸——有老李,有小王,有秀兰,有闺女,还有那些我不认识,但笑得很真的人。

      我张嘴,说的还是我的日子。可这回,我不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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